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病愈后

棠宁康复后照旧往宁寿宫小书房进学。

她一踏进宁寿宫的小书房,七公主便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几步迎上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蹙着眉头道:“你可算来了!这几日不见你,我和八妹妹都惦记坏了。说是病了?如今可大好了?吃什么药了?太医怎么说的?”

八公主也跟了过来,不像七公主那般急切,但目光里头的关切半分不少。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塞进棠宁手里,轻声道:“这是我攒的桂花糖渍梅子,原想着等你好了给你送去,今日正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自己做的,干净。”

棠宁握着那只尚带余温的荷包,鼻尖仿佛已经嗅到酸甜的桂花香气,心头一暖,弯起眼睛笑道:“多谢两位姐姐惦记,我已经大好了。不过是小小风寒,养了几日便没事了。”

七公主不信,又仔仔细细端详了她一番,见她面色红润、精神也好,这才放下心来,拉着她到自己座位旁边坐下,“习惯了‘三人行’,骤然少了一个,怎么都不对劲。你要是再不来,我一个人对着八妹妹那张苦瓜脸,可真要闷死了。”

八公主在旁边不服气地嘟起嘴:“七姐姐又说我的坏话!明明是你自己嫌嬷嬷管得严。”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笑闹了几句,小书房里连日来的沉闷气氛一扫而空。

嬷嬷进来时,见三个小格格围在一处说说笑笑,也没有呵斥,只清了清嗓子,淡淡道:“好了,既然人都齐了,便开课吧。”

三人连忙各归各位,摊开绣绷,敛容正色。只是七公主趁着嬷嬷转身去取丝线的工夫,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包东西,悄悄塞到棠宁手里,冲她眨了眨眼睛,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给你留的。”

棠宁低头一看,是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还带着微微的温热,显然是今早刚做的。

她心中一暖,将油纸包妥帖地收好,朝七公主感激地笑了笑,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拿起了针线。

嬷嬷取了丝线回来,目光淡淡地扫过三人,见她们都已端正坐好,便不再多言,开始讲授今日的课业。

这一日讲的是双面绣的起针与藏线手法。嬷嬷示范了一遍,便让她们各自练习。

七公主试了两回,线头总是藏不利索,反面露出一截乱糟糟的线尾,她皱着脸拆了又缝、缝了又拆,反复几次,渐渐有些焦躁起来。

棠宁在一旁默默看着,并不急着动针。她先将嬷嬷方才的手法在心中过了两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绣绷,这才缓缓落下第一针。

她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针都走得稳当,针脚匀净平整,收线时指尖轻轻一捻一带,线尾便服服帖帖地隐入夹层之中,正面反面都干干净净,看不出丝毫痕迹。

嬷嬷踱步经过她身后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目光在她手上的绣绷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去。

倒是七公主瞥见了棠宁绣好的那一小块,又看看自己手中乱成一团的线头,沮丧地叹了口气,把绣绷往桌上一搁,趴在桌上嘟囔道:“我不行了……这双面绣也太难了,我的手根本不听使唤。”

棠宁放下手中的针线,将自己的绣绷往七公主那边挪了挪,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低声道:“姐姐别急,嬷嬷是太后跟前得用的人,都说严师出高徒。我方才也试了好几遍才摸到一点门道。您瞧这里,出针的时候针尖稍微斜着挑起来一点,绕线的力道放轻些,不要拉得太紧,收针的时候用指甲轻轻压一下线尾,就能藏住了。”

七公主将信将疑地坐直了身子,照着她说的方法重新试了一次。这一次,线尾果然服帖地藏了进去,反面的针脚也比之前整齐了许多。她眼前一亮,惊喜地转头看向棠宁:“咦!真的成了!”

棠宁抿嘴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八公主在旁边幽幽地接了一句:“七姐姐,你小声些,嬷嬷在看你了。”

七公主连忙捂住嘴,偷眼去看嬷嬷,见嬷嬷正背对着她们整理丝线,并没有回头,这才松了一口气,朝棠宁吐了吐舌头,重新低下头去认真练了起来。

一堂课下来,七公主竟破天荒地完成了整幅小样的锁边,虽然针脚称不上完美,但比起前几日的进度已是天壤之别。嬷嬷检查时,目光在她绣绷上停了一停,难得点了头:“有进益。”

七公主愣了一愣,随即喜上眉梢,差点当场蹦起来,好容易才按捺住激动,端端正正地回了一句:“谢嬷嬷教导。”坐回座位上时,她偷偷朝棠宁挤了挤眼睛,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棠宁回以一笑,低下头继续收拾手中的针线。

嬷嬷将这一幕皆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在课后收拾针线簸箩时,不经意似的对身旁的小宫女说了一句:“永寿宫那位小格格,倒是个有心的。”

小宫女不明就里,只当嬷嬷夸棠宁乖巧,笑着附和了几句。可这话传到钮祜禄氏耳中时,已是傍晚时分。

彼时棠宁已从宁寿宫回来,换了一身家常的水红衫子,正坐在廊下逗着一只三花猫玩儿。那猫是前几日瑶琴从猫儿房抱来的,说是给格格解闷。棠宁爱得跟什么似的,给它取了个名叫“团子”,走哪儿抱到哪儿。

钮祜禄氏站在窗后看了一会儿,见棠宁捏着一根草茎逗猫,那猫儿扑腾扑腾地伸爪子够,一人一猫在夕阳余晖里滚成一团,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瑶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笑道:“格格这几日精神好多了,能吃能睡的,脸上的肉也养回来一些。”

钮祜禄氏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深远。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瑶琴,你觉得宁儿这孩子,是不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瑶琴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斟酌着回道:“奴婢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格格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从前在宁寿宫进学,虽说也认真,可总带着几分小孩心性,坐不住,爱走神。如今倒像是稳当了许多,说话做事,也知道掂量分寸了。”

钮祜禄氏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廊下那个追着猫跑的小小身影,眼底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幅画带来的那场高烧,像是烧掉了棠宁身上最后一层懵懂的壳。病好之后,这孩子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许多事情不用人教,自己就能琢磨出个一二三来。今日在宁寿宫帮衬七公主那番话,既给了七公主台阶下,又捧了嬷嬷,还不露痕迹地卖了个人情,如此周全,真是难为她了。

可钮祜禄氏心里清楚,这份过早的懂事,未必全是好事。

太聪明的人容易招祸,太笨拙的人也活不长。能平平安安活到老的,往往是那些看起来最不起眼的。

她希望棠宁做后者。

“瑶琴,”钮祜禄氏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桌案前坐下,“去把本宫那只紫檀木的妆奁匣子拿来。”

瑶琴依言取来,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层抽屉,装着各色首饰。钮祜禄氏从最底层抽出一枚小小的白玉佩,通体莹润,雕着一朵并蒂莲花,底下坠着淡青色的穗子,一看就不是凡品。

“把这个拿去给宁儿,让她明日起随身戴着。”

瑶琴接过玉佩,有些不解:“主子,这玉佩是当年您入宫时,太太特意请高僧开过光的,说是能辟邪挡灾。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格格戴……”

“小孩子阳气弱,容易招惹些不干净的东西。”钮祜禄氏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戴着吧,图个心安。”

她没有说的是,自从那幅画出现之后,她总觉得永寿宫里多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多心了。

但在这宫里,多一份小心,总是没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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