羂索是在例行检查结界的时候,注意到那个极其荒谬的异常的。
狱门疆的伴生结界,在他设计时就附带了一个绝对防御的自动警报系统。这种结界隔绝了物理界限和常规咒力,连五条悟的六眼都无法轻易窥探。
但此刻,结界的内部传来了一阵极度狂躁的咒力风暴。
羂索步入阴暗的空间,顺着那股波动的方向,穿过层叠的咒力壁垒,随后,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在白川溯那具被封印在“量子叠加态”中的躯壳上方,竟然悬浮着一个灰蓝色的长发咒灵。
羂索那双沉寂了千年的古井无波的眼底,划过一丝真真切切的错愕。
怎么可能?
他是怎么进来的?!狱门疆的伴生结界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这个尚未完全成熟的咒灵,竟然能够悄无声息地滑过结界壁垒的防御?
羂索仔细感知了一下那残存的痕迹,很快,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答案浮现在脑海——是灵魂的形变。
这只咒灵没有使用暴力破坏结界,而是像一滩没有固定形态的水银,强行改变了自身“灵魂”的结构,通过改变自身灵魂的大小和形状,不可思议地顺着结界运转时极其微小的缝隙,硬生生“渗”了进来!
“真是……不得了的天赋啊。”羂索看着他,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贪婪的赞叹。活了一千年,他对“□□与灵魂”的研究自认已达化境,但像这样生来就能随心所欲把玩灵魂的存在,他还是第一次见。
此时,那个灰发咒灵——真人——正气喘吁吁地将双手从白川溯的上方抽离。他的身上散发着剧烈的情绪波动,一蓝一黑的异色瞳中交织着暴怒、不甘,以及某种不知所措的慌乱。
“你对她做了什么?”
羂索走过去,语气非常平和,甚至像是在请教一位学者,但他隐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开始暗暗汇聚咒力。如果这个不明闯入者破坏了这颗能推导“终极公式”的大脑,他会立刻将对方就地处决。
真人听到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羂索,浑身充满防备:“老东西,这里没你的事!我只是嫌她脑子里装的那些白毛小子的破录像带太吵了而已!”
羂索没有动怒。他走近了几步,放出一丝探测的咒力,越过真人,轻轻扫过白川溯那正在微弱跳动的脑桥。
下一秒,羂索挑起了眉。
大脑的物理结构完好无损,但是,在她的海马体和负责情感认知的前额叶深处,被死死地加上了一把扭曲、厚重且充满恶毒诅咒的黑锁。
羂索看向真人,嘴角的弧度缓慢地加深,最后扩大成了一个难以抑制的、满意的冷笑。
“你没有杀她……你把她过往的记忆,用灵魂术式强行打包锁死了?”羂索看着真人,像在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啰嗦死了!谁管她是不是废了!我就是不想让她那颗满是漏洞的脑子里一直挂着别人的名字!”真人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那种幼稚的占有欲与暴力在此刻暴露无遗。他其实很心虚,生怕自己刚刚失控的强行封锁把这女人弄死。
“不,你干得非常棒。或者说,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羂索看向沉睡中已经毫无防备的白川溯,千年的阴谋大脑瞬间捕捉到了这把“锁”背后的天赐良机。
如果白川溯醒着,她那一套天衣无缝的科学解构和无孔不入的反推能力,是个让人无比头疼的刺头。但现在呢?她失去了一切过往的记忆、抛弃了情感负累,就变成了一张干净的白纸!一张只能依靠直觉计算,可以被随意洗脑、揉捏和利用的全新科学机器!
“这不仅保全了她推导世界的运算能力,还完美剥离了她对那些高专学生们的情感纠缠。”羂索大笑起来,“天才般的灵魂手段。”
他转头看向真人,眼神中透出千年阅历堆砌出的极度危险的诱惑。
“虽然不知道你从何诞生,但我可以断定,你现在的力量缺乏使用的方向。”羂索张开双手,如同一个悲悯的神明,“既然你喜欢拆解人类的灵魂,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面对千年术师伸出的手,特级咒灵微微眯起了那双异色瞳。阴冷的结界深处,两个恶劣的灵魂达成了某种见不得光的共识。
……
“滴——”
一声如同旧式电视机切断电源的短锐盲音。
那是意识的深海里,最后一条代表“过去”的因果逻辑线被暴力拔除的声音。
在这场残忍的蒙太奇闪回中。
深蓝色的记忆碎片如同退潮般被强行卷入虚无的黑洞;五条家的枯山水、冲绳夏夜的海风、融化的草莓冰淇淋,甚至是那一双倒映着星穹的苍天之瞳……全都在量子级别的剧烈坍缩中,被粗暴地折叠、挤压,最终被焊上了一把涂满黑色泥沼的沉重巨锁。
咔哒。锁死。
光影寂灭的下一瞬,听觉通道骤然重启!
