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到了出发远征的日子。

车站前吵吵嚷嚷的。真选组的队员一趟一趟地往货物车厢上搬行李，有人大声吆喝着清点物资，有人互相推搡着开玩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宋绫背着个小包袱站在人群边上，快速扫了一眼。人不少，大部分是生面孔。

三叶穿了一身浅色的和服，看见她，脸上有些意外，又有点过意不去。

“小绫？你怎么来了。”她走近几步拉住宋绫的手，顿了顿，“是不是小总……真是的，我都说了不用特意麻烦你的。”

宋绫收回视线，反过来握住她：“是我自己想来。听说武州风景不错。”

三叶被逗笑了：“那太好了。等到了武州，我带你好好逛逛，我知道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他们家的辣味仙贝可是一绝。”

宋绫一噎：“……好啊。”

特辣仙贝什么的，还是不要了吧。

正说着话，近藤勋大步走了过来，身后竟跟着上次那个反派气息满满的眼镜男。

“三叶阁下，宋绫小姐！”近藤笑得爽朗，“都准备好了？这次路上要辛苦你们了。”

三叶笑着点头：“近藤先生才是，一路还要烦你多费心。”

近藤摆摆手，侧身让出伊东，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对了，宋绫小姐还没见过吧？这位是真选组新上任的参谋，伊东鸭太郎。队里很多事都多亏了他出谋划策。有伊东老师在，我这个局长当得才踏实。”

伊东：“近藤局长过誉了。我不过尽本分而已。”

近藤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师就是太谦虚。这次远征，也是伊东老师全权负责。说实话，我都没操什么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周围几个队员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哪里哪里。”伊东的目光转向宋绫，像是刚注意到她，“这位是？”

“这是我的好友宋绫，这次与我同行前往武州。”三叶介绍道，“小绫，这位是伊东先生。”

伊东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宋绫小姐，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宋绫也跟他客套：“伊东先生，久仰。”

伊东点点头，又对近藤低声道：“局长，我先去前面看看物资装载的情况。”

“好，辛苦老师了。”

宋绫盯着伊东离开的背影，心中沉思。

近藤还在跟三叶说话，笑得毫无防备。三叶也笑着应了几句，转头看见宋绫站在旁边发愣，伸手拉了她一把：“走吧小绫，上车了。”

宋绫这才回过神来，跟着三叶登上了车厢。

列车开动。

三叶坐在她旁边，兴致勃勃地说起武州的风土人情。宋绫应着声，偶尔点头，心思却不自觉飘远了。

“那个税金小偷现在超级不对劲阿噜！整天抱着手办缩在角落里看动画，再就是不停打电话说什么‘我实在无法认可你对新世纪福音战士结局的看法’之类的话。”

前两天神乐说过的话仿佛又在耳边浮现。

土方这段时间一直待在万事屋，听说不仅被真选组炒了鱿鱼，还几乎完全被那把妖刀吞噬了。她也帮忙问了些人，甚至寄了信给辰马。回信倒是快，说这种情况他也没见过，只能再打听打听。

“小绫？”三叶见她发呆，问道，“怎么了？眉头皱得那么深。”

宋绫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眉心，还真是。

“没什么，就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前方传来的一阵细密又压抑的脚步声又带走了注意力。

才刚刚驶出江户辖地而已，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了。

宋绫一把拉起三叶，“前面好像有点小事故，你跟我来。”

三叶：“小绫？”

她牵着三叶快步往列车后端走。三叶踉跄几步就紧紧跟上了她，没有再问。

列车最末尾是一间杂物室，堆着备用的被褥和清扫工具。推开门，靠外侧有一扇小窗，不算大，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窗户下面是铁轨和路基，离地面有一段高度。

宋绫握紧三叶的手，认真道：“在这里等我，锁好门。”

三叶看了看那扇窗，虽然担心，还是乖巧地点头：“你要小心。”

