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那些难道都是假的吗?小时候你和爸爸带着我一起放风筝,给我做好吃的,生病了照顾我……你们是很温柔的人,大家面上只有笑容……都是假的吗?都是不存在的吗?”
母亲似乎永远都是那张憔悴又神经兮兮的脸,她的声音扭着一股劲,像绷紧的弓弦:“你问我?你说,你告诉我,都是假的吗?都是假的吗?我该进精神病院是真的对吗?”
我哭得浑身没有力气,却不知还有什么途径发泄自己内心翻卷的情绪——全然没有愤怒,只是漫过头顶的悲伤和心碎无力。
她依旧是那个会温柔地抱着我,教我说话教我识字,耐心教我在这个世界上一步一步向前走的人,但她再也没法做到那样了。
她被这个世界摧残折磨,让以前的自己变成了永远回不了的过去。
“我想帮你好起来,求求你,妈妈,我也可以帮你做到些什么……”
我是这样的人,最讨厌误会、错过、闹别扭,认为沟通能解决所有事,我用自己唯一擅长的讲话和打架两件事征服所有。请给我机会开口讲大道理,请让我奋不顾身去打破一切不可能——
直到如今,我明白有些事只能等待结果。
“你能让他不犯酒瘾吗?你能让他一心一意踏踏实实过日子吗?你能让我们回到从前吗?你能让我现在不发疯吗?你能给我钱吗?我告诉你,我看见你这张脸就想打你,听见你的声音就烦得要死!”
“去把你爸捅死吧,然后给我赚钱,最后滚开,那样我就解脱了!你说对不对?”
我从梦中惊醒,身体有忽然踩空坠落之感,发着抖睁眼。
寂静的房间,耳朵在低声鸣叫。被褥和长发散发着不相同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唤醒我的感官。
诶?梦又回来了?
噩梦造访的疲惫让我捂着心跳飙升的胸口,慢悠悠从床上坐起。屋里的空气中掺杂了什么异味,打散睡意后鼻子立刻捕捉到了。
没有拉开的深色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昏暗的房间内,床头有片模糊的影子,我抬手揉了揉眼。
“真人……”嗓子有些发干,声音发哑,听上去像哭多了,可我只是久违地做了个梦。
“真名,真名~早安,需要早安吻吗?”
塑料袋装着放在硬纸盒里犹散发着腾腾热气的章鱼烧,就这样被塞入怀中。一双冰冷的手捧住我的脑袋,以随时会用力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的架势拉到唇边。
灰蓝长发的青年在我头发上印下几个吻,手立刻就滑开。我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但知道他的确这样做了。
诅咒忽然靠近的身体也躲得很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又拉回到正常距离。
章鱼烧的香气扑鼻,刚刚闻到的气味就出自它。我下意识先扭头望向门口,视野里异样的色彩让还没苏醒的大脑后知后觉,是真人悉心地落了一个只扣住我房间的账。
“生日快乐!为了不打扰你睡觉,我就决定早上来送礼物了。”他愉快的声音响起,眉梢眼角尽是轻松喜色,苍白的诅咒自顾自捧场,笑得不像邪恶反派。
塌下肩膀让重心向前,扶住自己的额头,我的掌心很烫,黑发垂落蒙住了左脸:“我过生日?”
真人和我认识久了,如今在与我相处这方面可谓踩在底线上溜冰的程度,并且对此绝技炉火纯青。我觉得逾矩沉下脸要给他点颜色看看的时候,他就跟脑瓜顶扎了雷达一般立刻撤退低头。
这时如果再发飙,倒显得自己想太多,太矫情。真人似乎非常喜欢在这种拉扯之间学习人类的情绪,他不介意我的冷眼,反而有种奇怪的胜负欲想把那份厌恶给激出来——在不动真格的情况下。
不寒而栗,我希望这家伙不要成长为什么拿捏人性弱点的恶趣味大师。
“今天?”大脑已经把今天的日子有什么可能的寓意过了一遍,得出结论平平无奇,我依旧懵然。
他口中的生日礼物显然就是这份章鱼烧了,隔着纸盒仍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明显是新鲜出炉,闻起来也香得很。
“是呀,今天是真名的生日,学生证上就是今天啊。”
“……”
他突然叫我“真名”而不是“黯”的时候,就和我讲是因为看到了学生证。真人觉得我给自己取假名这件事很难懂,我说因为我是中二病,中二病有个狂拽酷炫的艺名是常识吧?
我仰起头来,不再狭窄的视野里看见真人站在窗台和床铺的缝隙间,他的胳膊压住了窗帘垂下的流苏边,倚站在那儿,无辜地眨动异色的双瞳。
不止学生证,保险证上也是,那个叫早见真名的人,生日在炎热的夏天。
“……”
都是假的,我真正的出生年月早就忘了,只牢牢记得曾经投飞镖定下的所谓新生日,明明和友人们一起都在冬季。
“不开心?为什么,我是唯一记得你生日,第一个送上祝福的……”
沉默让他读懂了空气,话锋瞬间一转,几分控诉几分疑惑,还有压在最底下的期待。我感到头痛,总觉得他那两颗错色玻璃珠子似的眼睛要把我剖开看透,再毫无怜悯地肆意嘲笑。
为了达成目的,这只诅咒不惜装成一脸萌萌,低下姿态,等待破绽……对付我这种要么不设防要么防御点满的二极管不觉得有点得不偿失吗?
