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宇智波斑第一次见到千手柱间,是在初春。

那年他十二岁,跟着父亲从城市的一端搬到另一端。父亲的调令来得突然,像一场倒春寒,打乱了所有计划。宇智波家的孩子没有说不的权利,斑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拎着行李箱,坐上了搬家的卡车。他看着窗外向后飞驰的街道,看着那些熟悉的风景一点一点缩成模糊的色块,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会在离别时伤感的人。对他来说,搬家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一个人待着,没有本质区别。

新家在城市的边缘,一片老旧的住宅区,街道很窄,两旁的房子挤在一起,像一排排沉默的老人。斑从卡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踩到了一摊化了一半的雪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凉飕飕的,钻进他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开学第一天,他站在新学校的门口,仰头看着那块褪色的校牌,觉得这所学校比他之前的小了很多,也旧了很多。墙角的爬山虎还没有变绿,枯褐色的藤蔓贴在红砖墙上,像一张张干瘪的血管图。操场不大,跑道是煤渣铺的,踩上去沙沙响。几棵光秃秃的樱花树立在操场边上,枝条像老人的手指,干瘦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班主任领着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斑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班主任介绍他——“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宇智波斑,大家要好好相处”。他的目光从那些陌生的脸上扫过去,像一台冰冷的扫描仪,不想记住任何一张脸,也不期待被任何人记住。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的座位在靠窗的最后一排,黑头发,黑眼睛,皮肤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黑——不是那种晒出来的黑,是天生那种,像在太阳底下泡大的颜色。他的头发是乖巧的妹妹头,刘海齐齐地垂在眉毛上方,衬着一张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笔。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恰好也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那双黑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亮了一下,是像有人在那双眼睛的深处划了一根火柴,“嗤”的一声,一个小火苗跳起来,照亮了整个瞳孔。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看他的眼神是这样的——不是好奇,不是审视,不是那种新同学来了之后打量一下然后转向别处的漫不经心。是惊喜。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了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看,水还在,于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斑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看。他别过脸,看着班主任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名字,“宇智波斑”四个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写完了,班主任指着第三排中间的一个空位说:“你坐那里。”

斑走过去,放下书包,坐下。他从头到尾没有再看那个人一眼。

但那个人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束光从某个方向照过来,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暖暖的,痒痒的,让他想伸手去摸一摸自己的头发。他忍住了。他打开课本,假装在看书,实则在用余光扫描那束光的来源。

果然是他。靠窗最后一排,那个黑黑的、长着妹妹头的家伙。他正明目张胆地看着斑,毫不掩饰,像是在看一幅好看的画,嘴角还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斑瞪了他一眼。那个笑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扩大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亮闪闪的,像两粒剥了壳的瓜子。

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课本上的课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什么毛病。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重新闹腾起来,有人跑去操场,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斑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假装在写什么,其实只是在纸上无意识地画圈。他的耳朵竖起来了,像一个雷达,在监测周围的动静。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的,不急不慢的,很有节奏感,像一只不慌不忙的猫。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他旁边停下来了。

“喂。”

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斑没有抬头。他继续画他的圈,一个接一个,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像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你是新来的吧?我叫千手柱间。千手是姓,柱间是名。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斑还是没有抬头。他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全班都听到了,这个人不可能没听到。他是在没话找话。斑最讨厌没话找话的人。

“你叫宇智波斑对不对?好好听的名字。宇智波这个姓很酷,斑这个字也很酷。我可以叫你斑吗?”

斑终于抬起了头。

他本来想说“不可以”,想说“你能不能离我远点”,想说“你是不是有病”。但这些话在他看到千手柱间的脸的时候,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不是因为他忘了要说的话,而是因为千手柱间的表情太奇怪了。那不像是在跟一个新同学打招呼的表情。那像是——斑形容不出来——像是一个人在找一个东西找了很久,找了也许一辈子,然后突然有一天,他毫无征兆地、在一抬头之间就看到了那个东西,就安安静静地、普普通通地摆在他面前。于是他笑了,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的笑容,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涌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笑。

千手柱间就是这样笑着的。笑得眼睛弯弯的,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脸颊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酒窝。笑得那两颗小虎牙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亮得发白。

斑的耳朵尖突然烫了一下。

“随便你。”他说。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画那个没有画完的圈。他的耳朵尖是红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虽然有一头黑炸毛挡着,但他不确定那个角度千手柱间能不能看到。他希望看不到。他祈祷看不到。

“斑,”千手柱间又叫了一声,这次是带着笑意的,好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觉得很好,于是又咬了一口,“斑。斑斑。”

斑猛地抬起头,眼神像一把刀。“你再叫一次试试。”

