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诗酒之城,蒙德几乎所有节日都和酒有关系。风花节的城邦装扮得花团锦簇,城门悬挂风车菊的青翠藤蔓,橡木酒桶随处可见,狂因狂欢的人们举办各式各样的活动,游行的假面队伍热热闹闹地吹着喇叭拉着手风琴经过,一个戴贝雷帽的新面孔诗人居然不去风神像下斗曲,踩着乐福鞋快乐地缀在队伍旁边。
莱艮芬德的两个少爷白天恪守本分地巡逻,维持城内的秩序,工作包括不仅限于提醒游行队伍路线,抓住魔术师表演失败放生的兔子,带迷路的小孩去找粗心的大人,把酒鬼劝回家,或者用剑锋的寒芒把酒鬼吓回家……傍晚换班后便手牵手钻进人群里纵乐。
他们在第一个活动就输得被罚三杯蒲公英酒。在蒙德,你永远分不清饮酒究竟是惩罚还是奖励。弟弟比哥哥酒量好在年岁尚小的时候早早体现。凯亚一口饮尽扎啤杯的酒,拿杯子的手竖起根指头,调侃道:“照这个输法,不到半个小时就可以让埃泽来接你了,再请爱德琳小姐铺好床榻,备好今明天的醒酒茶,我明早去和法尔伽请假,说哎呀我们的迪卢克大少爷要睡上三天三夜……”
迪卢克喝得比他慢,不快似的皱着眉,语气却很愉悦:“你最近越来越能说会道了。”
“法尔伽团长让我多多学习兄长的为人处事,他说这样才会受欢迎。”
“他还建议施密特穿紫色的衬衫去告白,保准成功,而赫塔用一句话就拒绝了他。”
凯亚噎住,搜肠刮肚锲而不舍地和他斗嘴,迪卢克神采飞扬,吵得极其幼稚,一点也不像平时装出成熟可靠的模样。一个时辰过后,他们在集市转了一圈,喝了一样多的酒,凯亚刚微醺,迪卢克已经半醉,眼神迷蒙地看着青蓝的天空映射出黄昏的颜色。
乔太太在市集出口的位置吆喝自家的馅饼,“二十摩拉一个,皮薄肉厚汁水多!”凯亚给了四十摩拉,乔太太用纸袋包好馅饼:“两位小骑士巡逻结束啦?”
“是的。”凯亚尝了一口馅饼,睁大眼尾圆润的眼睛拍马屁,“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人也越来越漂亮啦,爱德琳小姐前段时间提起您,说想要向您学习厨艺。”
乔太太被他哄得心花怒放,多给他们两杯橙汁,说女仆长可以随时来找她。末了,问一直沉默的骑兵队长怎么不说话,是不喜欢馅饼的味道。
“不……我……”
“他喝醉了。”凯亚替兄长回答。
“嗯,”迪卢克慢半拍地说,“很好吃,谢谢您。”
夜色越晚人越多,他们不得不在肩膀的海洋随波逐流,直到飘到集市尽头。“来吧醉鬼。”凯亚扯住义兄的手背,费劲挤出广场,幸亏迪卢克还走得动路。他们攀上教堂的高阶,进去坐在长凳歇息,落日余晖穿透玻璃彩窗,斑斓地照彻整个厅堂遍地的酒鬼,牧师举着酒杯对圣象呢喃。西风大教堂建造风格神圣辉煌,但由于风神和祂的信徒们全是酒鬼,此处氛围从来庄重不起来。
凯亚转头去看义兄,迪卢克仰头靠在椅背上,躲开落在耀眼的彩光,眉毛蹙起,闭上眼轻轻地呼吸。他解开制服的领口的纽扣,下巴至喉咙拉出一截优美的弧线,羊脂凝膏般的白皙皮肤底下淡蓝色的血管脉络清晰可见,像藏在玉石中的蓝玛瑙,像冻港的冰层下沉默的河流。
他喝酒不上脸,凯亚却知道他一定是醉了。
义弟问他:“你怎么样?”
他眯起沾染水汽玫红色的瞳孔,说:“有些困,等会缓过酒劲就好。”
凯亚把他拉到自己肩上:“靠着椅子这样睡,你也不怕歪脖子。”
日头落得很快,玻璃彩光被一盏盏明灯替代,迪卢克意识昏沉,觉得自己没睡着,因为还能听到醉鬼牧师断断续续祷告颂词,还能想凯亚最近太瘦了,肩骨硌得他头疼。凯亚突然问他:“你要唱圣诗吗?”
