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的过程居然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加漫长难熬。

宽敞的轿厢里明明是一个可以承载十几个人的空间，沈意却只想让自己的存在感再变得小一些。

而不是格格不入地听着其他三人十分自然的欢声笑语。

沈意小心翼翼地看着盘在裴戬身上的“对象”，在庞大的脑袋转过来之前，他又赶紧收回目光。

既然无法做到无视，那就尽量不要让人看出端倪。

沈意打定主意，到家之前绝对不会再主动搭话。

电梯缓慢上行的途中，小女孩显然有些累了，声音变得低弱下来，沈意有些在意，低眸看了一眼，就看见小女孩正将手脚缠在老太太身上，央求着老人抱自己。

“奶奶，我好累了，能不能抱抱我呀。”

老太太一边无奈地笑着应下，一边弯下了腰。她吃力地抱了起来，脚下却一时不察，身子歪了歪，不小心歪倒在了了一边。

沈意一直关注着她们的举动，正要伸出手帮忙，却又在下一刻停了下来。

她们十分准确地一起撞进了裴戬“对象”的怀里。

沈意被那股冰凉的视线定格在了原地。

老太太和小女孩还一无所知，一边道着歉，一边吃力地想要抬起身。

在这期间，那双被白炽灯照亮的鎏金色眼睛一直冷漠地盯着身上的两个人。

在沈意的注视下，那张大口渐渐张开，露出了长长的信子。

沈意心中一慌，还不知道如何是好，就看到莫名沉默的裴戬伸出了手，轻而易举地扶起了两个人。

他先伸手安抚了一下旁边被触怒的“对象”，又扶稳了另外两个人，温和道：“没事吧。”

小女孩也被突然的情况给惊醒，她吓了一跳，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脸色苍白的老太太，她个矮，伸手只能扶到老太太的手肘，一张小脸满是慌张：“奶奶，奶奶？你是不是哪里痛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对不起，我没想过让您摔倒的。”

她的话里隐约带着泣音，一双眼睛也变得水润起来。

老太太扶着腰，压抑着呻吟，苍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没事的。”

“真的吗？”小女孩还半信半疑，但是显然分辨不出这是搪塞，脸上放松了些许，旁边的裴戬又说道：“既然没事了，那就别太担心了，不过，以后还是要注意点，不能再辛苦奶奶了。”

“我说得对吗，老师？”裴戬的眼光朝沈意这边看了过来。

沈意没想到裴戬会突然提及自己，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跟小女孩那样直愣愣地对着裴戬点了点头。马上他又意识到不妥，立刻蹲下身来避开了对方的目光，对着小女孩轻声地说道：“虽然你不是故意的，但是做错了事，要向对方道歉。”

不然的话，说不定她会成为第二个看穿裴戬对象正面目的人。

沈意悻悻地想着，神情态度之间变得愈发认真起来。

他还在懊恼地想着，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了，才会看见对方的正面目。

小女孩有些无措地含着眼泪，在老太太无声的鼓励下，她才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走到了裴戬的“对象”，她仰起头，含着泣音说道：“对不起。”

那条蟒蛇吐了吐信子，看了半晌，才转移了目光。

“没关系，只要知道哪里做错了，以后不要再犯了就好。”

裴戬轻声说道。

小女孩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电梯就将小女孩和老太太送到了指定楼层，电梯门打开，小女孩和老太太率先走出电梯门，老小搀扶的模样让人感慨。

好在只需要再等几秒，他就能和这对“情侣”分别了！

“快到老师的楼层了。”裴戬突然出声。

沈意矜持地点了点头，险些按捺不住自己有些雀跃的心情。

电梯很快将他运送到了指定的地点，沈意快步走出来，头也不回，语调难得变得轻快：“我先走了，晚安晚安！”

