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彻骨的冰冷。
意识的深处,防空警报的声音和震耳欲聋的雷声交织在一起。白川溯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狭窄、充满无菌液体的防辐射安全舱里。舱门外,原本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研究所,此刻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那一抹恐怖的缝合线在闪电下若隐若现,父母的身躯像破布娃娃一样被不可视的引力碾碎。
“不要看,溯。活下去,推导完它……”
母亲最后的声音被雷声吞没。舱门被破坏的震动让她从角落里跌了出来。在一片刺目的血泊中,她看到了一团白色的、几乎被踩成肉泥的小小身躯——那是她平时偷偷喂养的流浪白猫。
年幼的她浑身发抖,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感受到名为”恐惧”的生理反应。她不顾一切地伸出稚嫩的手,死死按在白猫冰冷的躯体上——大脑在极致的绝望中发出一声撕裂般的爆响。
[警告:算力超载。逆熵回溯,强制启动。]
血液倒流,骨骼重组。白猫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去了她脸颊上的血迹。那柔软的白色毛发,在她的掌心留下了一抹微弱的温度。
「乖……别怕。」
梦境里的白猫逐渐放大,那身柔软的白毛,突然变成了昨晚在樱花树下,那个浑身僵硬、耳朵通红的白毛神子。
「嗡——」杂物间里那台破旧的换气扇发出一声轰鸣。
白川溯猛地睁开眼睛,从那张南洋风情的藤编单人椅上坐了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心脏因为梦境带来的算力余波而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脸颊,这才想起来,昨晚喝得太多,无框眼镜被她随手扔在了桌子上。而伴随着梦境醒来的,是能量耗竭时,那种仿佛连胃酸都要把内脏腐蚀殆尽的极度饥饿感。
「食物……需要食物……」
白川溯连白大褂都没套,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顶着一头随意散落的乌黑长发,像个游魂一样飘出了杂物间,直奔高专食堂。
此时正是高专的早餐时间。当白川溯端着两个夸张的超大号餐盘——上面堆着十人份的厚蛋烧、五大碗米饭、以及一大盆味增汤——面无表情地走到用餐区时,整个食堂都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没了那副老气横秋的无框眼镜的封印,白川溯那张清冷、精致的脸彻底暴露在晨光下。她眼角的泪痣因为没睡好而泛着淡淡的红,配上那种易碎的苍白感,美得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然而,这尊瓷器正以一种风卷残云、恐怖的速度,把成吨的食物往嘴里塞。
「给。」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被重重地放在了她的餐盘旁边。
白川溯抬起头,看到了叼着棒棒糖的家入硝子。硝子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遮挡的脸,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别扭地移开视线,傲娇地哼了一声:「顺便……昨晚谢了。」
「不用谢。」白川溯咽下一大口米饭,眼神清澈,「我酒品一向很好,以后什么时候想喝酒,随时叫我,我请客。」
就在这时,食堂的门被推开。五条悟单手插兜,迈着嚣张的步伐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没戴眼镜、美貌值直接拉满的白川溯。
五条悟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昨晚樱花树下,那个带着酒气、软绵绵地抱着他的脑袋、把他当猫一样疯狂揉捏顺毛的画面,如同海啸一般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最强DK那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雪白变成了爆红。他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猛地倒退了两步,连一句狠话都没放,直接转身,迈开那双大长腿,用比瞬移还快的速度落荒而逃。
「?」
白川溯端着味增汤,满脸问号地看着五条悟消失的方向,「他怎么了?皮质醇分泌紊乱导致的小脑平衡失调?」
