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寿宫

新年伊始,紫禁城仍弥漫着浓郁的年味儿,永寿宫里却比别处显得冷清。

贵妃钮祜禄氏素来体弱,此刻正慵懒地半倚在暖榻上。十阿哥胤??难得过年下学早,正饶有兴致地陪着额娘对弈,大宫女瑶琴静侍一旁。

钮祜禄氏指尖捻着一枚棋子,目光却不在棋盘上,心里正暗暗思忖:按例今日内外命妇皆要入宫向太后贺岁,那棠宁丫头想必会随简亲王福晋一道进来……

想及此处,她嘴角不觉微微扬起,正要开口吩咐,余光却瞥见一只爪子正悄悄伸向棋篓,她不动声色随手抄起榻边的痒痒挠,不轻不重地就敲在那爪背上。

“哎哟!”十阿哥缩回手,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背,“额娘,我可是您亲儿子,下手也忒重了。”

钮祜禄氏慢悠悠地横他一眼:“下不过就偷子儿,哪儿学得出息?”

十阿哥讪讪一笑,嘴里还要强辩:“儿子那是……那是帮额娘把棋子归拢归拢!”

钮祜禄氏懒得拆穿他,转头对瑶琴道:“宁寿宫那边……派人留意着些。”

瑶琴抿唇一笑:“奴婢早猜到贵主惦记,一早就让人去候着了,只等格格向太后请过安,便立刻请过来。”

钮祜禄氏含笑点头。瑶琴又殷勤道:“奴婢也盼着格格来呢,格格一来这宫里也添了许多生气,热热闹闹的,偏又不觉得吵。”

十阿哥撇了撇嘴,把手里的一枚棋子丢回棋篓,发出一声脆响,“额娘既稀罕她,何不认个干亲,也好名正言顺地养在身边?”

钮祜禄氏睨他一眼,佯嗔道:“净说浑话,那是人又不是物件儿,瞧着好就划拉到自己跟前?”

瑶琴跟着凑趣笑道:“奴婢倒觉得,闺女可不能乱认,将来出阁还得添一份嫁妆。认作媳妇才真是稳赚不赔呢。”

十阿哥耳根一热,嘟囔道:“琴姑姑怎么也浑说……丁儿点大的毛丫头,哪里就扯到这些了。”又煞有介事道:“谁知她能长成什么样儿,总得等过几年大些再说。”

话未说完,又是“哎哟”一声——原是钮祜禄氏拾了颗枣子丢在他额上,笑斥道:“你这泼猴,倒会顺杆儿爬!”说罢正色叮嘱:“这种玩笑今后不可再说。宁丫头年纪虽小,终究是姑娘家,名声最要紧。这话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十阿哥听了却有些不以为然,低声嘀咕:“儿臣好歹是贵妃所出、弘毅公的后人,若真许给儿臣,那是她的福气造化,难道还辱没了她不成?”

话音方落,外头便有了动静。去接人的宫人回来复命,说棠宁格格到了。钮祜禄氏眼里的笑意漾开,道:“快请进来。”

帘子一挑,一个圆滚滚的小人儿颠颠地跑了进来。一身葱绿旗装,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净红润。她步子虽急,礼数却周全,一溜烟到了钮祜禄氏跟前,便脆生生行礼问安,又说了好些吉祥话拜年。

钮祜禄氏听得眉开眼笑,瑶琴适时奉上早备好的红封。棠宁双手接过,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转身又要给十阿哥行礼。

十阿哥连忙摆手:“打住!打住!大过年的,爷可没体己给你包红封。”

棠宁抿嘴一笑,也不坚持。钮祜禄氏已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小姑娘趁势就倚进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鼻音:“贵主,宁儿可想您了……”

钮祜禄氏心口一暖,轻轻抚着她的背:“既来了,就多住几日。”

两人这般亲昵,浑不避人。十阿哥在一旁看得瞪眼,故意抬手遮了眼睛:“额娘,儿子可还在这儿呢!”

钮祜禄氏顺势打趣道:“宁儿既来了,你还赖在这儿做什么?快回你的阿哥所去吧。”

十阿哥一怔,随即气得跺脚:“额娘!您这就撵儿子走?”

钮祜禄氏笑道:“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争风吃醋,成何体统。”

棠宁又往钮祜禄氏怀里窝了窝,从臂弯里露出半张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瞧着十阿哥,偷偷地笑,还伸出一根白嫩嫩的指头,在自个儿脸颊上轻轻划着圈儿,那意思明明白白是在羞他呢。

十阿哥被她这俏皮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丫头片子……”

棠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从钮祜禄氏怀里坐直身子,眉眼弯弯地看向十阿哥,脆声道:“贵主和十哥哥说笑呢,宁儿才来,十哥哥就要走,可不是嫌宁儿烦了?”