宋绫：“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与此同时，真选组大部分队员聚集的车厢内，气氛剑拔弩张。

伊东看着坐在对面稳如泰山的近藤勋，缓缓道：“我还没有见过你这么清廉的人，也可以说是无垢。你就像一张白布，能接受一切，被染成各种颜色。而所谓的真选组，我想肯定就是大家在白布上用自己的颜色描绘梦想，汇成的一面旗帜。”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我则是黑色，不被任何颜色覆盖，只能将一切涂黑。所过之处只剩下黑色，我走过的路都会变成我的颜色。”

“近藤先生，不好意思，”伊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现在，你们的旗帜已经一团漆黑了。”

话音未落，车厢内的所有队员纷纷拔刀，伴着刺耳的声音，冰冷的刀锋齐刷刷地指向近藤。

近藤不怒反笑，洪亮的笑声在车厢内回荡：“不愧是伊东老师，说得真有趣啊！不过我这人才不是什么白布，即便往好听了说，也就是块挂满卷毛的兜裆布罢了。”

他环视着周围持刀相向的队员，目光如炬：“那群人也根本称不上是颜色，非要说的话，就是污渍，怎么洗也洗不掉，最后洗出感情来。真是头疼啊。但是污渍堆到一起用久了也就变得能看了，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漂亮的旗帜。”

近藤收敛笑容，直视伊东：“老师，你是驾驭不了他们的，他们不会被任何颜色覆盖，也染不成任何样子。”

伊东脸色微变，正要反驳，忽然听到一阵异响。转头一看，冲田总悟不知何时已站在车厢连接处，一脸阴沉地提着刀。

伊东顿感不妙，还是强作镇定道：“冲田，干什么呢？你应该是放哨的。“

“你在干什么……”总悟一步一步向他逼近，骤然发作，“我问你在干什么？！混蛋！”

一时间，众人都被总悟的杀气震住了。

就在这时，伊东脖子上一凉。一柄太刀从身后伸过来，贴住了他的喉咙。

“不管在干什么，我建议大家都暂时别动比较好。尤其是你们，所谓的伊东派。”

整个车厢安静了一瞬。

后方一个队员惊道：“我的刀！”

伊东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转动眼珠，垂下视线。

握刀的手很稳，虎口抵着刀柄末端，刀刃纹丝不动地横在他脖子上。

宋绫隐在伊东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中透出寒光：“伊东派？所有人放下武器。”

车厢里没人动，一时僵持起来。

宋绫干脆利落地在伊东脖子上划出一道口子：“听不清楚吗？还是想要用主将的血来洗洗耳朵？”

伊东脸色铁青，只是轻轻咽了咽口水，刀刃便顺着喉结又陷进去一点，只好用眼神恨恨示意。

伊东派的队员们面面相觑。哐当一声轻响，第一把刀落了地。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总悟给他们两两铐上手铐，神情冷静了些：“姐姐呢。”

宋绫收回刀，反手用刀柄重重击在伊东后颈，没等他彻底晕过去，便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人往总悟脚下一推，“安全。”

近藤张了张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刚想开口，列车猛然急刹，车身剧烈一晃，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怎么回事？”近藤厉声道。

“伊东先生，前方的铁轨好像被破坏了！”一名队员跌跌撞撞冲进来，看到眼前的场面一惊，“这……”

总悟随手扣住他和伊东，很快，车厢外传来兵刃相击的声音。

宋绫皱眉：“外面是什么人。”

伊东竟还能保持清醒，强撑气息插道：“呵，那些可不是我的人。”

“是鬼兵队。”总悟握紧刀柄，“你竟然勾结攘夷志士。”

“是合作。”伊东即使受制于人，语气依旧傲慢，“为了创造新的真选组，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

宋绫有点烦躁，事情的发展超乎她的意料，更何况三叶还在后面。

她看不得伊东的态度，一脚踩在他胸口，道：“合作么，希望你不要把自己都交代出去才好啊。”

