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3. Past-no.49-16 y/o
收紧他,逼迫他,效用达不到预期的话,就去限定选项,诱导选择,将控制权在表面让渡给他。一种最安全、简单、基础的技巧,偏偏最有用。
就像这样,他会迅速变得认真、专注、坦诚,进入状态弃置情绪。
是好的、理想的状态,因为情绪、情感的体验珍贵而有限,不该是被反复消耗的东西。
太宰治冷静地想着,观察着,也沉默着。时间太短,问题太深,他在这场谈话里已经讲过太多道理,用过太多花招,该说的说尽该做的做尽,最后剩下的空白必须由中也自己填上。
——你会想要留住我吗,只此一个,只此一秒。
在骤然得悉无法布局,怪诞荒谬惹人发笑的莫比乌斯无限环里赌一个这样单薄脆弱更无意义的可能性,哈,像个笑话。
中原中也讲述着他的几次回去,的确没什么规律或诱因,或是完成任务后发呆的几秒,或是睡前忽生的一个小念头。称不上安慰,称不上奖励,称不上习惯,更称不上逃避,就好像一个人突然拿起手机翻翻过往相册,不耽误手头在做的事也影响不了他人或自己。
听着不算什么,如果真的只是相册。
时间与记忆不对等,是一种对人类这个物种脆弱知觉的保护机制,各类心理创伤治疗法中常见“时间是最佳的治愈良药”一说,就是因为无论多么鲜明、深刻的情绪都会在拉长再拉长的期间不断钝化磨平。难堪经历隔上许久再看去,不过镜花水月无从改,幻梦黄粱一场。
说白了,像别人的事情。
可中也不同啊,若为物种保障个体存续所生的能力,那重复必然极端精确、细致,无限次亲身经历无限次切肤体会,加上内容太糟糕,怎可能不对意外诞生了人性的精神造成磨损。
就算每次能带来短暂的安慰用以对抗现实,无异于饮鸠止渴,就这样持续、永远、无法逃离直至永劫。
好在中也自行停止了那一次的轮回,离开羊,去新的地方,新的落点。他再回去看已经是崭新开端,是一场漂亮激烈的雨,是对他而言称不上糟糕的美好时刻,听上去皆大欢喜是不是?
没有难过,没有寻求慰藉,没有不知所措,现在的生活很好,很满足,那么,他为什么仍然留恋开端。
——因为他对未来没有期待,甚至于,逃避期待未来。那些未知,那些不可控,那些可能会有的改变与失去。
如果说祂的问题是对人类基于线性单一时间感知的可悲现实没有共情能力,必须稍微唤出一些作为底线的敬畏心来。
那么中也的问题就是太过于习惯承担,无论损耗、代价、扭曲,他已经失去了感知这些细微磨损的能力。失去衡量,失去防备,即便早已隐约意识到这样不好,最自然的选择竟然是漠视与忽略。
哈哈,忽略。
谁教他的忽略?!
“平时只是偶尔回去看看,频率不高,不是在敷衍你。而你需要,我可以回去改变。太宰,会记得的只有我,你什么都不会知道,什么都不必在意。”
中原中也总结道,真诚也困惑。
“相对的,你不需要,我就不会去做。我明白你的担忧,我不会随便影响你们的现实,也不会将任何时候的你当作替代,这样不行吗?这样是错误吗?”
“是的,不行,但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做错了。”太宰治终于开口,声音是浅的,柔和的。
中原中也僵住,片刻,略略摇头。
“中也。”太宰治平稳地说,“是你将它当做错误才会来找我,而不是我将它当做错误去强行矫正你,你要先弄明白其中的差异。”
“提问,游戏最初我让你想、为什么面对质问先要向我在‘看’上辩解,你想清了吗。”
“因为、”中原中也的回答难得犹豫,“因为我认为,它是错误?”
“对。”太宰治哂笑,“不容易,起码给了我个正确答案。中也啊,你坦然说出自己不想死,你轻易做下可以为我覆写现实的决策,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根本没觉得它是错的,你了解人类的道德伦理,你尊重人类的社会秩序,这点上没人能比我更信任你,这堆没用的、见鬼玩意本就是我教你的——”
他及时停顿,将某些、不文明的词汇勉力替换掉。
“无论如何,生存是正当自私和在冲突中竞争求胜,决然不是错误。”他说,说得心平气和,“那么你往回看,看了千百遍,这是错误吗?”
太宰治抚摸那双眼睛,那对宝石,那道与遥远天际线相交的澄净海平面,初遇时居高临下投来的那抹寂寥冷冽已然许久未见。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等待里,中原中也后知后觉认出了那其实不是结论,而是问题。
问题需要回答,可是、
“你不认为那是错误。”中原中也茫然地说。
“你认为那是错误。”太宰治轻柔地说。
归根结底,对形体或……茧的保护是生存所需,对精神的保护就不是了吗?物种演化显然卓识远见,过度严苛的环境下,“中原中也”这名倒霉的族群内异常个体能够平平安安加上勉勉强强活到现在,这个作弊能力对他全方位的保护功不可没。
“你说我连你天生的生存方式都要否定。”太宰治好笑道,“中也,现在懂了吗,真正去否定它的人是谁。”
中原中也握紧他的手,没精打采应了一声“是我”。
即使被迫得出结论,他认真地去思考,像他承诺的那样:“我认为回去看是……错误。我不知道,理由或者、倾向,这一类能够去总结归纳的东西。你说得对,不是道德或秩序,我不会滥用能力改写现实,这方面我做得问心无愧。”
“既然如此,你说过逃。不,不对,我没有向后退,和你一起的记忆,我没想过、替换,或者太多。”
“逃,还能向哪里逃,逃开身份?逃开人群?不够,太宰,这些不够,这些太轻,我没有真正放弃过什么,任务、责任、命令、你……”
太宰治无声叹气,放下手,连同他另只手一起握住,十指交缠扣在一处。
中原中也立刻牵起他的指节抵住额头,寻求般,祈祷般,讲得一句比一句艰难,终究没有停。
“你还说永劫,你还说困守,我没有,我没想过,你说消耗未来前进的意志,你说失去向前面对的勇气,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些……我只是、只是看太阳升起又落下,有阳光会疼,然后、然后等下雨。”
空间变得寂静,太宰治没有打断也没有引导,耐心等待着,等待他能够自己得出的结论。或许合理,或许偏移,思考这一过程的本身已经具备充足意义。
而中原中也深呼吸,无用的呼吸,尝试将用心学习了一年多的语言系统调整回来。他不擅长说话,这点被首领和太宰轮流揪着改善良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真的已经改正好了。
可以,可以继续,可以继续咬住这个问题。
“不是背序,不是触犯,不是改变,不是逃走,是我、是我放弃了思考吗。我去看,回去看,我做了,做了好几次,哪怕有你在。但我、得不到什么。”
“你不知道,太宰,我没有告诉你,我、我没有获得允许,所以,没有结论,没有奖励,没有、收益。”
磕磕绊绊,向着正确的方向,向着歧路的方向。
“错误,错误……是浪费对吗,是擅自排除了你,是什么都得不到,你教我等价交换,你教我用、用承认和承受去交换,交换那些能够属于我的东西。我记得,我明明记得——我该在意这些。”
他说,他问:“太宰,我的否定,是因为、我违背了‘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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