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这里是吉原一条随处可见的小巷，只用来堆放杂物和几辆破推车，平时没人来。同时，也是罗生门在吉原的重要据点之一。

自从进了吉原地界，阿伏兔有意无意，已经是第三次“路过”这条小巷了。

第三次了，大晚上的，总算没白跑。

此时，他低头看着脚下不远处直挺挺躺尸在推车残骸里的女童，发自内心地有些后悔。

短衫长裤，背着把伞，再加上那白皙的肤色，活脱脱一只流落他乡的可怜兔子。要不是伞柄上挂着自己给的伞挂，长相也勉强对得上，他实在不想承认这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丫头竟然是宋绫。

早知道那家伙动不动骗人试药的毛病，就不该指望他会卖自己这个面子，还不如让她干脆装成客人进来。

阿伏兔胃一抽一抽地疼，也做不到扭头就走，上前几步掀开推车木板，刚想踹醒宋绫又把脚收了回来，兀自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拍了拍她的脸。

“喂喂，这位小姐，该醒了。”

**

仲夏时分，酷暑难当。蝉鸣从河岸的树荫里溢出来，绵延不绝，像被热气泡软了似的，一声比一声懒。日光铺在水面上，被荷叶筛成一把把细碎的金箔，风一过，便随波纹轻轻晃荡。船身在水面上极缓地起伏，荷叶一片接一片拂过她的脸颊，又柔又痒，像谁的发梢垂落下来。

“小绫、小绫。”

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唤自己，肩膀也被轻轻推了推。她正睡得舒服，还不愿意醒来，抬手胡乱挥了几下，呢喃道：“……好累，让我睡，让我再睡一会。”

身边的动静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又飘来一股清甜香气，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抵在她嘴边。

是甜瓜。

她这下终于清醒了，但还是要面子、硬撑着装睡，可惜眼睫颤颤、喉口滚滚，根本瞒不过别人。

“再不吃就没有了哦。”

那人话音未落，她就张嘴一口咬了下去。瓜肉在唇齿间化开，凉丝丝的汁水瞬间涌进喉咙，甜得叫人心尖都颤了一颤。她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角，这才慢吞吞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熟悉又朦胧的脸。浅色的头发，温和的眉眼，宽阔的肩膀，他整个人被笼在荷叶阴影下，面庞被底下的水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猛地坐了起来，一双眼牢牢钉在他身上，心头涌上一股无名又厚重的酸涩。可再细细究去，却如水中捞月般，只剩下一片怅然。她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粗糙的木板。是了，今天她没忍住和讲武馆的人动手了，被老师罚过后一个人偷偷划了船出来，在村塾后面的小河里找了个地方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老师从他自己那艘船跨过来，船身晃了几下，连带着摇碎了荷叶落下的阴影。他坐下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裹着荷叶的清气和他袖口上淡淡的墨香。她下意识缩了缩腿给他让出位置，两个人就这么挤在一艘小船上，膝盖碰着膝盖，船沿压得离水面只剩几寸。

她咬咬唇，闷声道：“老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老师笑了笑，说出的话却答非所问：“这瓜味道怎么样，甜吗？”

“……甜。”

“大家特别留给你的，快吃吧。”他说完，又递来一盘甜瓜，瓜皮上还挂着水珠，是在井水里冰过的。

船边这时冒出个脑袋，带起一片水花，溅到二人身上。高杉扒着船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耳侧，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还问呢，谁不知道阿绫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躲到这里来？”

她脸颊一热，拿起块甜瓜就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问银时他们呢。高杉朝远处努了努下巴，顺着看过去，岸边两个小小的人影正扭打成一团。他翻了个白眼，“那个旱鸭子自己不敢下水，硬是拦着我们也不让下来。”说罢，又得意起来，“可惜，拦不住我。老师你一会可要好好罚他……”

荷叶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阳光从叶隙漏下，笑声在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

宋绫睁开眼，看见一张阴沉的脸悬在正上方，骂人的话差点脱口而出，好在是立马忍住了。

村塾里上蹿下跳、捉鸡摸狗的日子过了太久，不知不觉间，对于这些原作中多年后才会出场的角色，她竟早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因此愣了好一会，才认出来眼前人是谁。