“好的，老师。”身后传来了裴戬有些低沉的应答。

沈意听到电梯门被关上，才放下心来掏出了钥匙。

他不经意地低头，就看到自己身后的地板有一双球鞋的鞋尖正朝向自己。

沈意心中顿生不妙的感觉，转过头，他就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原本按照他的推测，应该继续上楼的裴戬居然就这样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沈意的大脑突然就空白了一瞬，只是他马上又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他佯装惊讶，说话却还是有些磕巴：“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明亮的灯光下，照出了孤身一人的对面的青年，沈意心下稍安，就听到裴戬语气复杂地轻声道：“老师，我想问……”

沈意听出他的口气不太对劲，他便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但是语气还是不动声色，坚信自己应该没有露出破绽：“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如果只是面对青年一人，他还是比较有把握能维持正常的交流态度。

“老师，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啊？

青年突如其来的话让沈意愣了一瞬。

裴戬就站在他几步之遥，平日淡然自若的面容居然罕见地染上一缕犹豫，他看着沈意怔愣的表情，没有上前，隔着一段距离，声音轻得像是呢喃，像是在坦诚自己的心意。

“也许，可能是我的错觉，可是我总是觉得，我好像做了什么让老师不开心的事情。”

裴戬缓缓说道，目光一直流连在沈意的脸上，端详着他的神情，似乎真的很在意自己的看法。

沈意的眼前突然瞬间闪过了那双鎏金兽瞳，他下意识再次看向裴戬的身后，没看见什么，才想起来回复裴戬：“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过说实话，反倒是他觉得自己在无意中做错了什么事啊！

不然为什么会让他看到那个……

裴戬慢慢解释：“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提出来的要求太唐突了，所以老师今天对我的态度……”他没说完，只拿着那双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意，硬生生让沈意的心中生出了一丝内疚。

沈意别开视线：“怎么可能，没有的事，是你想太多了。”

裴戬盯着他：“真的吗？”

面对裴戬执着的追问，沈意只好强笑着，一边假装镇静地掏出钥匙，一边回应：“真的。”

再说了，就算对方真的做了，他也不敢说对方有错啊。

沈意侧过身开锁的时候，恰好错过了裴戬一闪而过的审视目光。

“那我就放心了。”身后的裴戬轻声说，语气也似乎轻快了许多。

“我一直都很担心老师是不是……”身后的青年似乎在自言自语，说到一半他就轻轻咋舌，沉默不语，只安静地站在沈意的身后。

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沈意还是忍受不了这种不明处境的感觉，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转过头来，故作轻松地调侃着青年：“呵呵，说起来，你怎么这么在意我的想法啊？”让他有种莫名的别扭。

青年看沈意终于转过身看向他，轻轻叹了一声：“因为老师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沈意有些意外他的答案，又听见裴戬继续说道：“所以，我不希望和老师产生误会。”

灯光照耀下，映出了裴戬莫名认真的表情，他低沉的声音也变得郑重其事起来。

“老师，如果我做错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改，所以……”

直到对方离去，沈意还处在恍惚中。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步伐沉重地将自己砸在了沙发里。

面对着一室冷寂的月光，终于来到了自己熟悉的空间，沈意才终于感到了一丝安心。

只是安心之后，内心浮现出了更多的情绪，那是他面对青年的坦白时刻意压下的不知所措。

裴戬居然早就看出了自己对他隐约的逃避。

这一点让沈意如临大敌，但是更让他困惑的是裴戬的态度。

裴戬居然说很在意自己的想法。

青年的话还回荡在耳边：“……我会改，所以我们可以回到之前吗？”

那时候他有些意外，在他沉默的间隙，他没察觉到对方的眼神渐渐变得晦涩起来，反而是不经意间，在青年的身后，看到了一双冰凉的鎏金兽瞳。

它在这里多久了？它什么时候来的？它……什么意思？

刚好就在这时候，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僵局。

而沈意仿佛握住救命稻草一样，慌乱地应了对方一句，就马上扭头冲进了房子里。

直到他关上门，靠着墙，急促的呼吸才平复下来。

许久，他才想起拿起手机看一看。

没人找他。

沈意僵了一瞬，开始费尽心思回忆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可是临时起意的话直接消失了，清晰的反而是裴戬失落的神情，交错着最后那头野兽望过来的神情。

