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师姐

芈七带着甘罗一路行来，过了十来天，终于到了秦楚的边境，商密。

眼下五月将至，商密郊外的林中一片繁茂，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

中午休憩时分，甘罗从马车上下来，对着芈七说道：“我观云色，入夜将要大雨，我们还是尽快入城为好。”

甘罗一路行来都是坐马车的。甘罗骑术了得，芈七担忧若是让他骑马，只怕一不留神对方就跑了。所幸离开楚国的时候，春申君给了从巫那里得来的药。这药会让人失去部分力气，因此甘罗也骑不得马。华阳夫人吩咐，要好好请对方过来，所以芈七也不敢缚住甘罗，只能让他坐马车。由于甘罗实在聪慧，芈七命众人不得与甘罗交谈，而他自己对于甘罗每次所言，都是闭口不谈，以免被对方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甘公子还会看天色？”芈七本不欲回答，只是这观天气之能确实罕见，因此他忍不住有些惊讶地问道。

“自然，我常年游历六国，若是不学一点观天测地之能，岂不是天天要做落汤鸡了？”甘罗笑着说道，“此处离商密城还有一点距离，芈护卫最好能加快教程，入夜之前才好入城。否则郊外暴雨，不好驻扎。”

“甘公子，并非我不信你。只是眼下好不容易快到秦国了，我实在不想出什么意外，还是按照既定行程来为好。”芈七抬眼看了看日头高照的天空，想到当初甘罗在云梦泽的所为，决定还是不听对方的要求为好。

“芈护卫这样想，那在下就不再多言。”甘罗倒也不恼，只是信步回了马车之上。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大变，乌云密布，狂风大吼，倾盆大雨随之而来。

一众护卫在暴雨中前行，几乎看不到前行的路。马车行了一会，忽然车轴崩开，一下子陷在泥泞之中，开始不能前进了。甘罗从马车中跳了下来，对着芈七说道：“这样的大雨，马车根本走动不了，弃车吧。”

芈七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雨水，问道：“这雨还要下多久？”

甘罗抬眼看了看天，说：“这雨起码要下六个时辰，我们如果拖着这个马车，只怕难以前行。暴雨密林，我便是想跑，也不会让自己置于险地。更何况，我吃了楚巫的药，力气也使不出来，便是骑马也跑不动。”甘罗也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雨水，看着芈七。

“你知道我们给你下药了？”芈七心中一惊，他没用想到甘罗如此敏锐。他控制药的分量，将药小心地下在水中，没用想到甘罗还是发现了。

“一个人若是平白无故少了一半的力气，他自然说要怀疑的。思来想去，应该是楚相给的药吧。”甘罗十分平静地说道。“眼下我们还是想一想该如何走，这雨可是越来越大了。”

一旁的手下对着芈七说道：“马车轮轴坏了，眼下暴雨根本没法修，走不动了。”暴雨如泼如倒，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间。如果像甘罗说的，还要下六个时辰，带着这个马车只怕众人走不了多远。

“弃车，给甘罗一匹马。我们全力朝商密城而去。”芈七最终下了决定，给了甘罗一匹马。

甘罗正欲上马，可惜气力不足，摔在了地上。见到甘罗如此，芈七心中大定，看起来药效还在，他倒不必亲自与甘罗共骑，让手下看着甘罗即可。芈七摆手让手下扶甘罗上马，并与甘罗共骑一马。

甘罗上马之后，芈七又骑马转身与众人交代。正当芈七交代众人事宜的时候，变数陡生。

甘罗的手一牵到缰绳，立刻就飞身上马。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甘罗已经骑马飞驰而去了。

“中计了！”芈七立刻调转马头，但是甘罗的身影在已经在远处。

雨下得极大，几乎看不清远去的甘罗，芈七众人一时间难以追击。

就在芈七为难之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径直朝着甘罗的方向射去。

大雨掩盖了所有的声音，也掩盖了所有的视线。众人看不清羽箭落在了何处，只看到雨幕中消失的人影，以及风雨中传来的淡淡的血腥味。

随着马蹄声的接近，芈七很快就看到了刚才射箭的人，芈十。

芈十的手中还握着弓箭，他勒紧了缰绳，带着自己的一众护卫，将马停在了芈七的面前。

“芈十，你刚才在做什么？夫人有令，不得伤害甘罗一丝一毫，你怎么可以用箭射他？”芈七厉声问道。

“夫人有新令，命我来传。竭尽全力抓住甘罗，必要时可以让他受伤。”芈十掏出令牌说道。“他已经中了我一箭，如今密林暴雨，他肯定走不远，我们马上入林去找。”