令人窒息的尖锐耳鸣穿透耳膜,那是神经元强行接驳时爆开的生物电流,仿佛千百根细针齐齐扎入脑干,带来一阵几近撕裂的幻痛。
“咳!”
白川溯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被人从极深的水底猛地拽上了水面。
一束昏暗、摇曳的烛光,硬生生切开了视网膜上的黑暗。没有了曾经的“溯洄”防护墙,一具名为白川溯的躯壳,犹如一张被格式化、强行插入新驱动的主板,在满头冷汗中迎来了近乎麻木的开机重启。
长睫微颤。
那双曾经藏着无尽运算与散漫幽默的黑曜石眼眸,在缓缓睁开的刹那,失去了所有的熟悉焦距。倒影在瞳孔里的,只剩下极度的陌生,以及无机质的冰冷与空洞。
“你醒了。”
一道温和却透着诡异黏腻感的声音,精准地从视野的重影中剥离出来。穿着西装、额头带着狰狞缝合线的羂索端坐在她前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件被重置的完美武器。
白川溯没有说话。她的意识本能地开始运转,然而,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记忆缺失对大脑的能力造成了深刻的影响。
羂索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别白费力气了。”羂索收回手,语气变得像一个慈爱的创造者,“过度用脑会烧毁你脆弱的脑桥的。”
白川溯艰难地转动眼球,那双失去了所有情感温度的黑眸,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你……是谁?”
羂索笑了,失去记忆的白川溯更好操控了。他沉默片刻,抛出了一个完美、足以让任何失去记忆的理科生信服的逻辑闭环:
“你没有记忆是正常的。因为,你刚刚‘诞生’不到四十八小时。” 羂索看着她,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你的基因母体,名叫白川溯。她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天才的神经物理学家,也是我最敬重的同行。十年前,她尝试推导出世界的终极反咒力公式,却因此被那些腐朽、贪婪的咒术界高层——包括那个自诩正义的五条悟——视作异端,并残忍地追捕并抹杀了。”
白川溯的心脏因为那个叫“五条悟”的名字,诡异地痉挛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是羂索,在废墟中抢救出了她的一滴血。这十年来,我倾尽了所有的心血,为你重塑了□□。”羂索张开双臂,宛如一个拥抱新世界的先知,“我赐予你全新的生命,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让你继承原主人的遗志,发挥你大脑的最大潜能,和我一起,见证全人类打破这腐朽的咒力樊笼,迎来共同的进化!”
长篇大论的“洗脑”结束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对于一个被完全格式化的大脑来说,羂索的这套说辞逻辑严密、动机自洽。如果是普通人,此刻大概已经因为这种“身世之谜”和“造物主之恩”而产生动摇甚至感激了。
但白川溯没有。她觉得这套逻辑里,充满了违和的问题。
她虚弱地闭上眼睛。在羂索以为她在消化这些令人震惊的身世时,白川溯那台处于低功耗模式的大脑,正在浮现着梦境里的画面。
那是一个光线黯淡的放映厅。一只灰白色的、长着一蓝一黑异色双瞳的怪物,正像献宝一样给她喂养着能量。她清楚地记得,在陷入彻底的黑暗之前,是那个怪物暴怒地嘶吼着,用粗暴的咒力触手,死死缠住了她大脑里以往的文件区块,并加上了封印。
但她记得那个怪物的名字,她甚至知道是她赋予了那个怪物名字——真人。
他没有封印关于他自己的记忆。
我的记忆不是因为克隆而空白,而是被一只叫做‘真人’的特级咒灵封印了。这是白川溯此刻脑海中唯一确定的、百分之百真实的事实。
以此为基点反推,眼前这个自称“造物主”的男人,在撒谎。他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控制她而编造的谎言。
白川溯缓缓睁开眼睛。她那清冷、无机质的眼眸里,完美地伪装出了一种“空白的顺从”。她看着羂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用虚弱、沙哑的声音说出了苏醒后的第二句话: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诞生’身体就如此孱弱,但如果你的‘人类进化计划’需要我提供支持,建议你立刻为我提供高密度的营养摄入,否则——你的十年投资将在十分钟后彻底失败。”
羂索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她’的克隆体,连这副永远只看重逻辑和数据的无情嘴脸,都复制得一模一样!”羂索满意地说,“马上给你安排最好的病房和营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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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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