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森在第二天将写好的信件寄了出去，算算日程，线人那边收到信件再转交给军部至少要花三天的时间，等到布置尘埃落定，也要到一周之后了。

森决定将呆在青森的日程延期至半月，届时回到横滨，也是履行了对那位红发少年杀手的承诺。

如此决定的森，回到温泉公馆后向老板娘延续了自己的住宿，便带着爱丽丝出门散步去了。

时下经济萧条，市井的街道上实在没有什么能让爱丽丝感兴趣的事物，森便提议带着爱丽丝去爬山，被本就是异能力、不理解爬山这项运动的乐趣的小姑娘瞪了好几眼，直到鸥外百般哄着能够远眺到津轻海峡港口的风景，爱丽丝才勉强同意了。

森将深棕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挡住逐渐强烈的冷风，漆黑的皮质手套牵住爱丽丝的小手。

金发小姑娘被森像模像样地披上浅米色的洋装斗篷，毛茸茸领边衬得女孩的脸愈发乖巧可爱，森被萌得心旌荡漾，数次想要扑上去又被爱丽丝嫌弃地挡住，“给我停下啦，丢死人了林太郎！”

登上低矮的山丘，秋意之下满山的树木枯黄凋落，落叶簌簌地盘旋，远望北部能看见海湾上鳞次栉比停泊的商船，如同蚁群般忙碌奔波的人群，漆黑的铺晒在沙滩上的渔网，城镇被笼罩在几乎被剥夺尽暖意的苍白阳光中。

鸥外将目光投向悠远的海岸尽头。

“林太郎，是想起过去了吗？”爱丽丝蹲在草丛中好奇地盯着一具蝉的尸体，看上去依旧无忧无虑。

“……”医生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爱丽丝也习惯了森把情绪都藏在心里的模样，自娱自乐般苦恼着，“修治会不会愿意跟我们一起回横滨呢？”

“我原本的猜想是，太宰君流浪到横滨，然后被黑手党捡走收养，是因为大家族里的变故。”森终于肯将自己的顾虑说给爱丽丝。

“但是现在看来，津岛家在青森的经营根深蒂固，就算有战争，土地经营的收入总是还能保证的。所以，太宰君是自己决定脱离这里的。就算没有遇到我们，也终有一日会离家的吧。对于那孩子来说，偷偷溜去书店和溜去火车站，根本没有任何难度上的区别。”

“……真是难懂的小孩！”爱丽丝娇憨地不满着，“怎么，林太郎你也觉得他无法理解吗？”

“……没有无法理解。”森轻轻叹息，“就是因为太理解了，才觉得格外难办呢。”

一人一异能体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眼见着阳光隐去、天色愈发阴冷了，森鸥外才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弯下腰对爱丽丝露出讨好的笑容，“爱丽丝宝贝也累了吧，我们去港口买些螃蟹吃怎么样？”

“说了多少次了，想做什么事情就不要拿我当借口啊！”爱丽丝恼火着，她狠狠地踩在了森的脚上，在医生狼狈的呼声中跑远了。

……

森将在港口买好的螃蟹交给了公馆的后厨，吩咐全部蒸熟、佐以姜片和清酒之后，送入房间。

诱捕依旧十分成功——相对来说。

“……果然很奇怪啊，森医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男孩，带着阴沉神色，“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螃蟹的？”

正忙着帮爱丽丝剔蟹腿的森抬头，神情无辜得毫无破绽，笑得像一只狐狸：“哦呀，这不是修治君吗，今天也愿意过来玩吗？只是爱丽丝吵闹着要吃，所以在码头买了品质很好的螃蟹，既然你也喜欢的话，要不要一起来加入我们？”

“莫名其妙的友善态度，愿意听一个小孩子胡言乱语的奇怪耐心，以及训练有素的观察能力。”修治无视了邀请，细细列举着森的可疑之处，“再加上「爱丽丝」根本不像是你养大的孩子……”

“等等，修治君。”森鸥外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泫然欲泣，“其他的事情或许确实可疑，但是，说「爱丽丝」不像我养大的是为什么啊！”

“难道还不明显吗医生！”修治神色不虞，“她根本一点也长得不像你，「长得像母亲」这种理由骗骗那些蠢货就好了。更何况，像森医生你这样性格恶劣的大人，怎么会养出这样性格天真的孩子？”

“呜呜呜，「爱丽丝」，我们被这样批评了……”森一把抱住爱丽丝，声音居然哽咽了起来。

“只有你吧林太郎，不要什么事都把我牵扯进来啊！”爱丽丝推搡抗拒着。

看到二人的互动，修治只觉得又滑稽又荒唐，他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嫌弃与警惕，说了一个自觉也不可信的猜想：“森医生难不成是诱拐犯？专门从大户人家里用甜言蜜语骗走不谙世事的叛逆小孩，带在身边表面上是宠爱，实际上是操纵……”

眼见着修治越说越符合某种阴暗的逻辑——更何况，他曾经似乎真的做过类似的事情——森医生瞬间汗流浃背，手忙脚乱地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得那样啊，修治君。”

修治怀疑地打量着可怜兮兮的医生：“真的吗？那「爱丽丝」是谁？”

“不然，爱丽丝酱你亲自与修治君说吧。”鸥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自己性格叛逆的异能体。

“笨蛋林太郎，自己捅出的篓子要自己解决！”爱丽丝气愤地原地飘了起来，揪着惊慌失措的主人的衣领，把人连拖带拽地扔到了修治面前，然后“砰”的一声消失不见了。

目睹一场夸张而神奇的好戏的修治，眼睛变成了闪烁星星状：“……哇哦～！！”

……

“……总之就是这样啦修治君，这叫做「异能力」，每个拥有这种力量的人的能力都不尽相同哟。”森在孩子蕴藏奇异兴奋的目光中，虚弱地解释道。

“哇～”修治的眼睛里装满着跃跃欲试，“那请问，世界上有能让人完美去世的能力吗？”

“……没有那种东西呢。”森笑眯眯地戳破眼前孩子的诡异梦想，“倒是有能让人完美复活的能力。”

“诶……”修治拉长了声音，感慨道，“好无聊哦，那位能力者一定会过得很辛苦呢，毕竟有那么多不择手段想要活着的人。”

“唔，看来修治君很能体谅他人的遭遇呢，不然之后介绍你们认识吧？”森若有所思地说着。

“……才不是体谅。”修治低声嘟囔，被森的虚情假意弄得汗毛倒竖，“……总觉得这又是森医生的什么阴谋。”

“怎么还不肯相信我呀，修治君。”森鸥外泫然欲泣。

“但是，医生你是绝对不会告诉我，为什么会对我这么熟悉的吧？”修治眼中的光芒沉寂了下来，神色疏远冷漠。

“还有一种最大的可能性——您不知在何时，发现了我也是一位异能力者吧，想利用我去完成什么事呢，森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