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很荣幸受到任命，只是家中老母已经七十多岁了，以后没人奉养该怎么办？我请求能够等到母亲寿终百年之后，再行上任。”

张让的脑子还有些昏沉，记忆还停留在临死前的惨烈中，身体摇晃了两下就听到

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熟悉到他回忆了无数遍的答话。

猛然抬头，就见堂上一面容威严的帝王开口：“把他母亲的命薄呈上来。”

这是城隍！一品城隍！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不由地眼眶泛湿又很快被控制着憋了回去。

堂上坐着的诸多阴神没有一个是他能得罪的，不管是什么原因让他重来一次，这都是上天的恩赐，他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来，更不能重蹈覆辙。

台上一文书已经找到了关于宋青山母亲的生死簿，于是出声回禀，“还有九年阳寿未尽。”

众神听了顿时犹疑起来，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新城隍必须立马上任，哪里能等得了九年。

张让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就是这个时候，就是上边这群神，他们张口就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不如就让张生代管如何？待到宋母百年，再让宋生接替就是。”

一个小小的县城隍，实在没必要这么麻烦，要不是因为这次河南的水患实在严重，那里的城隍们各个都忙到飞起，也轮不到他们这一帮外人来做决定。

来了，就是这个决定给他埋下了祸根，让他进退维谷，妻子孩子都各个魂飞魄散，这次再不能是这样的结局了，于是他慌忙匍匐下来，对着上头的众神就拜。

“城隍爷容秉，这宋老爷子学生认识，他家里虽然有七十老母，但家族却枝繁叶茂五世同堂，祖孙三代都有秀才功名，连小曾孙都十多岁了，可怜学生未及弱冠却父母早丧，也无兄弟姐妹支撑，更无妻子儿女传世，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学生恳请城隍爷可怜可怜在下，让学生回去娶妻生子，为我张家留个后吧！”

张让神情凄楚，就差声泪俱下了。

这群神仙老爷们自诩公正，怜悯人家五十多岁的老头子有老母要奉养，赞叹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孝心可嘉，怎么就没想到人母子二人一个已经知天命，一个更是古来稀，甚至还能再活九年变成耄耋老人，这都快活成乌龟老王八了能有什么可怜的？

他呢？刚满十八岁。

就因为人家孝顺，人家上有快八十的老母，就要他帮忙去死一死？你孝顺凭什么牵连我？现在我也得尽孝为我老张家开枝散叶，你这一家子老王八可别波及到我。

张让心里骂骂咧咧，虽然有信心这群“善良公正”的城隍们能念及他的孝心，但到底还是没底，万一他们觉得人家年纪大了孝顺更可贵呢？毕竟都是老人教孩子要孝顺，老人自己孝顺很罕见的。

上辈子他就是被这花白胡子的老头蒙骗，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孑然一身，在哪都是一样，这才答应先死一死去当几年城隍的，可是他也不知道这老东西心思这么歹毒，上任了就让自己家破人亡魂飞魄散啊！

上边城隍本来已经决定了，听了张让这话，也犹疑起来，左右环顾面面相觑，这可如何是好？

宋青山捋捋花白的胡子，快被眉毛挡住的眼神闪了闪，心思百转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这小后生也真是不识趣，能暂代自己去当几年城隍爷是多大的福气，他竟然说拒绝就拒绝，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就是再多活几年怎么能保证一定能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可怜自己儿子孙子虽然也是秀才，但成绩并不很好也并非廪生，家里因为读书人多本来就困难，若是没有了自己每月四两的廪生补贴和粮食补助，小曾孙如何能够继续学业？

但他再多的心思也不能替上边一群神仙做决定，他能通过卖惨炫孝赢得考官们的偏袒，自然也要做好被人后来居上的准备，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话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堪称横亘古今。

最中间的一品城隍招招手，让文书找来了张让的命簿，上边明明白白写着官运亨通子孙满堂，享年八十二岁。

两相对比一下，这宋生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而张生若是暂代他当城隍，就要舍弃自己的功名利禄事业家庭，连个能祭祀的后代都没一个，对人来说确实有些残忍了。

这些城隍也不犹豫了，也不知道张生为何明明阳寿未尽却来考城隍，但人家不想暂代，这职位又本来应该是宋生的，那就各归各位就好。

“既无人能暂代你这城隍之位，宋生你就安心去吧，先回家交代一番让子孙善待汝母，然后就立刻走马上任，不可耽搁。”

城隍官印一盖，再无反悔的机会，张让终于松了口气，这关算是过了。

聊斋开篇考城隍，原文讲的是一个秀才重病在床，突然看到一个衙差牵着马来请他去考试。

他虽然疑惑但还是骑马去了，走了条不认识的路到了一座王宫一样的府邸。上座有十来个神灵，下有一考生，于是两人开始考试。

考试题目是“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他写的文章里因为一句“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作恶，虽恶不罚”被封为河南一个地方的城隍，但他对主考官说自己有七十岁老娘需要奉养，请求大人们在他老娘去世后再上任，主考官让人拿出生死簿发现他娘还有九年的寿数。

因为感念他的孝心，所以最后由关公决定，让另一个考生张生替他暂代城隍，九年后再换回来。

最后果然九年后他们母子共赴黄泉，他下去当了城隍，说这个宋公有自己的小传，只是遗失了，所以后边的事情就不可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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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考城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