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 Past-no.46-16 y/o

“中也，你来凑什么热闹。”太宰治无语地说。

中原中也含笑说：“稍微有点兴趣，多稀罕一件事啊，我居然够资格成为你的选择项。”

这话不好接，太宰治默了会儿，没能正面回答：“所以？这是你们达成一致的意见？就算其中一个就此消失也没问题？”

“用消失来形容是错误的。”祂慢慢说，“太宰，我、从来没有我们。”

太宰治警觉，迅速打断祂的话：“停，我暂且不能理解更多。”

他将交握的手拽上来咬了一口，血肉甘甜温热滑入食道，流动着翻卷着扩散模糊不清的窃笑嬉闹，都是些习惯了的鬼动静。

他缓慢地眨眨眼，将乱七八糟的声音影像感知全部粗暴塞回脑子最深处：“没得选，我都要，因为你是你，您是您，不是中原中也的一半。”

祂应允、他承诺：“好，如你所愿。”

“我觉得你在自找麻烦，你要花更多心思来应对我、本来没必要的心思。”中原中也说，同样困扰，“你说得对，我和那家伙的决断时常分歧，但祂没什么坚定的立场，基本会听我的，或者听你的。”

太宰治道：“看得出来，但麻烦与否是我该判断的事，要花多少心思也是我乐意的事。中也，回去歇着，你的问题一会儿再说。”

“怎么还有我的问题。”中原中也语气恹然。

“事分轻重缓急。”太宰治若有所指，“都说了今天谁也别想跑。”

祂的语气也有恹然：“我有不好的预感，话题会变得更麻烦吗。”

太宰治敲敲祂：“哪来的预感，对您，问题反而会变得纯粹。我要问，如果刚才我毫不犹豫选了中也，您真的一点儿也不介意，不在乎，就会那样‘扯平’着归于本源？”

祂被无情揪回原来的答案去，郁闷：“是你说的可以扯平。”

“这是问题，明确回答我。”太宰治冷漠提醒。

“我不知道。”骤然的严厉下浅色睫毛颤了颤，祂的声音又有些要抖，勉强稳住了，“我不介意，应该是这样……不想说出来。”

“为什么？”

祂不说话了，不继续说不知道，也不说理由，宁可违背规则也要紧紧锁住言语的出口。

抗拒明了，那么，按照惩罚规则，太宰治依次折断那只没有接受进食的、组织尚且完整的手，指骨、掌骨、手腕，直到祂眉眼间泄出一丝未能消化的真切痛苦为止。

“您的忍耐力更强，却并非能够屏蔽身体感知。”太宰治和缓地说，“我固然教过，拒绝回答是应对之一。有时隐瞒必要，有时安排节奏，若有益处与交换价值，接受惩罚就是优秀的决断。”

他盯着祂，语调缓慢而残酷，轻而易举做下裁决：“然而这次全无意义，您藏不住答案。”

疲倦压在身体中，忍耐压在喉咙内，祂问时空而轻，像终于放弃：“你想听到哪个答案？我害怕承认，害怕被你放弃，还是我恐惧会被你塑造雕琢直至背离？”

“或许是您可以承认，可以成为选择，可以被我、哈，塑造雕琢。”太宰治停顿，将那个词汇在舌尖滚了一圈，带出轻微笑音，“瞧，很容易对不对，永远知晓您的情绪被我牵动，用不着多复杂，保持这点就好。”

祂不懂：“明白了。但是，绕弯子只为了说这件事？”

“当然。”太宰治不置可否，轻描淡写似的，“毕竟就算是我，也需要积极正面的肯定。您有时表现得会让我觉得自己和其他没什么不同，作为不得不去接受的、生存代价的一种。”

“不是代价，你是特别的。”祂低声说。

“我对您很重要？”

祂的语言已经轻到几乎听不见，逐渐转为自然的空灵回声：“是。”

