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东京地下不见天日的阴暗水道里,水滴声混合着难闻的霉味,一下一下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哟呼——”

一个有着灰蓝色长发、浑身布满缝合线的年轻男子,正像个不知疲倦的小孩,将几个手掌大小的玩偶抛向空中,又稳稳地接住。仔细看的话,那些玩偶中似乎有一张张扭曲、正在痛苦哀嚎的人脸。

他正是特级咒灵,真人。

“呐,你的情报很准哦。”真人将其中一个玩偶捏在两指之间,笑眯眯地看向坐在高处的那个有着缝合线额头的男人,“那个粉头发的小鬼,确确实实把两面宿傩的手指吞下去当糖豆吃掉了呢。不仅没被毒死,居然还变成了容器,真是不可思议。”

羂索隐在黑暗里,轻轻敲了敲手指,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长:“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等时机成熟,这颗棋子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比起这个,你养着的那只‘宠物’,最近还听话吗?”

听到这句问话,真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反手将手里的灵魂抛到了水沟里,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收敛了一分。

真人拉长了声音,像是在讨论一件特别合心意的玩具,“还不错哦,每天按时去居酒屋端盘子,算是一只作息规律的宠物。”

羂索冷哼了一声。

半年前,羂索用一只能控制意识的寄生咒灵植入她的心脏,想让她彻底变成一个听话的“诱饵”。

就在咒灵即将植入的那一瞬间,站在一旁的真人却突然伸出手,“啪”的一下,把那只珍贵的寄生咒灵捏得粉碎,汁液爆了一地。

“你在干什么?真人。”当时的羂索罕见地动了怒。

“哎呀哎呀,手滑了。”真人笑嘻嘻地甩着手上的粘液,眼睛却死死盯着昏迷在手术台上的白川溯。

即使失忆了,这个女人的灵魂状态在他眼里依然是一种奇妙至极、让人挪不开眼的矛盾体——极度残破,又极度纯粹。

“太可惜了不是吗?”真人歪了歪头,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这么有趣、千疮百孔的灵魂,你塞这种低级恶心的虫子进去,万一发生排异反应,这脑子直接化成一滩废水,我们可就亏大了。实在不放心,就放只吸取力量的寄生咒灵吧,让她无法逃跑。如果她实在不听话逃跑了,我会好好看着她的,这样更好玩。”

真人那双异色的瞳孔里闪烁着诡异的亮光:“作为交换,你要给我提供更多不同类型的‘灵魂’来精进我的能力,怎么样?”

羂索最终同意了这个提议,但留下了一个绝不容违抗的束缚:真人必须保证女人的推演本能还在继续,不能死,也不能让她离开视线。更重要的一条底线——绝对、绝对不能让她遇到五条悟。一旦失控,羂索保留随时碾碎她的权力。

回忆结束。

“你的监视太松懈了,她是个不可控的变量。必须盯死她,绝不能让她靠近东京咒术高专,那里覆盖着天元的绝对防御结界,也是唯一一个连我都无法进行全知全能观测的地方……如果让她跟高专那些人、特别是五条悟再产生什么羁绊……”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听到五条悟的名字,真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向着下水道出口走去,“时间差不多了,我去接她下班。”

……

凌晨两点,居酒屋。

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吧台前还赖着最后一位喝得烂醉的秃顶中年大叔。

大叔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凑过去:“算子啊,你在这个店干了小半年了,天天绷着一张脸。来,给大叔笑一个,大叔今天给你小费。”

白川溯今天在居酒屋上了一个双班,因为上午班的田中桑扭了脚,店长用那种「我知道你最好说话」的眼神看向她,她评估了一下自己当天的数据采集计划,发现多待六个小时也不亏,就留下来了。

所以加班的结果是……她的心情很不美丽,眼底乌青在今晚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白川溯拿着抹布的手停了下来。她偏过头,没有任何惧怕,反而用一种极度清冷又真诚的语气开了口。

“大叔,我也想笑,但是实力不允许啊。”

大叔一愣:“什么实力?”

白川溯指了指他的头顶:“每次看到你这稀疏如风中残烛的发根,和因为喝啤酒过度肿胀、随时快要把吧台顶翻的肚子,我就觉得我在对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悲伤皮球。您能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坚强地活到现在,真的已经很搞笑了,如果我再笑的话,对您太不尊重了。”

“噗——”旁边正在擦杯子的居酒屋老板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你……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大叔被怼得酒醒了一半,指着她哆嗦了半天,最后硬是找不出反驳的词,只能气呼呼地结账走人。

“慢走,不送。”

白川溯毫不在意地翻了个毫无波澜的白眼,继续百无聊赖地擦桌子。擦完一块地方,她顺手拿起旁边客人的点菜单,咬着那支用来盘头发的圆珠笔的另一端,开始在上面画一些不知所谓的、类似于抛物线和乱码的奇怪图案。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每当手握着笔,脑子里就会冒出这种本能。

“哐当。”

