侍女将唐婥的头发编成麻花辫再挽起盘于头顶，再由宫人们将属于侯爵的冕旒冠端端正正的戴在她的头上，侯爵的冕尺数，外层和里侧的布料颜色，冠带，充耳都与皇帝相同，前有旒但后面没有。旒使用青色珠子，十二个一串，共七串，成为七旒冕。旒线与冕连接线均用红色，黄色棉花团制成充耳。

转身又穿上赤色的中衣，宫女们围着她将礼服穿好又仔细比对腰身，确定最终尺寸。黑色上衣绣有华虫、火、宗彞三章，下身则是红色帏裳式的裳，其上绣水藻、粉米、黼、黻四章。

直到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将后日觐见皇帝的小见礼服试穿完毕，唐婥按着脑袋无奈地对菽说到，“也不知是成婚更累，还是觐见陛下更累。”

菽轻柔的为唐婥整理着衣衫，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笑笑。

唐婥其实并不关心菽怎么回她，只是因为心中紧张才不断抱怨罢了。刚刚沉重的礼服穿在身上时，她就已经觉得胸闷气短，一想到后日要早早的前往北宫礼拜，更是觉得窒息。

“天子威重，寻常人等前往拜见自然紧张，但女君不似常人，定能得苍天眷顾，不必多虑。”菽不太熟练的安慰着唐婥。

唐婥摇了摇头，大抵是清楚菽不可能理解自己的心情也就没有再说。唯一一次进宫就让她失去了关于这个时代的记忆，任谁有这种经历后都不会对皇帝和皇后常住的北宫有什么好感。

在明帝之前，汉宫一般是指汉三宫，即长乐宫、未央宫和建章宫，而在明帝时在雒阳修建了如今的大汉皇宫——汉宫。洛河将整个汉宫分为南北两宫，因正殿德阳宫在北宫之内所以平常大型活动都在北宫进行。

如今的城市与后世不同，依旧维持着古老的前宫后市的大体格局，官员贵族们的宅邸分散在宫殿四周，方便平日里进宫。实际上，在如今的中央官吏处理日常公务的官邸都位于皇宫之内，越是受到皇帝宠幸的官员就住的离皇宫越近。

比如哀帝宠幸董贤，便赐大第（1）于北阙下。

当然，汝阳侯作为早已脱离中央的爵位，宅邸自然不会太靠近北宫，所以在小见这日她早早的起床，点着红烛梳洗装扮。

荀彧端坐在她身旁，一边用蜜油为她调茜草粉，一边嘱咐道，“宫内廊道繁复，又不可抬头观望，阿婥万要小心。”

“若是有什么不知道，就跟着那些黄门走，当是不会出错的。”

唐婥笑着打断荀彧的絮絮叨叨，用手安抚的拍拍荀彧。以凤仙花染好的指甲在烛光下透着鲜艳的红，衬得茜草粉也没有那么亮眼了。

“文若又没有去过北宫，又怎么知道如此之多的？”她柔和的看向荀彧，言语间好像没有任何试探的意味。

荀彧敛着眉目将手上的漆盒递给一旁随时待命的侍女，气息没有任何改变，“大父曾见先帝，我自小便对拜谒有所耳闻。”

唐婥轻笑了一声，惊得一旁服侍的侍女紧了紧手上的木梳，好在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转而说道，“先前有中黄门冗从仆射（2）派人来颍阴与我交好，此次进宫有他安排，文若不必担忧。”

“与宦官走的太近，恐怕不利于结交士族。”荀彧也没有纠结刚刚唐婥的疑问，顺着她的话接着说，“今日我会去拜见大将军，阿婥有什么要带给大将军的吗？”

唐婥明白他的意思，“早就给大将军准备了葡萄酒，今日见陛下也带了些，等到午后你去见大将军时送于他，也不算失礼。”同样的礼物，大将军自然不能比皇帝先看到，唐婥原本是打算明日再去拜见何进的。“只是我们不能在宦官和士族之间寻找平衡，不论怎样两方交好，最后还是要找一方站队的。”

如今的情况，想要置之度外恐怕是不可能的了。

“今后的事情，还要看今日陛下的态度。”荀彧温和的说，“有巷伯（3）引路，我也能安心一些。”

唐婥沉着眉眼，挥手拒绝了侍女为她刮眉，也没有用铅粉，只是随意用茜草扫了扫眼角，让霓虹飞入鬓角。

“不施粉黛就面圣，是否有些不妥？”荀彧见唐婥几乎没有化妆，一边将手边的剑递给她，一边将大绶为她系好。他的夫人不喜刮眉，他自然也没有机会为她画眉，不过好在还有大绶可系。日后他也受爵，说不定两人还能互相系带。

“我倒觉得自己好颜色，不需粉黛装饰。”唐婥张开手臂让荀彧帮她系授带，然后说，“陛下好胡风，今日一去日后恐怕就要常着胡服了。这粉黛之色，往后文若就要少见了。”

她说的笃定，就好似自己今日面圣一定能得偿所愿一般。

正巧荀彧已经帮她将礼服整理好，听闻便微微躬身一拜，“那彧便祝君侯，一往无前了。”

唐婥一甩袖子，站起身回礼道，“大将军那边，烦请文若劳心了。”

......

