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哥哥们抓了现行,十四阿哥还想把湿脚往后藏,却只是又踩出一点水声,他年纪还小,心思浅,眼神不由自主的瞟向假山,被身旁的十三阿哥不动声色地轻扯了下袖口,这才猛地回神,赶紧低下头。
十三阿哥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垂首恭敬道:“给哥哥们请安。我与十四弟……方才在此处寻他掉落的一枚玉佩,不慎弄湿了衣衫,正要去更衣。”。
这等搪塞的话三阿哥一个字都不信,“寻玉佩?爷看是玩疯了吧!”当即沉下脸,疾言厉色训斥道:“难怪说七八岁讨狗嫌呢,下回再有这场合任你们说破天去,也别指望爷再带你们出来。”
“堂堂皇阿哥,出门做客就做的这般?瞧瞧你们这副样子!衣衫不整,仪容有失,哪还有半点天家阿哥的体统?跟着伺候的都该打板子。”
十三阿哥依旧垂着头,不卑不亢:“三哥教训的是,是弟弟们失仪了。回去定当自省。”
比起十三阿哥俯首帖耳,十四阿哥显然不服管,被当众这般劈头盖脸一通训斥,脸上挂不住,那不服气的神情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九阿哥在旁笑道:“老十四这脖子…是落枕了不成,梗出二里地了。”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三阿哥盯着十四阿哥,冷冷道:“怎么,十四弟你不服?”
十四阿哥也犯了倔脾气,“哥哥教训弟弟,弟弟不敢不服,只是不明白,难道…哥哥们就不是从七八岁长大的?就没淘气过?”
“老十四!”一直冷眼旁观的四阿哥突然出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十四阿哥一激灵,脖子缩了回去,闭紧了嘴巴,眼圈却微微红了。
三阿哥心气儿本就不顺,他乃是钟粹宫荣妃所出,母族式微,三阿哥素有鸿鹄之志,就盼着娶个有名望的嫡妻,可因着太子的正妃悬而未决,连累他虽已到了娶妻的年纪,嫡福晋也迟迟没有定论。没想到康熙这次为郭络罗氏指婚竟越过次序,直接指到八阿哥头上,合着所谓的长幼有序就是个笑话。虽说那郭络罗氏名声有碍,可外家助力也是实打实的,足见康熙对八阿哥的抬举和看重。大阿哥和太子居长已天然压他一头,眼瞅着八阿哥后起之秀,怎不叫他心焦,如今就连十四阿哥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当众拂他的颜面,这还了得?
“真是出息了,还敢犟嘴!”三阿哥脸色更加难看,语气也添了几分严厉,“今日安王府宴客,虽说请的都是自家人,可人多眼杂,你们这般不知轻重,疯玩打闹,传将出去,旁人不会说你们年幼贪玩,只会说我们爱新觉罗家的皇子,缺乏教养,不成体统!”
“皇阿玛平日是如何教导我们的?‘行为有度,举止有章’!你们倒好,把安王府当成了跑马场、演武厅了!”
又转向四阿哥,语气酸溜溜的:“老四,你都听到了,这一个两个的。老十三从小跟你亲近,老十四更是你一奶同胞的亲弟弟,合该你好生教导。不像爷是个外人,说出一车话,也不抵你一句半句有用。”
四阿哥看都未看三阿哥,只对十四阿哥沉声道:“不成器的东西,衣冠不整,成何体统。愣着做什么?还不即刻去更衣。”
他又转向十三阿哥,语气稍缓,但同样不容置疑:“十三弟,你素日里也是个稳重的,今日怎么也这般孟浪,待回去理论。”
言罢,他这才将目光转向三阿哥,微微一颔首,声音平静无波:“三哥教导的是。弟弟们年少莽撞,回宫后我自会严加管束。眼下宴席未散,宾客往来,若在此争执不休,才是真的失了体统。”
三阿哥被他这不软不硬的话噎了一下,脸色青白。
九阿哥和十阿哥在一边笑嘻嘻的看热闹,九阿哥敏锐的发现十四阿哥虽然低着头,但眼珠子总忍不住往身后的假山瞟,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焦急。他心思活络,又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立刻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十阿哥,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老十,你瞧老十四那做贼心虚的样儿。”
十阿哥看哥几个你来我往正看得津津有味,一经提醒,也看出点门道,又一向唯九阿哥马首是瞻,不禁跃跃欲试,用气声回道:“九哥,你说……会不会是他从华玘那儿顺来的什么新鲜玩意儿?怕三哥瞧见没收?”
