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这天,立海大网球部的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奶油味。丸井文太过生日,向来不讲究排场,只讲究要把所有人都拽进他的喧闹里。
“我生日啊!部活结束谁都别走,蛋糕管够!”丸井早在一周前就开始疯狂明示。
真田弦一郎听得眉头直跳,压着嗓子训斥:“你过生日自己带蛋糕?”
“我家开甜品店的,不拿白不拿。”丸井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
下午的训练里,丸井亢奋得像只上蹿下跳的红毛松鼠,扣杀一个比一个震耳欲聋。好不容易熬到部活结束,众人立刻挤进活动室。桌子早被腾空了,正中央供着个三层的巧克力淋面蛋糕,顶上歪歪扭扭地用糖霜挤着文太生日快乐的字样,旁边甚至还插着根网球拍形状的迷你蜡烛。
真田抱起双臂,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堆花里胡哨的奶油:“这蛋糕是你家出品?”
“那当然!配方都是我亲自盯着改的,奶油甜度特意降了两度,保准大人小孩都爱吃!”丸井叉着腰,满脸写着快来夸我。
“你的意思是你早就偷吃过了?”仁王雅治从人堆后头冒出一个银色的脑袋。
“仁王你找打!”
哄笑声几乎要掀翻活动室的屋顶。丸井在推搡间,余光悄悄瞥向桌角。那里静静地立着一个没有任何花纹的牛皮纸袋。那是放学时,凤从走廊路过,一言不发搁在那里的。他当时没敢拆,怕这帮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起哄。
等闹腾劲儿过去,人散得差不多了,丸井才把那个纸袋捞过来。
没有浮夸的包装纸,也没有腻人的贺卡。里面只有一份用防油纸妥帖包好的稀有深焙可可豆,产自他曾经随口提过一次的偏门产区。旁边是一小盒纯手工巧克力,卖相朴素,但隔着盒子都能闻到醇厚的香气。最底下压着两样小玩意,一盒动物形状的饼干模具,还有一包纯果汁软糖。
丸井捏着那包软糖,愣了两秒。
「她怎么知道我家店里正好缺这种豆子?」
不,她不知道。她只是在某次聚餐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聊起这款可可豆时眼里的光。那不是贪吃,是一个甜点师遇到好原料时的兴奋。至于那些小玩意,大概是因为他总在部里抱怨家里那两个臭小子又抢游戏机。
她全都听进去了,还精准地卡在了生日这天。
丸井脸上那种讨夸张扬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少出现的、柔软的笑意。
“凤这家伙,送礼送得这么准,让人怎么还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半边桌子小声嘀咕。
他从切剩的蛋糕上拔下那根网球拍蜡烛,小心翼翼地收进纸袋侧兜里。下次部活,他得把老妈刚烤好的限量曲奇拿来,不,得挑店里最贵的那款慕斯。在回礼这种事上,本天才绝不认输。
活动室的另一头,切原赤也靠在更衣柜边,觉得今天丸井前辈的生日简直比他自己的还要吵。
虽然他过生日时学姐送了绝版的大乱斗卡带,但论起场面的热闹程度,丸井这边显然是压倒性的。他探着脖子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突然在最外围、靠近后门的那张矮凳上,捕捉到了一抹安静的影子。
凤抱着一杯常温的乌龙茶,坐得离蛋糕和人群远远的,仿佛自带了一层隔音玻璃。刚才丸井拆礼物的时候,她甚至都没往前凑一步,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喝茶。
等到丸井被仁王强行勾住脖子拍照时,她轻轻放下纸杯,站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后门。
切原愣了一下。七个月前他过生日,学姐也是这样,补习一结束,私底下把礼物往他课本上一放,丢下一句干巴巴的“这个,给你的”就走人,压根没来他的生日会。她似乎永远都在避免成为人群的焦点。
“学姐!”切原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巴已经先喊了出来。
凤停下脚步,半侧过身。
“生日快乐这句,丸井前辈已经听腻了,但他那蛋糕是真的挺甜的!”切原冲她竖起大拇指,笑得没心没肺。
凤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温柔:“嗯,你们多吃点。”
她推开门,融入了走廊的昏暗中。
切原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又转头看了看被真田按着脑袋分蛋糕的丸井,突然有点懂了。热闹是留给寿星的,学姐只负责把心意送到。不抢风头,不占位置。
幸村精市坐在靠窗的专属位置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其实从凤踏进活动室的那一秒起,他就注意到了。她那种置身事外的分寸感,在满屋子荷尔蒙过剩的少年里实在太扎眼了。别人都是一窝蜂地涌向中心,只有她,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挑了个最不容易被绊到的角落。