“……什么?”
“圣诗。你前几天不是说想唱歌吗?老巴尔萨来弹琴了。”义弟指给他看,歪歪扭扭醉醺醺地跨过大门的家伙正是管风琴师。他惊觉自己差不多睡到晚七点,接近唱诗的时间,一般而言管风琴和圣诗的声音会播撒全城——如果今天唱诗班没喝晕过去的话。
狂欢的酒城何须在意条条框框的规矩。酒鬼琴师开始忘情地敲打键盘,不管唱诗班能否准时到来。风呼呼灌进风箱,六百根音管中不同长短的空气柱震颤起来,教堂大小的乐器肃穆地轰鸣响动,老巴尔萨带头唱起歌,坐在长椅上的人们也抛开烦恼,抛开理智,大声地唱歌颂风神的圣诗。
迪卢克坐起,后背挺直:“你唱吗?”
“不唱。”坎瑞亚人不相信尘世的神明。他疑心这是他没有得到神明认可的原因。
然而十六岁的迪卢克虔诚地信仰风神,相信家族追逐的荣光定会加诸此身,信奉正义必然长存。他痛痛快快地唱起来。哪怕微醺,教养依然在他身上发挥作用,他双眼紧闭,字正腔圆地吟唱,没有声嘶力竭,表情端正,只是唱得比以前大声些。他沉浸在献给神明的音乐中,没有留意到义弟在凝视他。
巍峨如山墙的器乐释放出隽永和缓的鸣奏,穹顶的光线在红发上流转,像有价无市的古代丝绸。宏伟磅礴的声乐使一千根交织的金线颤栗,千万片灯光旋转盘绕,每一根柯林斯柱在虔诚的赞美和祈祷中耸立拔起。酒精使头脑困倦,使听力敏感,凯亚放任思绪沉溺在音乐引发的狂想,于是管风琴的声音像排空浪潮席卷身体。他幻想坐在一片夜晚的海水里,哗哗的潮汐和月光在细白沙滩上散去,留下的清晰印象是迪卢克颤抖的眼眉,和张嘴时的表情。
那么、那么美丽的红头发,在他的视网膜中像火一般腾烧起来,留下鲜明神圣的光斑,使得恢弘伟大的音乐模糊了存在感。
莱艮芬德的儿子,喝醉了既不打架也不说脏话,只会大声地唱圣歌。
亚尔伯里奇看不到人群,看不到彩窗,看不到正在演奏的乐声,他只听得到哥哥歌唱的面容。
那日,暴风摧折之日,
世界屈从千风之神的威势,
时间宽恕盘踞北方的罪孽。
惶恐不止啊!忏悔不休啊!
祂将巨大的城市吹去,
连旧王的残骸都湮灭风中。
惶恐不止啊!忏悔不休啊!
北风的旧部屈膝折腰,
在祂的诸位英雄剑下受戮。
惶恐不止啊!忏悔不休啊!……
不承接善意的无信者,
祈祷醒悟也已太迟!太迟!
当祂降临蒙尘的神座,
高天的啸响如箭破空,
昏聩的旧世界啊,来领受
公平公正永久永恒的审判!
英雄的后裔睁开双眼,默念圣诗的最后一句。管风琴的余音未歇,长久地在飞扶壁和天使塑像间盘桓,像风神的竖琴最后的颤音。
迪卢克对着祭台愣愣出神。没人知道此刻他脑海中翻腾着怎样的思绪。高歌的澎湃愉悦中,他想到第一次纵马猎鹿的快感,苍鹰盘旋而他弯弓射箭箭无虚发,他想起高挑的玻璃花窗泼洒透亮的蔷薇蓝和粉红鹅黄在白色制服上,拂晓的枢机卿将剑身纤细的仪式剑搭住他的肩膀,未开刃的剑锋赐予他铠甲的荣光。
他想分享圣灵给予他的喜乐,下意识看身边的人,凯亚却像被骤然的火光吓一跳,仓皇地避开眼神。琴师响亮地打了个酒嗝,满堂酒鬼爆发出没有恶意的哄笑,迪卢克唱完歌,拉着凯亚走出教堂,四月微凉的夜风吹到脸上,他们清醒了一些,去不远处的骑士团找马回家。
骑士们跨上马背。两匹马不紧不慢地走过蒙德桥,奔腾的湖水哗啦哗啦地涌向果酒湖,夜色喧腾。拐上乡间土路,氛围稍微安静,听到清脆爽快的嘚嘚声。
“你醒酒了?能骑马吗?”