后脑勺和背后同时传来一阵钝痛，她艰难地坐起身，左右扫了一圈，脑中闪过几个猜测，虽然觉得都不太可能，还是冷色开口道：“是春雨派你来的吧，老师和其他人在哪里。”

老师？阿伏兔被她问得一噎，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本来吃了还童以后就没指望她能帮上什么忙，现在倒好，不会连记忆都被影响了吧。他伸手在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个镜子递过去，“什么都不记得了？看看自己的脸，有没有想起什么？”

对俘虏来说，这态度有些过于好了吧。宋绫接过镜子扫了一眼，要说有什么不对，也就只有她身上那套短衫的夜兔装扮了。她把镜子还给阿伏兔，脸上这才透出点真切的懵懵然来。

阿伏兔叹了口气，又安慰自己，反正还童的药效从没超过三天，最多三天，只要拖过这三天就没事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安排就是。他放松下来，转而呵呵一笑，张口就开始胡诌。

“唉，好好的小兔子，脑袋都被打坏了。我是宇宙海盗集团春雨第七师团副团长阿伏兔，是你的……咳，我们在烙阳见过一面，那时你就嚷嚷着要加入第七师团，没想到这么久不见，竟然被困在吉原里了。不巧，这次是我救了你。”

烙阳、春雨、吉原。这几个设定宋绫当然知道，可她好好的待在村塾从没去过烙阳星，又怎么会被困在吉原？阿伏兔话里话外，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老师和其他人，他们又在哪里？话又说回来，他有这么好心吗？

等等，阿伏兔都当上副团长了？

她沉吟片刻，“你最好不要想骗我。”

阿伏兔心里一咯噔，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只是看不得同族落难而已。夜兔可是濒危物种啊。”

宋绫又懵了，“同族？”

“你看你的伞，还有穿着，是不是跟我差不多？那伞挂是我在烙阳时给你的信物。难道还想不起来吗，我跟你同是夜兔一族、宇宙三大佣兵种族之一。”阿伏兔越说越大声，连他自己都要信服了。

宋绫取下背后的伞，一眼就看见了上面的宝可梦挂件，还真如他所说……

阿伏兔应该也不至于那么无聊、闲得没事干来哄骗她。如果抛却其他因素，最接近真相的事实可能是，她又双叒叕穿了……

十年后，还是平行世界？这里的银时或许压根不认识她，这里的松阳老师或许早已经被抓走、甚至是死了。再或许，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一种未知的恐惧陡然从背后攀上来，又很快被她压下去。算了，不管是什么情况，先跟着阿伏兔走一步看一步再说。她握紧伞挂的手又松开，迅速说服了自己。“那个，原来是这样。总之，谢谢你。”

“只说谢谢，没有报恩？”

宋绫两手并作四脚爬起来，干脆道：“需要我做什么，你直说就行。”

居然这么轻易就相信了，阿伏兔咳了咳，随手薅了一把她发顶，“既然这样，那你先去——”

“阿伏兔，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一道清又亮的声音忽然从巷口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轻快的笑意。

阿伏兔的手登时僵在宋绫头顶，额角冒出几滴冷汗，哑了声音。

宋绫不明所以，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循声望过去。

巷口立着一个人。橘色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侧，黑色长衫，外面罩了件宽大的灰色披风。额间、口鼻、颈侧、小臂、脚踝，除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所有露出的皮肤上都缠着绷带。

灯光从外面照进来，轻轻浅浅搭在他身上，晕开一片柔和的清辉。

这回她认得很快——这人是神乐的哥哥、神威。出场时一副反派的架势，可以说是继承了夜兔好战的天性，也是一个复杂的角色。再具体点的，她也忘了。不知道这里剧情究竟走到哪一步，她一个路人甲，最好不要惹人家。

“难不成真的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吗？阿伏兔，不要瞒着我一个人偷偷享受哦。”神威一边抬手去解脸上的绷带，一边走近他们。