伊东低低咳出两口血丝，“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宋绫没再理他，“近藤先生，这里交给你和冲田队长。”

近藤喊了一声：“宋绫小姐！”

宋绫：“抱歉局长，我还有事情要办，先走一步。”

总悟的声音从旁边追过来：“拜托。”

宋绫点点头，径直推开车厢连接处的门离开。

车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

刚回到后列车厢，宋绫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喊自己。

探出脑袋一看，竟是三叶，她坐在真选组的警车里，驾驶座上是一位高壮的光头大汉，穿着真选组队服。

“三叶！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宋绫从车厢里跳出来，压在警车车门上，“这位是。”

“啊，小心！”三叶见她警惕，便跟她解释，“这位是原田队长。我从列车下来，还要多亏他。”

宋绫这才觉得这光头有些眼熟：“原田队长？”

原田沉稳道：“我是真选组三番队队长，原田右之助。宋绫小姐，上次您送三叶小姐来屯所时，我也在近藤局长旁边。”

宋绫恍然大悟：“是你啊！”

原田继续道：“还好万事屋及时带来伊东叛变的消息，我才能带着屯所内的队员前来营救，正好看到三叶小姐待在后方杂物间内，就把她接了下来。”

宋绫放下戒心：“原来如此，你不要担心，局长和冲田队长都没有事。拜托你先亲自送三叶回去，我会留下来协助你们。”

原田郑重地答应了：“有宋绫小姐这样以一敌万的人在，我相信此次事件一定可以顺利解决。”

什么时候进化到以一敌万的。

宋绫硬着头皮点点头，又对三叶道：“三叶，你放心，大家都没有事，抱歉，这次又要你先回去等我们了。”

三叶顿了顿，温和一笑：“我等你们回来。”

车子扬长而去，下一瞬，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列车前方传来。

“轰隆！！”只见列车前半段皆是浓烟滚滚，其中一节车厢被炸得堪堪吊在半空。

宋绫哽住，喂喂，别开玩笑了，那不是总悟他们刚刚呆的那节车厢吗。

硝烟散开，能清楚地看见几架直升机正盘旋在爆炸处，机身的枪口对着那节悬空的车厢。

她来不及多想，抬腿就朝事发地点狂奔而去，一打眼却看见不远处银时被几根铁丝状的东西缠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在下琴弦的强度堪比钢铁，因此奉劝你还是不要勉强为好，当心手脚被割断。”万齐立在数步外，手指搭着三味线，冷汗直下，却还是悠悠道，“事到如今，就算你想救他们也已经来不及了。”

“谁想去救那些家伙啊……”银时低笑一声，突然发力，束缚四肢的琴弦猛地勒进肉里，“停不下来啊，身体不听我的使唤，擅自就想往前跑，身前身后都有弦缠着绕着，我都快要烦死了！”

万齐紧声道：“别挣扎了！不是都跟你说了手脚会被割断吗！”

银时咬牙用力：“一两只胳膊腿的，送你便是！但是，就算身体被割得皮开肉绽，你那些烂绳子，要是可以割断那些该死的孽缘的话，就来试试看啊——”

“什么胳膊腿的，谁会要那种东西啊！”

宋绫纵身跃起，长刀划出一道弧光，径直斩向束缚银时的琴弦——

“啪！啪！”随着几声脆响，琴弦应声而断。

银时一个踉跄站稳，揉着手腕看她：“你从哪儿冒出来的？要来不能早点吗，这破弦我本来都已经快挣断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耽误马戏团表演了，”宋绫横刀挡在他侧前方，眼睛紧盯着万齐动作，嘴上却没停，“要不我再给您缠回去，这次换根结实点的？”

银时啧了一声，正要开口，前方直升机突然又扫去一排子弹，车厢被打得噼啪作响。

“没空跟他掰扯了！你去对付直升机，”宋绫摆出迎战的架势，“这儿交给我。”