五指相扣，祂握得愈发紧密，紧密、刺穿、交融，骨肉纠缠间成为被接续的染血风筝线，仿佛世间再无比互相伤害与痛楚更确切的证明。

“太宰，你很重要，你比其他、比所有都重要。”

祂说：“我擅自将你织入茧中，我无法不将你织入茧中，我想看到你，我想得到你，我不想杀你……唯独不想、杀掉你。”

“嗯，我知道了，感谢您的慷慨与恩泽。”太宰治眼看着骨尖刺入手背，不知怎么有点想笑，忘了给小狗剪爪子似的，轻茸茸的无奈，“好啦，不松手我没法把骨头帮您接回去啊。”

祂瞥了眼被折断的另一只手，嘀咕：“放着不管会自己长好的。”

“那是两码事。”太宰治说，漫不经心将那些嵌入极深的指骨从自己被彻底穿透的掌心间挨个抽离，“要我说，这次惩罚您接受得着实不值，打个零分好了。”

祂问：“分数有什么用？”

太宰治笑眯眯：“谁知道呢。”

折得有多干脆，复位就有多利落，大抵还是会疼，祂在这期间呼吸起伏不稳，边走神边回神，一副有点烦也有点失去耐心的模样。

太宰治看着那副模样，忽而笑得更轻了：“总之，根据您的答案，我可以给您另一个角度的解释了，关于，我为何否定您的时间观念。”

“伤口。”祂愣了会儿，好像在尽力抓回散漫的注意力，盯向那只被血侵蚀的手，“不小心……”

“我知道，我知道，不小心故意戳进去了是吧。”太宰治满心戏谑，“不用在意，我没打算教您乖巧，克制是中也需要学习的课题，您留着些反抗精神刚刚好。”

祂抬起那只手观察，见血肉蠕动搅混徐徐编织丝线，也见斑斓色彩隐于红白交织间。

“还不够。”不由呢喃。

太宰治反手重新与祂交握：“就是这么回事，别在意，早点儿解决完还能早点儿让我再吃顿饭。”

祂总算重新露出认真的神色来：“你说理由，我会听。”

“其实不难懂。”太宰治语调轻快，“他回去时，您觉得可以，那场雨、那些疼、那点暖——您认为那是礼物吗？是安慰吗？”

不等回答，轻快收敛成平淡，鸢色瞳里则多出层锋利的寒霜：“奈何我认为那是毒药，每次重演都注定要将他撕开一遍。而对您，我想问的只有一句话，您想要那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要清楚，就算转化彻底完成，我做不到陪您回头。”太宰治说，“回去的您仍是您，回去的我不是我，您所见不过一具时光的幻影，一个……过去的替身，您的话语得不到回应，您的期盼得不到满足，您只能一直走，一直看，无论是否是您所求。告诉我，这是您要找的东西吗，是您想要获得的安慰吗。”

“……”祂摇头，努力抑制着某种抵触般，“我不会期待过去。”

“那我呢。”太宰治安静地看着祂，“与您对话的我，与您接触的我，伤害了您又被您所伤害的我。”

他学着对方常做的动作，牵起那指节抵上额头，似虔诚似偏执：“我听到您的承认，我听到您的占有，这是只有此刻的我能够占据的无可取代。”

“如果您改变，我会消失吗，您要亲手抹掉问出这个问题的我吗，那与杀掉我有什么不同，您能够承受吗。”

“如果您回去，那就想一想，同样正面承认了您的存在、这个最为特殊的我赋予您那些熟悉与陌生的感受，它们那唯有第一次才能获得的意义与体会，真的有必要重来吗，真的有必要重演吗。”

“您该清楚，您必须清楚，我只存在于您所经历的现在，所有的感知只存在于这一刻，现在如此，往后亦然，每一秒的我皆非同一个我。”

“告诉我，回答我，中也，作为‘您’的中也。”

“若我对您这般重要——您需要的，究竟是您回忆中的提线木偶，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