绷带一圈一圈松开。先是露出他的额头，然后是眉骨，再是眼睫、鼻尖、嘴唇。宋绫的目光跟着绷带往下落，又不由自主地往上滑，刚想收回视线，一个不小心就对上了他的眼神。

她一愣，才发觉对方也在直勾勾地打量自己，目光沉沉，落在身上像有重量。惊喜、痛恨、厌恶，他眼中情绪几度翻涌，浓烈得叫她心头一凛。

她几乎被这目光震住了，还没来得及回神，眼前人影突然一晃，紧跟着一道劲风迎面劈下——她条件反射地翻腕提伞格挡，两把伞撞在一起，发出“哐”的一声响。

伞面相贴的瞬间，她忽地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仿佛已经体会过成千上万遍这样的力道。

旁边阿伏兔的惊呼慢了整整一拍才追上来：“团长！”

神威只觉得脑后骤然迸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烫得他眼眶发热、几近晕眩。他手腕一动，再次提伞出势。宋绫心中警铃大作，刚要躲开，却快不过他。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那把伞只是克制地擦过她的发丝、鼻尖，就轻飘飘地回到了主人手里。

距离太近，宋绫几乎能闻到他伞尖上沾染的血腥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药油味。

一道阴影压下来。阿伏兔被推到一边，那张漂亮又带点少年气的脸居高临下地对着她，一字一句开口。

“你刚才那一招，是谁教的。”

宋绫的心咚咚地跳，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听到这话，才勉强被他拉回了思绪。

他说那一招，哪一招？什么招？她看了眼还握在手心里的伞，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随口敷衍道：“家里人教的。”

收到神威悠悠飘来的眼神，阿伏兔喉头一紧，哑声打岔：“那个，团长，不过是我顺手救下的一只小兔子而已，说是想加入第七师团。”又转向宋绫介绍，“这是春雨第七师团团长，神威。”

宋绫配合地点点头。

神威沉默片刻，神色终于恢复如常，淡道：“阿伏兔，我都不知道，你的同情心原来这么泛滥。”

“咳，毕竟是同族。”阿伏兔挠挠头，尽力作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同族。”神威在宋绫面前蹲下来，两条手臂交叠搭在膝盖上，眨了眨眼，“你叫什么名字。”

他蹲下来的时候，正好能与她平视。一对湛蓝色的眼珠很亮，像两颗细碎的宝石嵌在眼眶里。

宋绫脱口扯道：“Ruri？”

阿伏兔挑眉，睨了她一眼。

“ru、ri，”神威将这两个音节在舌尖滚了一遍，又问，“几岁了。”

“十岁。”

“家人呢。”

查户口呢，她抿了一下嘴，“……他们不在我身边。”

神威看着她，眼前有一瞬间的空白，又几近恍惚。

那个人的一切在时间流逝下逐渐褪色。他老早就忘了她。在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的空房间里忘了她，在神晃断臂落下的满地血泊中忘了她，在拜凤仙为师的青瓦屋檐下忘了她，在无数鲜血铺就的长路尽头忘了她。

他已经彻彻底底地忘了她。

忘了她总是皱眉，细眉拧起时眉峰上挑，把一双桃花眼衬得凌厉逼人。忘了她圆润的鼻尖，本该显得柔和，嘴角却沉沉。见到旁人时，那点弧度就不着痕迹地扬起，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扯出一个看似真心实意的笑。

忘了她虎口的茧、提杖翻腕的弧度、出手前脚尖偏半寸的习惯。忘了她噩梦惊醒时的呼声、眼角沁出的泪水。

眼前的人像她，又不像她，或者只是继承了她的一部分，无论是血脉还是别的什么。都一样。

周身血液一点点冷下去，他眸光黯淡一瞬，很快又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是么。真是一如既往的无情啊。”

宋绫一怔，神威见她没吭声，也没再问别的。他放下手臂站起来，对阿伏兔道：“据说日轮的那个孩子带着地球的武士在街上大闹一通，被百华轻而易举就解决了。云业跟了半天，才知道百华的首领大人正领着那群人前往吉原顶部的管道通道。真有趣，看来那位老板手底下也生了不少蛀虫啊。”

宋绫耳朵动了动。武士。

“既然如此，我们正好过去一网打尽。”阿伏兔犹豫一会儿，又指指宋绫，“让她也跟着吧。小鬼有小鬼的用处。”计划不得不提前，但宋绫毕竟是他叫来的，又被喂了药，要是把人扔在这儿自己溜了，等药效一过，估计他就会有大麻烦了……