天色微亮，暖融融的晨光边攀上高耸的门阙。如鱼鳞般的青瓦紧紧靠在一起，又在下一个屋顶的连接处转换方向，一路蔓延到看不见的远方。

方正的青砖因常年行走车马已经留下了岁月的痕迹，皇帝是不可能出现在北阙之外的，所以这里的砖石也许久不换。车辙深深，冬阳融融，也不知是哪里打翻了香粉，近在咫尺的宫阙散发着几分糜烂的味道。

明明距离宫室还非常远，可恢弘的乐声已经传进了耳畔，不是合规的大雅，而是一些靡靡之音。唐婥安静地站在北阙之下等到黄门宣自己进宫，心脏的跳动声伴着乐声的节奏一下一下跳动，血脉奔涌的声音震耳欲聋。毕竟是深冬，即使太阳已经洒在了她的身上，可唐婥依旧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侯爵的佩剑为皇帝赏赐给唐衡，剑鞘为黄金制成，中间绘鲛，内也鎏金。她的身高与自己的假父并不相同，对于她来说这柄剑明显要长些，可如今已经顾不得这些，唐婥将冰凉的手指死死按在乌木剑柄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有些许安慰。

“宣，汝阳侯。”

也不知等了多久，黄门的声音才从双阙上响起，一直紧闭的深色大门也缓缓打开。随之而来的是卫队的脚步声和兵戈反射的刺眼光芒，唐婥连忙低头避而不视，等到周遭全然安静下来才微微抬头扫视了一圈。

很难想象，明明城外一片荒凉，大汉的宫廷内还能如此尽然有序，就好像与世界隔绝了一般。

从卫队人数和形制来看，开门的应该是皇后卫尉，一个小黄门步履匆匆向唐婥走来。唐婥不敢让小黄门先行礼，眼见他就要抬手躬身，连忙侧身不受又躬身回礼。

小黄门见她如此谦和，再加之有仆射嘱托，自然殷勤了些。挥手安排人接过唐婥身后侍从抬着的箱子，连忙招呼道，“君侯久等，今日小见只有您一人，奴为您带路。”

“劳烦宦者（4）引路。”

唐婥跟在小黄门半步之后，尽量维持着自己的步伐，只是略微颤抖的双手根本逃不过以察言观色为日常的宦官们的眼睛。引路的小黄门斜眼扫视了她一下，语气轻松道，“君侯不必太过拘谨，听闻您带了新奇玩意来，陛下可盼了您好几日呢！”

“哪里是什么新奇玩意，不过是乡野杂物，劳烦陛下惦念。”唐婥微微眯起眼睛，并没有放松下来，“宦者之劳，婥晓得。听闻仆射好美酒，婥不才有些新春贺礼供宦者赏玩......”

小黄门心中嗤笑这汝阳侯果然久不入京，竟然连送礼都如此粗放无端，但面上还是替自己的上级应下了所谓贺礼，“君侯这是哪里的话？有美酒巧物自然是陛下才可享用，我等贱命可无福消受。”

“陛下自然是用些最好的，只是宦者们终日要侍奉陛下开心也劳苦功高，可不算是无福，而且假父常常挂念宫中同僚，如今婥难得进宫，自然要代为尽孝，些许心意，还请宦者莫再推辞。”谁知道唐衡在宫中还有没有认识的人，但唐婥这样说话倒是让小黄门心中舒坦，闻言也不再多说。

小见并不是正是的朝贺，所以仪轨并不复杂，只需要走到德阳宫外等待传召便好。也不知是有意安排，还是今日确实无事，唐婥一路走来直到谒者传她入内都没有遇见任何官员，也未见三公当值，宫室中倒是偶尔传来女子嬉戏之声。

依礼卸剑，脱履，缓步走到殿内中央，唐婥肃目平视膝前半寸，九拜后微微抬头只看不远处皇位台阶的最后一节。这时宫乐变调，皇帝才乘辇出房，坐于位上。

唐婥按照仪轨念谒词奉贺，所带贺礼也在此时献于皇帝。当宫乐再次变调时，整套仪轨才算行完，若是皇帝没有什么问题，她就可以退下了。

“汝阳侯......”就在唐婥正想着怎么能多和皇帝说几句话时，一个嘶哑的声音幽幽的从前方传来，“抬头见朕。”

（1）大第：奢华的宅邸

（2）中黄门冗从仆射：汉代官职，是太监的一个职位，和中常侍，黄门，小黄门一样，职位位于中常侍之下，黄门之上。

（3）巷伯：太监的一种称呼

（4）宦者：太监的另一种称呼，一个中性词，源于宦者令这一官职。

小可爱们，新年快乐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6章 第 5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