银时看了她一眼：“行。不过……”

宋绫瞪他：“废什么话呢，快走。”

“……知道了。”银时犹豫一瞬，转身追向直升机。

万齐立刻要跟，宋绫的刀却已经劈到他眼前，他只能回身提刀挡开，再回头时，银时已经击中直升机侧翼。

“放他去救人？”万齐放出琴弦缠住宋绫手腕，“紫魇，你以为你的那些同伴还活着？”

宋绫右手吃疼，干脆扔了刀，反手冷不丁拽住琴弦大力一拉，顺势拨开他怀里的三味线，伸手攥住他衣领。万齐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扯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避无可避，视线被迫直直落定在宋绫脸上。

她微微侧头，直升机的灯光从后方打来，将她脸颊的绒毛衬得格外清晰。

万齐抬手按住宋绫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正想要甩开，才发现她的手腕被琴弦勒出数道交错血痕，鲜血染红了他的大片前襟，乍看之下有些触目。

血线顺着领口蜿蜒而下，贴着皮肉流淌。温热的，一路漫到小腹。

转瞬之间，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记狠拳。

万齐凝视着宋绫的瞳孔，莫名僵在原地，忘了躲闪。

这些年来，他几次代晋助寻找她的踪迹，在素未平生的情况下了解她的生平过往、喜恶脾性，种种。

对他来说，她不过是一幅模糊的画卷，一个死人，一缕意象，一把剑。是晋助的执念，一场落不尽的残雪。

她是……

拳风贴着万齐的脸侧过去，停在不到一寸的地方。

前方接连炸开几声巨响，宋绫余光望去，只见直升机冒着滚滚黑烟坠落在地。车厢口，神乐橘色的脑袋冒了出来，正朝银时挥手。新八和真选组的几人也在旁边，虽然样子狼狈，但能确认还活着。

沉默了许久的万齐，忽然开口道：“白夜叉说，他自那时以来要保护的东西从未变过。”

“那你呢，宋绫，你如今从地府里爬出来，站在这里，挥着别人的刀，又是为了什么而活着，为了什么而战斗。”

宋绫冷着脸，手上力道收紧：“我说过好几次了，与你无关。”

“在下认识的晋助，”万齐转了话题，“他看到的是更远的地方——远到其他人根本看不见，或者假装看不见。”

宋绫：“你们和天人勾结，炸毁列车，杀自己人……”

万齐沉色：“这只是清扫。腐朽的根基总要拔除，难免伤及无辜。至于天人，工具而已。”

宋绫深吸一口气，倏然放开了手，后退几步和万齐拉开了距离。

“带我去见他。”

万齐明显一怔：“什么？”

宋绫语气平静：“我要见高杉晋助。”

万齐随意正了正衣领：“你以为这是邀请茶会？”

宋绫扬起一个笑来：“我以为是？”

万齐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列车残骸——真选组剩下的队员正在集结，近藤勋的身影也在其中。

动乱正在平息。

“即便去了，你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宋绫抱臂道：“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所以带路还是接着打？”

“万齐大人！”

鬼兵队带来的人不多，现在已经不敌，只能远远望着这边等待万齐的下一步指令。

“……”万齐收了琴弦，重新背好三味线，转身迈步，“在下答应你。”

宋绫赶忙跟紧他：“多谢。”

身后忽然传来喊声：“喂！宋绫！”

听到银时的声音，她脚步一顿，背对着他抬手挥了挥。

就在这时，数枚烟雾弹突然从鬼兵队残余的方向掷出，落地炸开。灰白的烟雾迅速弥漫，将整片区域裹得严严实实，呛人的气味四散。

众人下意识眯眼，等到烟雾散去，鬼兵队的人连同宋绫，早已没了踪影。

“这家伙，又丢下别人自顾自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