神威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绫，若有所思，最后道：“既然是阿伏兔看重的人，也不能不管呢。”

“团长，你别乱猜啊。我可不会在工作的时候夹带私情，何况这样的小鬼连女人都不算。”

神威一脸笑容：“原来如此，要放在身边养大再下手吗。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性癖啊——”

当着一个十岁小孩的面说这些真的合适吗，宋绫默默无语。

显然是有人觉得不合适的。阿伏兔手忙脚乱捂了她两耳，飞快打断道：“喂，别胡说，我可不像某个白痴团长有那么长情，还偷偷幻想年龄差恋爱什么的——”

甫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火速刹了车。

神威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笑容比刚才更深：“阿伏兔，你在说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啊。我知道了，难不成你说的是那个色老头吗？怎么，要我把你床底下的色情杂志都翻出来么，还是要我帮忙数数你最喜欢的□□小姐们都有谁？你最好小心一点，我有预感你会被这小鬼背后的人搞得很惨。她可是个大麻烦哦。”

阿伏兔如鲠在喉，手上一点不敢放松，紧紧压着宋绫的耳朵。“……不，团长，你真的误会了。”

“好好。走吧。”神威无所谓地摆摆手，抬脚就先走了。阿伏兔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才放了手。

宋绫的耳朵终于得到解放，一时没想通话题是怎么拐到下三路去的。男人，脸蛋看起来再纯情又怎么样，也是不过如此。

总之，虽然还没搞清楚状况，但阿伏兔这安排正合了她心意，就跟着他们俩且看吧。

三人一路安静。她缀在两人身后，思绪又开始纷飞，脑中蓦地闪过神威刚才那一击，和他后来仿佛意兴阑珊的眼神，直觉他和自己一定有什么渊源。不，与神威有渊源的可能不是她，而是那个与阿伏兔在烙阳有过一面之缘、甚至让他留下信物的人。

那是一段她不得而知的过往。

不过这又不重要，现在她只要扮演好阿伏兔口中那个想要加入第七师团的“小兔子”就行了。宋绫慨叹一声，索性不再多想，盯着神威的背影边走边放空。

他全身上下都很朴素，不过就是夜兔最寻常的穿着，唯独长辫上绑了根发带，显得有些特别。

发带下面缀着紫色流苏，十分飘逸、十分漂亮，和他柔软的橘色长发编在一起，丝丝缕缕，缠绕交织。

随着他走路、或是微微侧头的动作，那发带就跟着辫子飘动起来，再落回去，扫过他后腰尾椎处。

一下，又一下。

看久了，流苏每晃动一次，她的心跳便跟着沉落一分，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被带跑的。

“咚。”

直到神威停下脚步，宋绫都没反应过来。鼻梁一下正正撞上他脊梁，带上眼角立马就酸了。

第一反应倒不是疼，是发带蹭过耳边，有点痒。她赶紧退开两步，“抱歉，团长。”

神威这才转身看她，却没说话。阿伏兔在一边咳了又咳，欲言又止。宋绫略感压力，又补道：“真的对不起，我下次一定注意，团——”

“你哭什么？我欺负你了吗？”

她一怔，抬手抹了把眼角，湿的，应该是刚才那一撞酸得掉了几滴生理性的泪水。既然他这么以为了，她不顺着往下接都可惜，“我、我鼻子痛。因为团长的发带很好看，我看呆了，才不小心撞上您。对不起。”

卖卖萌、夸夸他总没错吧！

神威笑意吟吟，两眼弯成月牙的形状，“是这样啊。” 他回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松快，好像心情很好。

阿伏兔给她使了个眼色，“是、是！”她小跑着跟上去，又飞快瞄一眼那条发带，流苏垂在他腰际，被微风吹得轻轻拂动。

大概，他是真的很喜欢它。

*Ruri，琉璃，一种蓝宝石

vv久违的出场~

接下来会隔日更一段时间，直到吉原篇结束~~

请大家多多留言评论吧~~#￣▽￣#，虽然回复得比较少，但每条我都会认真看的！同时感到由衷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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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同为失却一切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