“走,瞧瞧去!”九阿哥兴致勃勃,拖长了调子,故意大声道:“哟,老十四,你这眼睛贼溜溜的老往那儿瞅什么呢?莫不是那假山后头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这么一说,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看了过去。十四阿哥的脸“唰”地白了,急得额角冒汗,张嘴就想喊“没有”,被身旁的十三阿哥猛地用力扯了下后襟,硬是把话噎了回去。十三阿哥自己也是心头狂跳,面上却强作镇定,只垂着眼盯着地面。
“让九哥十哥瞧瞧去!”九阿哥说着,对十阿哥一使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大摇大摆地就朝那假山走去。
十四阿哥急得差点跺脚,被十三阿哥死死按住。假山里的四公主和棠宁大气都不敢出。
九阿哥和十阿哥几乎同时走到了假山狭窄的入口前。九阿哥抢先一步,弯腰探头往里一瞧——
好一个四目相对。
假山缝隙里,四公主正对他怒目而视,一只手紧紧捂着棠宁的嘴。棠宁则睁着一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
九阿哥登时目瞪口呆。紧随其后的十阿哥见他僵住,好奇地也凑过头往里看——
同样四目相对。
十阿哥倒抽一口凉气,差点“哎哟”出声,被九阿哥反手一把捂住了嘴。
都说捉贼拿脏,没想到竟拿了自家,九阿哥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眼下这境况若四公主暴露,以三阿哥的脾性定会借题发挥,又是自己和老十夹带四公主出宫的,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光彩,于情于理少不了帮着遮掩过去。
于是九阿哥极其自然地缩回头,直起身,脸上那点惊愕眨眼就变成了十二万分的嫌弃和没好气。他转过身,用比刚才更大的嗓门,对着紧张得快晕过去的十四阿哥嚷嚷道:“老十四!你可真是欠收拾!”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十阿哥后背一巴掌,示意他接话,“装神弄鬼的,害得爷跟老十白好奇一场!那后头除了蜘蛛网和几块破石头,什么都没有嘛!”
十阿哥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嚷嚷起来,“就是!里头黑咕隆咚的,也就你这种淘气包才往里钻!赶紧的,滚去换你的湿裤子!别在这儿贻笑大方。”
十四阿哥有些莫名的挠了挠头,转念一想四公主是翊坤宫的人,九阿哥自然要回护一二,乖觉的没有吭声。
八阿哥胤禩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唱作俱佳的九阿哥和十阿哥,又瞥了一眼那平静的假山方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但并未点破。只是适时上前,温润笑道:“三哥息怒。十三弟、十四弟年纪尚小,贪玩些也是常情。今日大喜,莫要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兄弟和气。”他又对十四阿哥温和道:“十四弟,还不快跟三哥认个错,赶紧去把衣裳换了,仔细着凉。”
十四阿哥这才憋着气,对着三阿哥草草一揖,闷声道:“三哥,弟弟知错了。”
三阿哥被一番插科打诨,火气接续不上也懒得再计较,看着八阿哥那张笑脸,只觉刺眼无比,语带讥讽,“八弟倒是好性子!也罢,既然你都开了尊口,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做恶人了。”
说罢,三阿哥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拂袖而去。
八阿哥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笑意微淡,转身对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温言道:“三哥也是为你们好,快去整理一下吧。”又招呼其他几位兄弟移步牡丹院。
三阿哥先行一步,余下众人也各怀心思,不再纠缠,相继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待那群阿哥们走得远了,脚步声也听不见了,四公主才拉着棠宁从假山后小心翼翼地出来。两人俱是出了一身冷汗,春日的微风拂过,竟觉得有些凉。
四公主轻轻吁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低语道:“好险……幸亏老九那混球还算有点急智。”
棠宁也松了一口气,小手心里都是汗。她回想着阿哥们之间那些她似懂非懂的机锋话语,又想起莘荑姐姐含泪的决绝,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四姐姐,”她仰起小脸,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声音小小的问:“三爷生十四爷的气,好像不单是因为玩闹。就像……莘荑姐姐不高兴,也不单是因为要成亲……他们心里,是不是都藏着别的、更重的心事,没处说,才借着由头发作?”
四公主闻言,脚步猛地一顿。她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人儿。
这孩子……竟看得这样透。
四公主沉默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像棠宁这么大时,似乎也这般敏锐过,后来却被宫规礼教训诫束缚,一点点磨钝了感官,学会了装糊涂。
她伸手,轻轻拂去棠宁暖额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小片草叶,动作是罕见的温柔。她没有回答棠宁的问题,只是望着远处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混杂着自嘲、怜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有些事,看破了……未必是福。在这四方城里, 有时候‘不明白’,反而能活得更轻松些。”
她顿了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紧了紧握着棠宁的手,转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利落:“走吧,天快黑了。去前头等老九老十,咱们该回了。”
棠宁懵懂地点了点头,乖巧地跟上。四姐姐没有否认,那就是说,她猜对了。那些笑容、眼泪、训斥、玩笑底下,真的都藏着别的、她还不完全懂的“心事”。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沉甸甸的,却又奇异地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这个华丽世界的一点点真实脉络。
此时日影西斜,晚霞将半边天都烧红了。安王府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通往侧门的路上寂静无人。棠宁默默走着,不再发问,只是把四公主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知道,回去的路,和来时的路,已经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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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安王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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