幸村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真是有意思啊!」
回想起七个月前切原的生日派对,那只小海带举着游戏卡带满场炫耀,而送礼的人却从头到尾没露过脸。今天她虽然来了,却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件静物。
这不是孤僻,也不是害羞。她太清楚自己应该站在哪条界线之外。来,是为了不拂了丸井的面子,不留,是为了不侵占属于网球部的纯粹快乐。
幸村隔着攒动的人头,想起上次在弓道部看她拉弓的样子。箭矢离弦,她却不急着收势,那股凝滞的锋芒就这么静静地留在空气里。
就像她这个人。明明来了,又好像没来。可偏偏,你就是忘不掉她来过。
可一个月前,他生日那天,他差一点就能让她来。
那天部室里的热闹,跟今天不相上下。
丸井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卷彩带,挂在门框上歪了半尺,谁也没去扶正。气球吹得大小不一,切原举着打气筒吹到一半停下来喘气,还非要嘴硬"歪了才有艺术感"。
蛋糕是丸井放学赶出来的,奶油上挤着立海大的校徽,旁边歪歪扭扭一行字:部长,生日快乐。真田递上礼物时难得结巴,一句"生日快乐,部长"说得干巴巴,耳根却悄悄泛了红。柳递来一本手写的册子,说是这一年的比赛记录。柳生送了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幸"字。桑原挠着头,说护腕是训练的时候用的。
优花抱着兔子背包坐在角落里,彩带“啪”地拉响时捂着耳朵尖叫,到了吹蜡烛的环节又非要挤到最前面,被丸井一把拦回来,说这是寿星的事。切原蹲在蛋糕前数了半天,仰头问“怎么才三根”,丸井叉着腰说意思到了就行,真田在旁边低声念了一句“十六”,丸井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也插不下啊。
灯光关掉,只有烛火在跳,生日歌唱得七零八落,切原的调跑得最远,丸井一边唱一边笑场,真田一板一眼,柳的节奏最准——一首歌被唱得热闹得不行。
那天的热闹,比今天只多不少。
可幸村记得,那天自己一直有一句话压在喉咙口,始终没能说出口。
他想请凤来。
这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切原举着气球从他面前跑过,嘴里念叨着"上次那盘卡带还没还学姐"的时候;也许是他隔着满室笑声,忽然想起在弓道部看她拉弓的样子。他只要顺着谁的话头接一句"那不如叫上她",事情就成了。
可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用什么名目呢?
凤不是网球部的人。她和部里的人,说不上生疏,可也算不上亲近——她与这里唯一的自然联系,是给切原补习英语。
而那小子满场闹腾,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我去叫学姐来"。他若自己开口,一句"凤同学,来参加我的生日会吧"——他和她之间,连这样一句能自然递出去的交情都没有。
她来了,坐在哪里,和谁说话?她连自己的礼都不肯当面送,又怎么会乐意坐在一群打网球的人中间,被不熟的人打量。
他不是没等过切原开口。那小子和凤最熟,只要他顺嘴一句“部长生日,叫学姐来不?”,事情就有了着落。可切原直到吹完蜡烛,都在忙着气球和游戏机,一个字也没往学姐身上扯。
「还是算了。」
那晚吹灭蜡烛的时候,他这样想。
可今天,丸井生日,她来了。
不仅来了,还带了礼物。一个牛皮纸袋,安安静静搁在桌角,没有包装纸,也没有贺卡。丸井拆开的时候,幸村隔着人群看得分明,丸井那张常年挂着夸张笑意的脸,一点一点褪成一种很少见的、柔软的表情。
她送对了。
不是送得贵重,是送得准。她把这些零碎的、不起眼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心里,又掐在生日这天,一并还了回去。
幸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丸井也没有特地邀请她吧——他只是把"来"这个字喊得满世界都听见,她就来了,带着一份挑不出错的礼物,挑了个最不显眼的角落坐好,把心意送到,人退出去。而他自己,上个月连一句"来不来"都没有问出口。
名目这种东西,原不是等别人递过来的。丸井满嘴嚷嚷就有了;他不开口,就什么都没有。
窗外的走廊已经空了。幸村收回目光,端起桌上那杯放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下次,还是直接开口吧。」
他忽然想,凤那个人,也许并不需要多盛大的名目。一句平平常常的“来吗”,大概就够了。
他放下杯子,忽然觉得,那句“来吗”要出口,也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难。
他起身,把凉茶搁回桌上。开口这种事,大概和发球一样,想得太多,反而失了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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