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死寂归途

后来,她打算离开奥罗拉大陆。

那时七宗罪魔王的阴影早已散去,奥罗拉大陆在她的守护下渐渐从焦土中复苏,春天重新学会了开花。可她并不打算止步于此。她告诉我,她要去索利斯和维里迪安——那两片早已在大战中化作死寂荒原的大陆,没有生机,没有呼吸,连风经过那里都只剩沉默。她要用治愈系魔法,去修复那两片被死亡彻底浸泡过的土地。奥德赛斯不在她的计划里。那片大陆虽然战乱不休,但至少还有人在争吵、在耕种、在生生灭灭——它不需要修复,它只是需要时间。

所以,当她决定独自前往那两片死寂大陆时,我心里翻涌的不仅仅是敬佩,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也许是同为半精灵的缘故——我们血管里都流淌着两个世界的血液,都站在纯血与混血的交界地带,永远既属于这边又属于那边。又或者,更深的原因在于,我们灵魂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命运链接——它从九十三年前那个寒冷冬夜她在图书馆走向我时,便已悄然系上,经历一个世纪的拉扯却从未断裂,反而越收越紧。

我看着她那双蓝眼睛,澄澈得让我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我深吸一口气,开口问了那句话。

“能不能带上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双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了我片刻,午后的光在她虹膜上流转闪烁。然后,她点头了。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可对我而言,那是此后六十五年旅途的全部起点。

我跟随她去了索利斯。

那片大陆在大战后被冰封与死寂吞噬,目之所及尽是灰白色的冻土和枯萎到无法辨认原貌的植物残骸。空气是死的,水是死的,连土壤里最后一粒微生物都已在绝望中长眠。她就站在这片广袤无垠的死亡中央,闭上眼睛,张开了双手。治愈之力从她的掌心、她的呼吸、她每一根发丝的末端流淌而出,以她为圆心,一圈一圈地向整个大陆扩散。

我见过她击败七位魔王的样子。但我从未见过她拯救一片大陆的样子——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击败魔王时她不可撼动,而修复生机时,她只是持久而无声地向前铺展。

等到索利斯的冻土终于松动,第一株嫩绿的草芽从缝隙中探出头来时,她已经可以就地取材了。她用索利斯复苏后产出的第一批食材——那些刚从泥土里怯生生钻出来的野菜、那些重返溪流的鱼儿、那些在新生枝头结出的浆果——给我做各种食物。烹饪时她微微颔首,金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挡住半边面颊。她的手指在处理食材时异常灵巧,指尖不时闪过极淡的治愈之光——那时我才知道,她用治愈系魔法做的饭,每一口都在悄悄修复我长途跋涉积累的疲惫。她还会用那种温和得近乎体温的魔法为我驱寒保暖,在索利斯永无尽头的寒夜里,她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一道暖流便漫过我的身体,将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

那一路上,我第一次清晰地注意到一件事。

我身高一米七六。而她比我高——应该有一米八二。

在学院那些年,我们多数时候是并肩坐着,或者各自站着,我没有真正从这个角度打量过她。但在索利斯漫长的旅途中,我们日日同行,我发现自己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她比我高六厘米,这个数字不大,却足够让她在俯视我时,那双蓝色眼睛里多出一缕天然的关切,仿佛她连我的头顶都想一并照看好。

后来,我们又去了维里迪安。

那片被四位魔王联手碾碎的焦土比索利斯更加触目惊心。大地龟裂成千万道深不见底的伤口,空气中残留着当年那场大战烧焦的味道,连时间都在此处停滞。她依然没有动用任何禁术,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过每一寸疮痍的土地,用治愈之力一寸一寸地将死亡剥离。我看她站在废墟上,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修长的剪影——一米八二的身形在荒原上显得挺拔而柔软,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在暮色中飘扬。

这趟旅途,我们花费了整整六十五年。

六十五年间,她不仅恢复了两片大陆的生机——让索利斯的冻土重新学会开花,让维里迪安的焦土再次能够长出粮食——她还将散落在两片大陆各处的幸存者一一找到。那些在绝望中苟延残喘的人们,有的躲在地下洞穴中,有的藏在废墟深处,有的已经忘记了语言,忘记了如何相信明天。她把他们聚集起来,安置在适合生存的土地上,亲手教他们耕种、采集、辨认可食的植物、搭建能够抵御风雨的房屋。她教他们活下去,而不是仅仅活着。

她教这些的时候,我就站在一旁。有时帮忙搬东西,有时替她记录,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弯下腰,用那双击败过七位魔王的手,轻轻握住一个孩子沾满泥土的手,教他将一粒种子埋进土里。

回到奥罗拉大陆那天,我们没有任何盛大的迎接,没有鲜花铺满街道,没有人在城门口等。这六十五年的旅程,被她安静地收进了那双蓝眼睛的深处,无声无息。

之后,我和她就在真理学院教书。她教魔药学,我教符文学。

巧的是,我们用的都不是自己的真名。事实上,在先前的六十五年旅行中,我们也从未用过真名。每到一个新的幸存者聚居地,她便换一个名字,我也跟着换——有时候是根据当地幸存者口头流传的传说来取,有时候干脆就地取材。她说这样很神秘,能给后世那些无聊的历史学者和故事编写者增添一点探究的乐趣。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又浮起那个耐人寻味的弧度,蓝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在闪,像一个藏了一篮子秘密却偏偏不告诉我的孩子。