“暗夜密林，又是暴雨。我们就算去找，恐怕也找不到什么，只怕还要浪费精力。这雨还要下六个时辰。既然甘罗已经受伤，只怕他逃不远，我们不妨明日清晨再去找，以逸待劳更为妥当。”芈七摇了摇头，开口说道。既然夫人改了命令，那他就不必担忧甘罗的伤势，毕竟甘罗受伤越重，对他们越有利。

芈十听了芈七的建议，也觉得此法可行，于是众人便冒着雨走到了一旁的一个破庙里休憩。

谁知道两个时辰以后，雨便停了。

雨一停，星光便洒落在了林间。

芈十看着洒在地上的星光，疑惑的看着芈七问道：“你不是说雨还要六个时辰才会停吗？怎么现在就停了？”

芈七这才明白，甘罗又骗了他。甘罗先说会下暴雨，自己最初不信，等到暴雨来临，自己自然就相信了甘罗。以至于对甘罗后面说的那句六个时辰，全然没有怀疑。

“又中计了，我们赶紧回林间。”芈七不敢再言，立刻带着众人上马，朝着密林奔去。

等到芈七和芈十带着众人在密林仔仔细细地搜寻了许久，却只看到了一匹被拴在树下的马，以及一根被拔出来的箭矢。箭矢上的血迹已经全部被雨水冲刷干净了，即便甘罗真的中箭了，只怕他现在也已经处理好伤口，离开了。

甘罗是在见到他的玉儿师姐的时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这一次的逃跑是他精心设计的，而一切也都如他预料的一般。

他三日前就发现药被下在了水中，所以这几日，他忍住了没有喝水，将水全部倒在了路边，果然逐渐恢复了力气。

今日天将有暴雨，这两个时辰的暴雨，就是他最好的机会，因此他与师姐约定的时间，也就是今日。他恢复了力气，没有人注意到，他在雨幕之中射出的那一枚小小石子，将车轴震断了。他骑马而逃的时候，只觉得一切顺利，却没有想到会有从背后射来的羽箭。

雨水打乱了羽箭的方向，羽箭只射在了右手臂上。羽箭噗嗤一声没入手臂的时候，甘罗咬牙忍住了这份疼痛，因为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决不能停下。

幸好芈七相信了他说的六个时辰，并没有立刻追来。而甘罗在跑了半个时辰之后，也见到了来接应他的师姐。

甘罗一见到玉儿，立刻开口喊道：“师姐。”甘罗一出口，语气中便带着几分平日少见的委屈。

玉儿见到甘罗浑身湿透，右手鲜血直流，立刻上前将甘罗从马上扶了下来。玉儿将伞撑在甘罗的头上，开口道：“他们竟然如此伤你，看师姐去杀了他们为你出气。”

甘罗摇了摇头，“师姐不要，他们也不过是听命行事。我们现在还是速速离开为妙。”

“箭矢不能久留，我先帮你处理了。”玉儿见甘罗如此，也只好不再提了。

玉儿一咬牙将箭矢从右臂中拔出，又将随身带的药粉洒在了伤口之上，随后扯下身上的布条，为甘罗包扎好伤口。

“先简单处理一下，我带了马车，你待会上了马车，我驾着马车去了商县，到了那里我再给你找大夫看伤口。马车里有衣服和食物，你先休憩一下。”玉儿说着，将甘罗扶到了马车之内。

甘罗站在了马车之旁，玉儿又将甘罗骑来的马栓在了一旁的树下，将拔出的箭矢也扔在了树下。

“师姐，我们不去商县了。”甘罗站在马车外，对着玉儿开口道，“我们去咸阳。”

玉儿愣了一下，手中的雨伞差点滑落，定了定心神才开口问道：“为什么？若非不想去咸阳见嬴政，你又何必冒险逃离？”

甘罗看了一下自己的伤口，思索了许久才道：“华阳夫人的态度变了，我担心宫中事态有变。”

“什么叫事态有变，这事态跟你又有关系吗？”玉儿一边说着，一边将甘罗塞进了马车。“你现在赶紧把湿衣服换了才是。”

