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辰马加入队伍，时间已悄然过去数月。

这天一早，蝉鸣聒噪，营地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闷热气息。

宋绫坐在树荫下擦拭碎雪，阳光透过叶隙在光滑的剑身上流淌，她忍不住又拿起剑来翻来覆去地欣赏。

“你还真把它当老婆啊，就算再漂亮也经不住这么看，再过几年马上就会变成你心里的黄脸婆的。”银时瘫在宋绫旁边，拿着本薄册有气无力地扇风。

宋绫把碎雪插回腰间，给了他一拳，“别嚷嚷，用点力气扇啊，热死了。”

“是是，公主殿下。”银时顺着树干滑下去，最后直接躺平在地上，手上动作倒没停，“好热，听说天人的空调很凉快，好想要啊。要变成冰淇淋了……”

这时，高杉从屋里大步走出，眼中隐含怒意。

宋绫暗道不妙，赶紧用手肘撞了撞银时腰侧，小声道：“喂，你惹晋助了？”

银时掀开眼皮，扇风的速度越来越快，额上却不断冒出细汗，声音也有些抖。

“怎么可——”话音未落，高杉已经走到两人面前，一把夺过了他手上的薄册。

“就知道是你！我就说怎么哪里都找不到！”

“啊，被抢走了。”

银时本来持册的手柔柔弱弱地垂了下去，一副放弃抵抗、任君采撷的样子，“抱歉，阿绫，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无法再为你做了。”

宋绫差点笑出声，又配合道：“你就安心去吧，我会带着你的份万分幸福地活下去的。”

“喂，还没到死掉的程度啊，不要擅自安排过分悲情的剧情！”

“再说了，这种时候不应该说，银酱求你不要离开我、拜托带我一起走、没有你我怎么办，之类的话吗。”

“啊，抱歉抱歉。下次一定。”

高杉看他俩半天，终于忍无可忍，“你们两个过家家玩够了没？”

“抱歉抱歉，”宋绫意识到自己重复了一样的话，好像显得不认真，又补道，“怎么了吗，晋助？”

“就是啊，怎么了吗，晋助~。”

“笨蛋，不要学人说话。”

“笨蛋，不要——”

“你——”

高杉一记眼刀划过来，两人这才齐齐闭了嘴。

他将薄册展开摊在地上，单膝跪下手指点向角落一处山谷。

这是一幅地图，尤其针对地势绘出，高杉指的地方被打了个红圈标记。

“德川定定的直属家臣之一今晚秘密返回江户时会经过这里，带着各种药品和大量干粮。”

宋绫点点头，“大概有多少人？”

“情报显示秘密返回，大约只有二十人护卫。”高杉收起地图放进怀里，“所以只要我们三个人就够了。鬼兵队一时抽不出人手，假发他们也还在最前线。”

“阿绫负责清理两翼的哨兵，确保路线干净。我和银时会尽快从正面冲散护卫。”

银时哼了哼：“好的，总督大人~。”

高杉没理他，只又道：“以防万一，今天一定要速战速决。”

“好的，总督大人~。”

“你！”

“晋助，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

夜幕低垂，山谷里炎热依旧，蚊虫扰人。三人伏在阴影中，盯着下方车队举着火把缓缓移动。

火光越来越近，倒映在瞳孔中燃烧成一片暗红色。

“行动！”

宋绫率先动身滑入车队，敌人数量已经确定，两翼总共也只有六个哨兵，根本不需要花费多少功夫。且因为哨兵和大队本身有一定距离，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整支队伍都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然而，变故发生了。

宋绫这边解决完两翼，银时和高杉按照计划随后刚从正面突入，山谷一侧的高崖后方竟跳下大量白衣伏手，保守估计百人不止，他们二人没能实现快速突围，反而被迫分开两端，陷入了胶着的混战。

“这个数量，白布，尖耳，”高杉高喊道，“小心！是辰罗！”

银时骂了两句，但是距离实在太远，听不清。

把宇宙三大佣兵种族都请来了，今晚所谓的秘密行程根本就是请君入瓮！

嘁，他们最近还是太得意了。宋绫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持刀刺入眼前人的心口，拔刀的一瞬转身划开后面几人喉管，抬腿就要直奔银时他们那边——

动不了。

“什——”宋绫低头望去，刚刚那被自己刺破心口的辰罗竟然还没死透，瞪着一双眼死死抓着自己的脚踝。

这一眼实在有些可怖，她几乎忘了赶紧甩开他。

这几年，她也是从战场里不断厮杀出来的，手下亡魂不知几何，却还从来没有见过辰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敌人。