“因为那是假的生日,我也不叫早见真名。”平静地说出事实,我反而耸了耸肩,对他笑了一下。
故意踩在我的雷点上,还装得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他却没等到我的愤怒,只是懵然看着我笑嘻嘻把伤口大方露出来。
拎起放在大腿上的章鱼烧,我从床上站起来,扯平睡衣的褶皱,把这份曾对真人透露过自己很喜爱的小吃递给他。
“而且真人,我一向不过生日……谢谢你的章鱼烧,把它放到楼梯间吧,我在上学路上吃。”
真人的笑容僵住几秒,接着那凝固的面部肌肉便重新松软下去。青年不再让自己看上去像僵尸片的反派boss,带着满脸缝合线用苍白的面庞做骇人的神情。
只是抖了抖眼皮,掀起层带点侵略性的疑惑,以至于有些像煽动与反问:“……真名,你这样原谅和包容他们?如果想要报复,我随时都可以帮忙哦。”
他的手指勾起塑料袋子,接过了章鱼烧。真人现在的眼神又忧虑又不满,活像见人要撞南墙不回头,半路拦下伸手拉一把的劝诫者。
“为什么不庆祝自己的诞生呢?我知道你们人类有上百种方式去纪念这一天。真名为什么不值得呀,至少我会庆祝,真名能够存在真是太好了。”
“如果不喜欢那个名字,我以后只叫你黯好了,这才是真正的你对吗?”
他和我学会了讲大道理吗?这一套一套的说辞,想来没少读书学习,他对人类好奇的很啊。
“……”我的手指在睡衣的纽扣上纠缠,这种暗示的动作也没法截断咒灵的滔滔不绝,让对方礼貌且识趣地从窗口离开,“别游说了真人,我是耶和华,我是玛利亚,我说不去报复就不会。”
他眨眨眼睛,叹口气,状似恨铁不成钢。
“现在把帐收起来,然后从窗口离开。虽然知道你嘴里都是假话,但以防你有百分之一的真心……哈哈。别说什么‘庆祝我存在’的话了,除非你是反讽,认真的迟早你要悔得发疯。”
说罢,我的手指还留在扣子眼里,便催促意味地讪笑。真人也看着我笑,好像完全听不懂我话中意思的小孩在天真地陪笑。
这场景怪有趣的,怪不得反派都多少有些神经兮兮,动不动就发笑,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我翻脸很快,霎时就收住喉咙里的声音,表情瘫作平板。真人便默契地知晓已经触到了底线不能继续纠缠,提着章鱼烧走到窗边转过身去,动作期间脸上仍有装出来的委屈不舍。
“真人,你的生日想要什么礼物,也是章鱼烧吗?”我也背过身去,继续解睡衣的扣子,看笼罩着房间的帐慢慢抬上去,声音压低了。
真人掀起窗帘,昏暗的房间有光线射入,变得敞亮起来。我背对着窗子和他,没有被耀了眼睛,便清楚地看见清晨溜到屋子里,落在白墙上。
也许他的动作僵住了,所以面前墙上的光影才固结在那儿,风吹也吹不碎,只有他手抖时才会惶惶动起来。
“你知道我的生日?”
这时似乎轮到他惊讶、不敢置信、怀疑、感动了。但从咒灵只含疑问的声音里读不出任何情绪。
我摸着自己锁骨底下的疤——那是反转术式用到一半忘了,最后只能涂药结痂慢慢养好的结果——漫不经心转移话题:“是谁教你结界术的,你找到咒术老师了吗?”
我只是在聊天时和他提过「帐」的概念,真人的学习能力强得令人咋舌,也许见过哪位术师施展过就学会了也不一定。
没想到试探的问题得到了回答,身后传来他同样压低声音的回应,在四周已经落尽的帐里轻飘飘的。
“不能告诉黯,是不可以知道的事情哦。”
“我很喜欢你,等着有一天能用无为转变把你变成咒灵,在新世界永远活下去呢。”
“……”
我听得鸡皮疙瘩起,什么玩意?
不制作黯那样的存在,直接变咒灵我就等于原地死翘翘,这哥们还有冰恋的奇葩爱好吗?
还有……“新世界”,这又是什么反派常用反社会反人类概念?
啊,我常用的那个“新世界”到没有反人类的意味,只是反咒灵。
说起拯救世界……
我是大反派,为了自己的家长里短能放任事情毫无进展的那种随心所欲的家伙。如果真要拯救世界,先放任未来一团糟看看历史的轨迹,再回到过去扭转乾坤,似乎是个更稳妥的计划啊。
有勇气面对未知,千锤百炼,朝着黑暗大踏步向前走的,是坚定赤诚、要照亮一切的灯塔,我只是守护他们的剑。
“哈哈,那你加油。”
七夕快乐~
虽然本章的男嘉宾是真人
真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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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明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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