冰冷。执拗。

仿佛在看着猎物。

那种对于裴戬的愧疚感直接消失，只剩下对未知数不尽的恐惧感。

沈意决定放弃思考。

他快速地梳洗着自己，然后爬到了床上，用柔软的被子紧紧地裹住了自己。

在夜风轻轻拍打窗帘的催眠声下，沈意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也许是受青年的那一番剖白似的话影响，在梦里，他又梦见了青年，不过，也许是因为青年的承诺，梦里，他们真的回到了过去，毫无嫌隙地并肩而行，随意地交谈着，大笑着，就像普通的朋友一样。

之前一直就隐隐觉得，裴戬的处事和举动让沈意觉得格外的自在舒适。

他们像往常小区楼下悠闲地散步，夜幕渐渐深沉，夜风也有些凉人，带来了几滴水珠，沈意打了个哆嗦，就想着招呼身边的裴戬一起上楼回去。

裴戬点头赞同，却在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又兀自停了下来。

察觉身边的人没跟上来，沈意转过头，目露疑惑地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青年：“怎么了，还不上去吗？”

“老师。”青年的模样略带踌躇。

沈意察觉到对方似乎有什么心事，走回去：“怎么了？”

“老师，等一下可以吗？”

沈意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声：“行啊。”

他站在青年的旁边，能感受到青年有些雀跃的心情。

等什么呢？

沈意还在低头思索着，就看到裴戬突然走到前面的黑暗里去，他站着伸出手，看样子，似乎牵住了一个人。

他牵着对方慢慢地走出来。

沈意还在百无聊赖地看着，一见对方的举动就立时转过头去。

长长的身影跟在了裴戬身后，粗.大的身体在碎石上滑动着，发出异常刺耳的声音。

夜风带来了几滴水珠，掉落在对方的身上，月光下，衬得那冰冷的鳞片愈发闪闪发光。

沈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裴戬浑然未觉他防备的动作，继续上前，微笑着对他说：“老师，我们可以走了。”

“老师。”

沈意又往后退了一步。

裴戬的脸上闪过一丝迷惑，也跟着接近一步，连带着那道长长的身影也被他带着更加靠近了沈意。

“老师。”

双方的距离变得有些遥远，裴戬不无困惑：“老师，我做错了什么吗？”

沈意没有回复，一直谨慎地看着对方。

眼见裴戬的脸上愈发明显，那双鎏金色的瞳孔也在一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沈意没有一丝犹豫地直接转身就跑，却被一股怪力直接撞到在地。

转过头，他就看到裴戬晦暗的眼神，轻声对着自己说道：“老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就改，为什么要躲开我呢。”

漆黑的影子没给自己开口的机会，直接朝着自己张开了巨口。

啪！

沈意睁开眼睛，满头大汗地看着灰暗的天花板。

这里没有裴戬，也没有那个东西。

是他自己的家。

原来只是梦。

沈意认知到这一点后，冰凉的四肢逐渐变得温热起来，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一只手，正想擦擦汗，眼睛不由得望向一旁洞开的窗户。

他心中突然浮起一丝困惑。

睡觉之前，房间里的窗户有开这么大吗？

今天的夜风格外的大，风声吹得窗帘啪嗒啪嗒的响，沈意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刚想起身，却意外地听到了一丝奇怪的声音。

沙沙。

沈意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沙沙。

是什么在挪动的声音。

有些熟悉，熟悉得让沈意觉得有些害怕。

那道声音似乎是从窗户那边传过来的。

月光皎洁，夜风浮动，吹开了窗帘的一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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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