她这话说得乖巧,既给了十阿哥台阶,又全了钮祜禄氏的玩笑。十阿哥本也不是真恼,顺势就放下手,哼道:“谁嫌你了?爷是怕你一来,额娘眼里就再没别人了。”

“十爷这话冤枉,”瑶琴在一旁笑着插嘴,端上一盘新切的蜜瓜,“贵主心里,什么时候少惦记过您?这瓜是南边新贡的,统共没多少,贵主一早嘱咐给您留着呢。”

钮祜禄氏用银签子叉起一块,却不自己吃,转而递向棠宁:“尝尝,看甜不甜。”

棠宁就着钮祜禄氏的手吃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甜!比宁儿在家吃得还甜。”说着,自己也取了银签,叉起一块最大的,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站起身,走到十阿哥面前,将瓜递过去,笑盈盈道:“十哥哥也吃,真的可甜了。”

那瓜块在银签上颤巍巍的,汁水饱满。她仰着脸,眼里满是亮晶晶的、纯粹的分享的欢喜,似乎刚才那点儿小小的“争宠”风波从未存在。

十阿哥那句“谁稀罕”在喉咙里滚了滚,对上她干净的眼眸,又咽了回去。他有些不自在地接过银签,胡乱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是吧?”棠宁得了回应,立刻笑开了花,又蹬蹬蹬跑回贵妃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自己那份,还不忘对钮祜禄氏说:“贵主,您也吃呀。”

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又松快下来。十阿哥默默嚼着那块过分清甜的蜜瓜,心里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也随着那甜丝丝的汁水,慢慢化开了。

棠宁吃了瓜又仰起脸,声音软软地同钮祜禄氏说起自己这些时日在府里预备年节的趣事,什么写春联,把“福”字的偏旁写倒了,急得要哭,剪窗花时把喜鹊的头剪成了鸡头……都是些家常琐碎,偏她说得活灵活现,听得钮祜禄氏笑意不断,连道“有趣”。

十阿哥起初还别着脸佯装不理会,慢慢地也被她话语里的鲜活生气所吸引,耳朵悄悄竖着,偶尔听到逗趣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翘起来,只强自忍着不笑出声。

窗外天色渐暗,眼瞅着宫门要下钥了,十阿哥方起身告辞。到了该安置的时辰,棠宁却仍黏在钮祜禄氏妃身边,小手揪着钮祜禄氏的衣袖,声音软糯:“宁儿想跟着贵主睡。”

钮祜禄氏想也不想便应了:“好,就跟本宫睡。”瑶琴在一旁听着,虽觉得不妥,但见钮祜禄氏神色柔和,到底没敢出声,只默默去安排。

洗漱过后,棠宁换了寝衣,钻进钮祜禄氏暖和的被窝,满足地舒了口气。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有些沉了,却还含糊地喃喃:“还是贵主这里好……清静。”

钮祜禄氏正由瑶琴伺候着卸钗环,闻言动作微顿,从镜中看向床上那小小的身影:“这话怎么说?在府里……待得不痛快?”

帐子里静了片刻,才传来棠宁闷闷的声音,那点奶气散去了,透出与年龄不符的低落:“从前没心没肺的,不觉得什么。过了年,又长了一岁,倒好像生了心眼……那些个弯弯绕绕,看着就累。”

她说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是把那些不愉快都挡在外面。

钮祜禄氏握着玉梳的手,轻轻搁在了妆台上,心头百转千回。简王一脉虽非太祖太宗嫡系,却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历经三朝,荣宠不衰。

王府里的事,她也并非一无所闻。如今的简亲王雅布,比皇上还小几岁,正值壮年,妻妾成群,还都不是省油的灯,上头再有个不大醒事的老太福晋坐镇……妻妾之间,嫡庶之间,母子之间,那潭水不知有多深,多浑。棠宁一个寄养的外姓格格周旋其中必定艰难。

那句“弯弯绕绕,看着就累”,听着叫人心疼。才多大的孩子,竟已学会用这样的词了。她望着镜中自己眼角细密的纹路,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涩意的苦笑。这重重宫墙之内,何尝不是如此?只怕争斗更烈,算计更深。无非是她这些年称病避世,凡事不争,才勉强在永寿宫这一隅,偷得几分难得的清静罢了。

夜已深,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钮祜禄氏掀被躺下,将身边那暖乎乎的小身子揽进怀里,指尖轻轻拂过她额角的碎发。小姑娘睡得香甜,呼吸匀停,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也吃着什么好东西。

瑶琴吹熄了外间的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小烛火。

钮祜禄氏抬身给棠宁掖了掖被角,“明儿吩咐小厨房,做些宁儿爱吃的点心。她脾胃弱,别太油腻。”

“奴婢省得。”瑶琴应下,又迟疑道,“主子,奴婢斗胆说一句……您待小格格,是不是太过疼爱了些?”

钮祜禄氏抬眼看她。

瑶琴忙跪下:“奴婢不是说不该疼,只是……这宫里人多眼杂,主子一向称病避事,如今独独对简亲王府的格格这般亲近,只怕落在有心人眼里,要生出别的揣测来。”

钮祜禄氏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的,我何尝不知。”

她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这深宫里头,能有个让你真心想疼的人,也是难得的缘分。”

瑶琴不敢再劝,垂首道:“是奴婢多虑了。”

“你是一片忠心。”钮祜禄氏摆摆手,“起来吧。往后行事谨慎些就是了,也不必刻意疏远,反倒显得心虚。”

瑶琴应了声“是”,撂下帏帐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钮祜禄氏阖上眼,将那一团温暖拢得更紧了些。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胡汉三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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