“芈七对我礼遇有加，说明华阳夫人是希望我能劝说嬴政，故而对我以怀柔为主。这一枚箭虽然从背后射来，但是我可以肯定，这不是芈七射的，但是箭矢是秦国的弓箭，这说明华阳夫人派了另一批人，而这一批人对我的态度则强硬了许多。这说明嬴政与华阳夫人之间的冲突加深了。”甘罗在马车里，一边换衣服一边说道。

“你说的这些我也不懂，算了算了，你想去咸阳，我就带你去咸阳吧。”玉儿想了想，打断了甘罗的话。“你赶紧吃点东西，然后睡一会吧。”

甘罗换好了衣服，靠在马车的车框上。雨还是下得极大，雨声敲打着马车，让他陷入了沉思：嬴政到底做了什么，惹得华阳夫人态度大变？对于如今的秦国来说，贸然攻打楚国并非上上之道，与华阳夫人交恶更是不智。怕只怕嬴政心高气傲，与华阳夫人硬碰硬，太过冲动。想到这里，甘罗又叹了一口气。秦国至今，奋六世之余烈，一统已是必然，希望嬴政不要一时冲动，小不忍则乱大谋，索性自己还是回去劝一劝嬴政吧。

咸阳宫。

入夜时分，月明星稀。灯光如豆，夜静如水。

嬴政拿起一份竹简慢慢看了起来。这份竹简是思琴寄来的。她与匡庐老人离开后，便游历天下，只是偶尔也会通过驿站给嬴政寄一些书信，讲述自己所见。

“我今来到赵国，这里使用的还是刀币。刀币极重，难以携带，不禁想到了昔日陛下与甘罗出行之后，重铸的秦国半两钱，又觉得还是秦半两方便一点。赵国此地多侠客，尚武之风盛行，若是陛下与甘罗在此，只怕又要惹起是非。

这段时日，我常想起我与陛下的过往，那段出游历程实乃我生平快事。现下想来，我与陛下之间，若论情，只怕并无半分，陛下娶我并非心甘情愿，我嫁陛下也只怕有许多隐情。但是若论义，总还是有几分的。我陪着陛下与甘罗一路出游，见天地，见众生，总归是行了一路。咸阳宫对我而言，委实是太过孤寂，我也不愿被困在宫中，。因此，还望陛下遣回护卫，留难留处莫强留，放我们父女自由。”

嬴政将书信放下，看来华阳夫人的人先去找了思琴，只是思琴没有认出那是华阳夫人的人。

思琴的这封信，让嬴政回想起了那段出游的日子。他与甘罗一起解决村中的恶疾，一起挖水井，一起解决贪官，那时候的他虽然没有掌权，但是却十分开心。在甘罗身边，似乎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他们一起谈笑风生，坐在路边。

甘罗那时不过十二，身量不高，便半靠在他怀中，像一个顽童一般。也是那次出游，他给了甘罗那枚玉佩，一枚可替免死金牌的玉佩。

“大王，可不能忘了咱们打的赌哦。”

“什么赌啊？”

“给我一块免死金牌。”

“哦，我答应过你，可是本王身上没有带着。这样吧，你从本王身上任取一样东西，就算免死金牌，如何？”

“那行，你先闭上眼睛。”

嬴政并不后悔给了甘罗这枚玉扣，因为没有这枚玉扣，最后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可正是因为有了这枚玉扣，甘罗才会如此肆无忌惮，才会宁可冒杀身之祸也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更是在交还玉扣之后，选择了离开朝堂。

没有玉佩，甘罗未必会留下。但是若是给了玉扣，只怕甘罗最后做事还是要惹他生气。算了算了，还是等人回来了再说。想到这里，嬴政提笔写了一封竹简做为回信。

嬴政并没有在信中解释原委，只写了一个字。

“可。”

嬴政将竹简递给了一旁的侍卫。“快马加鞭，让人送到思琴手中。”

PS：秦孝公十四年（公元前 348 年）商鞅变法之后，直至秦惠文王二年（公元前 336 年）。这一时期是秦半两的初铸时期，秦国城邑允许自由鼓铸半两钱，部分用泥范铸成，属一钱一范式，流通范围多局限在秦国本土及渭河流域地区。自秦惠文王二年开始，中央政府统一铸造发行 “半两” 钱，其制作较规范，文字较划一。

公元前 221 年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废除六国货币，以秦国的方孔圆钱 “半两” 为基础，将其确立为全国法定货币，在全国范围内推行。

其实秦半两论前还是论后，都不应该在甘罗时期制造的，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们是电视剧同人，就是甘罗想出来的。

奋六世之余烈其实出自贾谊的《过秦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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