如果换做一般人，这时候早就已经断气了才对。

不，他应该已经断气了，却如同婴孩握拳一般紧拽着她。

“噗——！”利刃没入□□的声音。

宋绫猛地回头，果见是一人从背后直刺，这一刀有显而易见的失误，只是贯穿她的肩膀。

估计对方也没有想到她竟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让人刺。

好痛。好痛。好痛。

那辰罗见没刺中要害，并没有半点犹豫，跳开半步提起短刀几个闪身近来。

宋绫乍然惊醒，划剑砍断缠绕脚腕的两臂，血液顿时喷溅而出。

她膝盖重重抬起一击，右手持剑直接捅穿了他的心脏。

犹嫌不足，她拔出碎雪，即便他已经彻底断气了，她还是快速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割碎了他的喉管。

做完这一切，宋绫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有些太过了。

太过了，这跟虐杀有什么区别。

一瞬间，她几乎要拿不稳剑，右肩的疼痛又翻了上来。

好痛。

“阿绫！”

谁的声音，越来越近。

“阿绫，你受伤了！”

是高杉。

宋绫握紧碎雪的手又默默松开，扭头望去，才发现四周的辰罗几乎已经被清干净了，只有银时身边还有小范围敌人，并不成什么问题。

她侧身挡住身后辰罗的尸体，面对高杉露出一个笑来，“我没事。”

“笨蛋！这样还叫没事？都是血。”

“不……大部分倒也不是我的血。”

“别说话了！”

宋绫肩膀受伤，高杉不好搭肩扶她，只能把她打横抱到不远处的干净草地再放下。她唇色发白，眼神有些涣散，一路上竟然也没有半点抗拒。

越是这样，他越感到不安。

“我先帮你包扎。”高杉迅速从自己里衣下摆撕下几块布条，又解下水袋，单膝跪在宋绫面前，小心解开她领口的纽扣，掀开她肩膀处的衣物。

指尖下温热的肌肤和她轻微的颤抖时刻提醒着他……

不，这只是处理伤口而已。

高杉咬咬牙，开始倒水清洗伤口，先进行简单的包扎，“还好，并不严重。知道你怕疼，忍着点。”

宋绫凉凉道：“不跟你开玩笑，你再晚点包扎，伤口就要愈合了。”虽然原本是贯穿伤，但对她来说，到现在还没好都不正常。

高杉一噎：“别说傻话了。”

宋绫叹了口气，心脏咚咚地跳，却和他不是因为同一件事。

“晋助。我……”

高杉本来就有点心虚，闻言手上的力道都紧了紧。

宋绫原来睁开的眼，又生无可恋地闭上了。

半晌，他冷不丁开口道：“……抱歉。很痛吧。都是因为我的判断失——”

“很痛！”

“抱歉……”

宋绫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心情好了不少，原本想说的话也咽回了心底，干脆绕开话题，“你包扎的技术好烂。”

“那也得忍着，等回去了再重新包。”

高杉仔细打好最后一个结，无意间擦过她颈侧的皮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有点痒。

他迅速收回手站起身，走向旁边的物资车，“暂时止住血了。不要动。我去清点战利品。”

“里面竟然不是空的？”宋绫笑道。

“这些大人物怎么会缺这点东西，当然是要做戏做全套了。我们不能白费他们的心思。”

“真是不知道该说哪边比较自大了。”

宋绫暂时也帮不上忙，只好在一旁挺尸观赏高杉干活。

远处的打斗声逐渐消失，银时骂骂咧咧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这情报也错的太离谱，矮杉你到底行不行！”

一眼看到肩上包着布条的宋绫，银时噤了声，几步跑上来蹲到她旁边，“你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

“好得很，”宋绫语气轻松，朝高杉的方向努努嘴，“你再不来，晋助都要收拾完了。”

“什么嘛，阿银我可是辛苦得很啊！”银时叹了口气。

高杉冷哼一声，把一箱药品推过去，“搬东西。”

银时又看了一眼宋绫，没再说话，只老实地站起来搬箱子。

夜色渐深，两人带着物资和伤员离开了山谷。身后的战场安静下来，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渐凉的夜风。

这一批物资给军队带来了短暂的喘息，但就像投入沙漠中的一滴水，很快就被消耗殆尽。

之前在宽政大狱时期就已呈衰退之势的攘夷运动，其形势仍在快速发生变化。宋绫几人的加入虽然带来了片刻曙光，但幕府和天人的一系列镇压行动愈发激烈有效，志士们内部却因长期消耗、物资匮乏和前途渺茫而渐生龃龉，士气不可避免地下滑。

哪怕是辰马，面对总是由于己方部队倒戈或突发敌袭而屡屡延误的补给，他那爽朗的笑声也渐渐显得有些勉强。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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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