真理学院的书香气浸润着此后漫长的岁月。圣克劳斯帝国仍在鼎盛时期,圣光城的白色高塔每日被阳光镀上不同的金色。我们住在学院的教师宿舍里,相邻的两间房,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墙。有时候我深夜批改符文学的作业,能隐约听到隔壁传来她捣药的声音——那是她在为魔药学实验准备材料,研磨钵与药杵碰撞出均匀而缓慢的节奏。

在任教期间,总有学生拿我们打趣。他们说我俩亲密得不像挚友——她会在课间抱着一摞教案穿过长廊,我习惯性地接过来;我们会在教师餐厅坐在固定的角落,她把我盘子里不爱吃的蔬菜挑走,把自己那份我喜欢的食物挪过来;她深夜批作业批到睡着,是我一次次为她披上外衣。这些事我们做了太久,久到早已成为本能,也久到旁观者比我们先看出端倪。

学生们私底下开始轮番来问我,带着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促狭与好奇:“艾瑟瑞斯老师,你是不是喜欢艾莉安娜老师?”

人类认知里的“喜欢”分很多种——对朋友的喜欢,对师长的喜欢,对一道菜的喜欢,对一首诗的喜欢。但学生们问的显然不是这些。他们问的是那种会让心跳加速、让语言失灵、让一个人愿意跟在另一个人身后走六十五年的喜欢。是爱情层面的喜欢。

被这么直白地一问,我愣住了。

我似乎……确实喜欢她。

不,不是“似乎”。我只是需要一个契机,需要一个来自外部的提问,来帮我承认我内心深处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实。

我喜欢她——喜欢她那鸢尾花一样的蓝紫色眼睛,那颜色不属于天空也不属于海洋,只属于她一个人;喜欢她柔软的金色长发,那金色里带着秋日麦浪的温存和冬日炉火的暖意,有六十五年旅途中被阳光一遍遍亲吻后沉淀下来的温厚光泽;喜欢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是鸢尾花香与草药香交融后形成的一种独特气味,清冽而深沉,每一次她靠近,我都会不自觉地放缓呼吸,想把那股气息牢牢地留在肺腑里。

我喜欢她的歌喉——旅途中的无数个夜晚,在索利斯冰原的篝火旁,在维里迪安废墟的星空下,她偶尔会低声哼唱一些从未听过的旋律。那是用某种我已经遗忘的语言唱的歌,也许是鹿族的古语,也许是精灵族的谣曲。她的声音不高,却能让风停下来,让火焰安静下来,让满天星辰都低头倾听。

我喜欢她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会勇敢面对的性格——面对七位魔王时不曾后退一步,面对两片死寂大陆时不曾说一句累,面对那些被世人遗忘的幸存者时不曾流露出一丝不耐烦。她永远朝向阳光,风越大,站得越坚定。

我喜欢她的一切——那些说得清的和说不清的,看得到的和藏在灵魂深处的。

我不知道她的真名。不知道那个被她藏在无数化名之下的、与她的本质相连的真正的名字是什么。这个问题我花了一百多年都没有找到答案。可这忽然变得一点都不重要了。真名只是一个符号,而我喜欢的不止是这个符号所能指代的一切——我喜欢她本身。

可是,我喜欢她,却不能告诉她。

我的血管里不仅流淌着精灵的血液,还有另一半来自天使的血脉。天使的血统赋予了我某些无法拒绝的天赋,也同时施加了一条无可更改的宿命:天使血脉者,一生只能爱一人。

不是一生只爱一人,而是一生只能爱一人。

这是律法,是刻进骨髓里的契约,是比任何魔法都更不可违背的誓言。一旦爱的对象确定,便无法再更改、无法再收回、无法再转移到任何其他人身上。这份爱会随着灵魂一直延续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甚至超越生死。

所以我不能轻易说出口。不是因为不够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喜欢到我不敢随便将这份感情锁定,生怕我的宿命会成为她的负担。天使血脉的一生之爱是给对方的最高礼赞,同时也是最沉重的枷锁。我不知道她是否愿意接受这样一份没有退路的感情。我不知道她是否对我抱有同样的心意。最重要的是,我害怕——害怕如果我将这份爱给了她,而她不想要,那我便只能揣着一颗无处可放的心,独自走过此后漫长的永生岁月。

于是,我把这份喜欢悄悄地藏了起来,藏进每一次接她手中教案的动作里,藏进每一次替她批改作业批到深夜的灯光里,藏进她睡着时我轻轻为她披上的外衣里,藏进她叫我“塞伦迪尔”时我胸腔里那一下不争气的漏拍心跳里。

我喜欢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一条看不见的轨道上安静地运转,不敢靠近,也无法远离。

她站在讲台上教魔药学的时候,金色的阳光从彩窗倾泻而下,给她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我路过窗外,会故意放慢脚步。她的声音穿过玻璃,变得模糊而温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海浪声。那一刻,我感觉胸腔里有无数未出口的话在翻涌,被封在琥珀里,美丽,安静,却永远无法真正飞出去。

可这样就够了。

我想。至少她在我的轨道上,至少我每天都能看见她蓝色的眼睛,至少在她偶然对我露出那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时,我可以假装心脏没有漏跳,假装那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至少,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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