千手柱间眨巴眨巴眼睛,不但没有被吓到,反而笑得更欢了。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语气完全没有投降的意思:“好好好,不叫了不叫了。但是你耳朵好红哦。”

斑伸手捂住了耳朵。

于是千手柱间整个人笑得趴在了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那种被压低的、闷闷的笑声。斑觉得自己大概遇到了一个精神病患者。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笑起来也很可爱、但精神绝对有问题的患者。他决定从今天开始离这个人远一点。能多远就多远。最好是永远都不说话。

这个决定在当天午休的时候就破功了。

斑习惯一个人吃午饭。他在新学校的食堂里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端着餐盘四处张望,想找一个安静的、人少的角落。食堂里到处都是人,闹哄哄的,空气里弥漫着咖喱和油炸食品的味道。他找了半天,终于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找到了一个空位——等等,靠窗的最后一排?他走过去,看到那个位置上放着一个水杯,绿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仙人掌。

这是有人占的座位。

他正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杯水拿走了。

“这里没人,”千手柱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手端着自己的餐盘,一手拿着那个仙人掌水杯,笑嘻嘻地说,“这个杯子不是占位的,是我刚才忘了拿了。你坐你坐。”

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空位。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没有别的位置了。他咬了咬牙,把餐盘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千手柱间立刻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快得像怕他反悔似的。他的餐盘上堆着满满一盘食物——米饭、味增汤、炸鸡块、土豆沙拉、纳豆、腌萝卜,还有一个布丁。斑看了看自己餐盘里孤零零的面包和矿泉水,忽然觉得有点寒酸。

“你就吃这个?”千手柱间看了一眼他的餐盘,皱起了眉头。那个皱眉头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评判一个同龄人的饮食习惯,而像是一个大人在为一个不好好吃饭的孩子操心。

“我吃这个就够了。”斑说。

“这怎么够?你正在长身体啊。”千手柱间说着,夹起自己盘子里的一块炸鸡,直接放在了斑的面包旁边,“你吃这个。很好吃。食堂阿姨炸的,外酥里嫩,我每次都要排很久的队才能买到。今天运气好,排到的时候还剩最后一份。你尝尝。”

斑看着那块炸鸡,金黄色的,冒着热气,上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咽了一下口水。不是因为馋,是因为他完全没预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他以为这个人会继续烦他,会问东问西,会让他更加烦躁。但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把自己的炸鸡分给他。他们才认识不到三个小时。

“我不需要。”斑说。

“你不需要,但你想要。”千手柱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然后就不再看他了,低下头开始扒自己碗里的饭,吃得很大声,很香,好像刚才那件事只是顺手做了一下,不值一提。

斑看着那块炸鸡,看了很久。最后他拿起来,咬了一口。鸡肉很嫩,汁水在嘴里爆开,咸香的味道铺满了整个口腔。不难吃。不,很好吃。食堂阿姨真的炸得很好。

他抬起头,发现千手柱间正在看着他。四目相对,千手柱间笑了,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块黑色的、被打磨过的石头。

“好吃吧?”他问。

斑把视线移开,用力嚼着嘴里的炸鸡,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一般。”

千手柱间没有说“你的耳朵又红了”。但他一定看到了。因为他的笑容变得更深了,深到那两个酒窝像是要掉进脸颊里面去。

那天中午,他们坐在食堂靠窗的最后一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三月的阳光,不烈,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床晒过太阳的薄被子盖在身上。斑吃完了那块炸鸡,又吃了千手柱间推过来的半碗米饭和一个布丁。他本来不想吃布丁的,但千手柱间说“你不吃我就扔掉了”,那个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好像他知道斑不会让布丁被扔掉。斑确实不会让布丁被扔掉。他讨厌浪费食物。

吃完饭后,千手柱间把两个人的餐盘叠在一起,端去回收处。他走回来的时候,站在斑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斑,”他说,“你以后都跟我一起吃午饭吧。”

斑想说“凭什么”。但他的嘴比他的大脑快了一步,或者说,他的心比他的嘴快了一步——“嗯。”

那个“嗯”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千手柱间听见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光恰好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一幅画,像一张照片,像一个注定要被钉在时间的某个点上、再也动不了的标本。

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他从来不是那种轻易答应别人要求的人。他甚至从来不是那种会被别人打动的人。但千手柱间这个人很奇怪,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斑觉得即使他说“我们去跳河吧”,斑也会认真地考虑一下。

那不是软弱。那是一种信任。一种毫无来由的、莫名其妙的、像本能一样不讲道理的信任。

斑不喜欢这种感觉。不习惯。但他好像也阻止不了它。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