“可以。”迪卢克牵住缰绳,甚至记得提醒他,“我们还没去挖千风佳酿。”
“差点忘了。”
回家的计划搁置,兄弟俩决定先去老橡树挖酒。途中经过清泉镇的居民举办篝火晚会,人们邀请他们参加,他们将马暂时停在农舍的院子里,马缰挂在墙壁钩上,到火堆边上和一群人手拉着手转着圈跳起乡村舞蹈。靴子在柴火边踏起飞扬的火星,姑娘们提着轻便简约的裙摆旋转,猎户争先对她们吹口哨叫好,妇人抱着娃娃为热闹拍掌。
跳完舞,浑身酒气在血管里活络起来,风吹到身上不冷了。他们精神振奋,快马加鞭去到庄园最东边,在橡树附近摸黑地找了半天铁锹,最后凯亚拿下挂在仓库檐底的提灯,伸到义兄面前:“点个火。”
神之眼持有者打了一个响指,防风灯亮起。
他们费尽功夫把酒挖出来,不记得当时埋得这么深。一年份的千风佳酿,味道尚未熟透,野浆果的酸甜发酵得刚刚好,入口清新不发涩。木桶陈化的醇厚香气和刺激味蕾的果酸混合相融,一丝清爽的薄荷味作为催化剂激发了其中的美妙。老橡树底下生了火堆,两个人烤火喝酒,酒顺着舌苔滑落滋润心窝,迪卢克趴在酒桶上轻轻哼着圣歌的调子,手指在橡木桶敲打节拍,凯亚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刚刚跳的舞。
凯亚荒腔走板地哼起舞曲的调子,哼着哼着音就准了:“这才是跳舞的歌。”
义兄跟着他哼了几句,到**部分,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跳舞吗?”
“这是双人舞的曲子。”弟弟提醒他。
“你和我都会跳。”
白手套伸到面前,凯亚发现自己没法拒绝,他搭住他的手起身,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他们走到火边,义兄扶着他的腰,调整步伐,哼到舞步开始的节奏,两双腿一前一后默契地迈步,没有踩鞋,没有错漏。
火苗噼啪,柴堆在沉默中焚身,烘得橡树冠裂齿羽状的长叶像童话中的金叶片,星星黯然失色。空气飘浮着初夏的草木清香和火的味道,鸟儿已经睡去,今夜庄园无人不醉,喝多的巡逻人不会来打扰他们,最多听到两声夏虫的鸣叫。
“舞蹈课结束后,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跳舞。”
“也就四年前的事情。”
“好久。”
“还行吧,不是有很多女孩子跟你跳舞吗?”
“不一样,我是说和你跳舞。”
“哪不一样?我刚刚在集市里还看到有人抱着黑猫跳舞。”
“你居然没告诉我。”
“我以为你看到了。”
他们像惯常那样因一点细小的事情吵架,吵得差不多又莫名地和好。迪卢克哼起歌。
“我好像醉了。”他喃喃道。
火光映亮兄长的侧脸和半垂的眼眸,像瓷器镀上釉料。凯亚戏谑地勾起嘴角:“这位先生,你确实醉了。清醒的话你都嫌自己幼稚。”
迪卢克没有回应这句调侃。他睁大赤红的眼睛,倒映着无声燃烧的烈火,像黎明在瞳孔深处点燃:“唱诗的时候,你为什么看着我?”
过量酒精使大脑停止运转,他答不上来。火平等地映亮义弟的脸,他看到打颤的星星已经醉了。
静默之中,舞步旋转,火舌摇曳两下,迪卢克吻了他的嘴唇。
极浅的一个吻,像刚刚是风蹭过皮肤。他们还搭着肩,搂着腰,但不跳舞了,像无声的舞曲被按下暂停键,他们面对面地静立。两个人都怀疑刚才的吻是否真实。火堆为彼此的脸庞分割出剪影,作为背景和氛围熊熊燃烧,像为命中注定的时刻增添华彩。分不清是谁先主动,他们的距离拉近,像是某种确认,呼吸重新交缠在一起。这次清晰地品尝到酒气渗透了喉咙,鼻腔,口舌,每次呼吸鼻子里暖烘烘的,是清甜的酒精在挥发。
对方的嘴唇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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