卷帘门被拉下,白川溯打着哈欠走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头痛又开始了,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像是脑神经被一根根拔断的隐痛,是她醒来这半年来习以为常的伴随物。

她踩着凌晨十二点半的末班车回到出租屋,把帆布包往门边一扔,没有换鞋,没有洗手,打开平板,开始处理积压了一天的私信。

@好心收容怨种的神·算子小姐未读消息:147条

白川溯盯着这个数字,砸了砸嘴,开始逐条扫。

大部分是常规的——失眠的、失恋的、和父母吵架的、觉得自己被诅咒的(实际上只是倒霉体质加上负面归因偏差)。她用标准化的「溯愿」流程处理,把愿力读数记进今天的数据日志,顺手把几个溢出值接近临界的用户标了红色,备注「重点关注」。

处理到第八十三条的时候,她的意识开始飘。

第一百一十条,她发现自己刚才回了半条消息,下半条不知道写去哪里了。

第一百二十九条,她靠在椅背上准备活动一下脖子。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白川溯就这么睡着了。脑袋慢慢歪向一侧,帆布包还斜挂在椅背上,平板屏幕亮着,光打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出租屋里只剩下冰箱的低鸣声。

就在她陷入沉睡后不久,出租屋窗户外的阴影像是活物一样扭动了起来。

一个有着缝合线脸庞的少年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踏出,走进了房间。

真人站在榻榻米旁,居高临下地看着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的女人,脸上平时那种神经质的残忍笑意此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又诡异的专注。

真人在她身边慢慢蹲下身,轻轻撩开了遮住她额头的乱发。

“今天也是一副随时会散架的残次品模样呢。”

他撇了撇嘴,抱怨着,像往常一样,手指在距离她额头两厘米的地方悬停了片刻。

淡蓝色的咒力光芒在两人接触的地方隐隐亮起。

咒力是不可见的,但如果有人能在这一刻观察到真人意识深处的运作,他们会看到某种极度精密的、手术级别的操作——像是有人在用无形的针线,沿着一张正在缓慢开裂的、由意识和记忆织成的网,一针一针地缝合正在扩大的裂缝。

那是无为转变。

能够随意篡改灵魂形状的、凌驾于医学生理学之上的能力。

在真人的视野里,他能清晰地看到白川溯那颗量子态的灵魂正在一点点溶解。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像一个耐心的工匠,用自己的咒力去拉扯、缝补、强行粘合她封存的记忆区块里那些断裂的脑部突触,把她从崩溃的边缘拽回来。

白川溯不知道的是,真人不仅在给她修补神经元,还在一点、一点地“重塑”她的外壳。

这不是他擅长的东西。

他擅长的是破坏,是把灵魂从躯壳里扯出来,是操纵,是拆解,是所有与「毁灭」相关的词汇。

特级咒灵用从羂索那里索要来的灵魂材料,练习了成百上千次“精雕细琢”,才敢把这种能力轻微地用在她的脸上,她的灵魂上。

真人在白川溯的梦境里观看了她的记忆,潜意识强烈地迫使他弥补某种遗憾——是她12岁家破人亡后被迫催熟的早慧,是她为了大义从未体验过一天的花季与鲜活。

所以,脱胎于这份执念的特级恶灵,本能地、执拗地抹去了她身上所有过度消耗的“疲惫与暮气”,用近乎病态的精细,持续而隐秘地,将她的身体时间回调到了最无忧无虑的十七八岁。

“嘶……”昏睡中的白川溯感受到灵魂被触碰的奇异感觉,不舒服地皱了皱眉,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别闹……”

真人愣了一下。看着她这副即使快死掉了还能一本正经说梦话的滑稽模样,他原本别扭的嘴角突然抑制不住地上扬,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他凑得更近了一点,目光流连在她略显苍白的嘴唇和长长的睫毛上。只有在这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刻,真人才能毫无掩饰地表露出自己的私心。

和羂索说的那些什么“为了灵魂好玩”,全都是屁话。

他是个因为恶意而诞生的诅咒,不懂什么叫守护。他只知道,他绝对不允许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像那些人类一样恶心、恐惧地看着他,反而会在打工间隙理直气壮使唤他的“宠物”,轻易地死掉。

白川溯没有醒,呼吸均匀,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做梦了。

真人把手收回来,在她对面的地板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上次没看完的那本书,在出租屋昏黄的灯光里,翻到了书签夹着的那页。

书的内容他其实已经看过了,他的理解方式和白川溯不一样——她看书是在「解析」,他看书更像是在「咀嚼」,把他觉得有意思的段落反复看,直到那些字变成他自己的什么东西。

今晚他在看的段落是——

「意识的边界从来不是固定的,它更像是一片潮汐带,涨潮时覆盖更多的礁石,退潮时裸露出更多的裂缝。对于某些特殊个体而言,高强度的意识活动会加速这种潮汐的频率,直到……」

真人把书页折了个角,把书合上,靠在墙壁上,闭了闭眼睛。

窗外,夜色在安静地流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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