由于昨晚大脑逻辑模块完全宕机,她对于自己”把最强当猫撸”这件事,压根没有留下哪怕一字节的记忆。
「咳,」跟在五条悟身后进来的夏油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走到白川溯对面坐下,笑眯眯地说,「悟他……大概是想起了还有一点私事没处理。」
夏油杰看着白川溯面前空掉的盘子,温和地开口:「白川老师,你的心理咨询室原来是杂物间,还有很多废旧器材没清理。夜蛾校长吩咐我,吃完饭我帮你整理一下吧?」
白川溯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谢谢。」她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杂物间。
夏油杰卷起袖子,将那些沉重的废旧铁柜和报废的仪器轻松地搬了出去。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白川溯那种似乎”风一吹就会倒”的战损体质,所以几乎没让她碰任何重物,只是让她坐在那把南洋风情的藤椅上指挥。
「夏油同学。」白川溯看着他在灰尘中忙碌的背影,翻开了手里的那沓量表,「你的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结果很有意思,抑郁量表和偏执狂量表数值,在正常与危险的临界点上反复横跳。」
夏油杰搬箱子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脸上的狐狸笑淡了几分:「是吗?可能最近天气太热了,有些苦夏。」
「应该不是因为天气哦。」白川溯推了推重新戴上的眼镜,一针见血,「是因为你的味觉反馈系统正在长期遭受恶劣的生化攻击,你吸收咒灵的过程,就像是在吞咽擦拭过呕吐物的抹布。」
夏油杰沉默了。在这个崇尚力量的咒术界,没有人会在意他吸收咒灵时到底是什么味道,连悟也不懂。但这个新来的、毫无咒力的辅导员,却精准地戳中了他隐藏最深的痛苦。
「这是一种不合理的能量转化机制。」白川溯合上量表,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客观的学术探讨,「长期摄入负面感官刺激,会导致你的多巴胺受体钝化。简单来说,你会逐渐失去感受快乐的能力。」
她看向夏油杰,突然问道:「所以,你觉得食物是什么味道的?」
夏油杰愣了一下,看着白川溯刚才在食堂里风卷残云的样子,忍不住苦笑:「大概……就是温暖的东西吧。不过白川老师,你虽然吃得很多,也不挑食,但我感觉,你也并没有在’享受’美食。你吃饭的样子,就像是在完成某项生存指标。」
这句话精准地反杀了白川溯。
她微微一怔,随后坦然地点了点头:「你观察得很敏锐。我的味觉神经因为某些原因受损了,吃什么都差不多。对我来说,吃东西确实只是为了维持这具□□的运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柔:
「但是,肚子饱的时候,潜意识里就会产生一种充实的安全感。或许是因为,在解剖学上,胃部和心脏的距离真的很近吧。胃被填满了,心脏也就不会觉得那么空了。」
夏油杰被这句话深深地震动了。他看着藤椅上这个仿佛把一切都看透、却又意外笨拙的女人——她用最冰冷的科学词汇,说出了最温暖、最戳人的哲学。
「原来如此。」夏油杰重新笑了起来,那是真诚、温柔的笑容,「胃和心脏靠得很近……真是个美妙的理论。既然如此,白川老师以后可以多尝试一些味道丰富的美食。学校附近有一家很棒的甜品店,也许强烈的味觉刺激,能唤醒你的神经。」
「有道理,我会将其列入待尝计划。」
白川溯点了点头。她看着夏油杰那重新变得轻松的背影,想了想,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物件,扔了过去。
「接着。」
夏油杰下意识地接住,发现那是一根看起来普通的黑色发圈,但材质似乎并不是普通的皮筋。
「这是谢礼。」白川溯重新拿起了游戏机,头也不抬地说,「这是我合成的’高密度抗压阻尼聚合物’。当你因为吞咽咒灵而感到恶心、咬紧牙关时,它的材质能吸收你下颌肌肉的震颤频率,从而缓解你的神经性偏头痛。别弄丢了哦,很贵的。」
夏油杰握着那根发圈,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看着角落里那个又开始因为游戏卡关而小声抱怨的”女科学家”,心底突然涌起了一股柔软的暖流。
「谢谢你,白川老师。」他将发圈珍重地套在了手腕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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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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