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寂,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刚刚通过视频通话确认了孩子们安然无恙的织田作之助,紧绷的神经尚未完全松懈,便等来了首领森鸥外的召见。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昏迷的理奈,守在一旁的爱丽丝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漫画书,对于他接到的“命令”似乎毫不在意。
织田作无声地退出房间,跟随着等候在外的黑蜥蜴成员,第二次踏入了那部通往港口黑手党权力顶点的专属电梯。
厚重的大门再次缓缓推开,落下特制隔窗的房间比外面的黑夜更加深邃。运筹帷幄的首领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正灵活地抛玩着一枚硬币,金属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冷芒。
待织田作进门后,那枚硬币被森鸥外“啪”地一声拍合在手背上。他抬起眼,笑盈盈地望向进来的红发男人:“织田君,要来猜一下正反面吗?”
织田作之助背着手,如同他第一次踏入这里时一样,在某个无形的安全距离外停住脚步,声音平稳无波:“抱歉,首领,在下并不擅长此道。”
森鸥外似乎并不意外,他示意织田作再靠近些。当织田作依言走近后,他翻开了手掌,将那枚硬币递了过去。
织田作伸手接过,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他低头仔细一看,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这枚硬币的两面,是完全相同的图案。
森鸥外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织田君,我刚刚结束了与异能特务科的一场秘密会议。过程你不必在意,你只需要知道结论——港口黑手党需要彻底铲除Mimic,尤其是他们的首领,纪德。”
他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定:“而无论是我,还是异能特务科那边——哦,顺便一提,这个建议是你和太宰君共同的朋友,坂口安吾提出来的——我们都认为,你是执行这个任务最合适,也是唯一可能成功的人选。”
“原本的计划,其实并非如此。”森鸥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埋怨,“偏偏…你们把理奈那孩子也牵扯了进来。爱丽丝对她,总是容易心软。”他像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却锐利。
“结果,你也看到了。”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残酷的理性,“当然,我并没有责怪织田君的意思。计划执行过程中,波及到无法控制的普通人,有时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必要的牺牲在所难免,毕竟,作为一个组织的首领,我需要考虑和权衡的东西更多。但其实…”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那枚躺在织田作掌心的特殊硬币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地重复道,“我只要最终的结果。只要结果一样,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说完,他重新抬起眼,目光锁住织田作:“织田君,理解我的意思吗?”
织田作之助摩挲着手中那枚两面相同的硬币,冰凉的触感仿佛沿着指尖蔓延至心脏。硬币在他指尖灵活地翻转了几圈,最终被他紧紧握住。
他抬起眼,对上了森鸥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是,首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森鸥外的脸上蓦然绽开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那就好,我期待着你的好消息。”
“哦,对了。”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用一种近乎闲聊般的语气补充道,“那几个孩子,织田君刚才也亲眼确认过他们的安全了吧?等这件事顺利结束之后,不如就带着孩子们换个更舒适安全的环境生活吧?总是这样提心吊胆,对孩子们的成长也不好。”
他微笑着,语气显得十分慷慨且体贴:“不论你想带他们去哪里,我都会尽力提供帮助。毕竟,天真无邪的孩子们,永远都是我们这些大人心里最重要的存在和牵挂啊,不是吗?”
那枚硬币骤然被织田作死死攥紧在掌心,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在短暂地确认首领这番话并非玩笑,也并非某种危险的试探之后,织田作之助单膝跪地,深深地垂下了头,掩去脸上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声音沉闷而恭敬:
“……多谢首领。”
森鸥外满意地挥了挥手:“去吧。”
织田作听命起身,退出了首领办公室。他捏着那枚如同命运嘲讽般的硬币,在空旷无人的电梯口站立了许久。最终,他还是转身,重新回到了理奈所在的那个楼层。
病房内,理奈的生命体征监测仪显示一切已恢复正常,只是人还未醒。爱丽丝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留下空荡荡的座椅。
织田作独自守在病床前,在寂静中又度过了半个夜晚。直到天际微微泛白,床上的人终于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织田作先生?”理奈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虚弱和沙哑,记忆逐渐回笼,“我…大家怎么样了?”
织田作连忙上前,细致地帮她调整了一下靠枕,又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带着安抚的力量:“放心,孩子们和咖喱店老板都很安全,我也亲眼确认过了。你异能力使用过度,需要休息。”
在理奈后续的询问下,织田作简单地解释了目前的情况,包括Mimic这个组织的威胁,以及港口黑手党必须消灭他们的决定。他甚至提到了坂口安吾——那个曾与他和太宰在Lupin酒吧共享短暂宁静时光的共同友人。
“安吾他…是异能特务科的潜入搜查官。”织田作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次对付Mimic的计划,据说也有他的建议在里面。他认为,我的异能力‘天衣无缝’,是唯一有可能在与纪德——Mimic首领的对决中击败对方的办法。”
他叙述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唯独将自己生还希望渺茫的这一最大风险,轻描淡写地隐去了。
理奈靠坐在床上,听着他的叙述,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直觉却让她感到强烈的不安。织田作的态度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异常。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眼中带着担忧:“织田作先生,能不能…再等等?等太宰回来,我们和他商量一下,或许会有更稳妥的办法…”
织田作看着她担忧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个安抚般的弧度:“来不及了,理奈小姐。”
他心里很清楚。如此仓促且不容拒绝的行动指令,太宰治恰好在这个关键时刻被派往海外,甚至连理奈恰到好处地卷入并见证了这一切…这环环相扣的布局,无一不彰显着森鸥外的意志。
那位算无遗策的首领,不会给他任何拖延或寻求变数的机会。从他踏入首领办公室,接过那枚两面相同的硬币开始,道路,就已经只剩下前方那一条了。
窗外天色逐渐亮起,房间内的沉默却持续着,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理奈看着织田作平静的侧脸,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织田作先生,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首领正在做最后的安排,”织田作声音平稳,“最迟今天傍晚,就必须出发了。”
理奈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心中那份不安愈发强烈:“不能再等等吗?至少…等到傍晚,也许…”也许会有转机,也许太宰能赶回来。
织田作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比谁都清楚,森鸥外既然精心布下此局,又怎会允许太宰治成为变数?此刻的太宰,恐怕正被“任务”牢牢绊在远方。但他看着理奈眼中那近乎祈求的光芒,终究还是不忍心彻底打破她微小的希望,只当作是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点了点头:“好,就等到傍晚。”
随后,织田作起身去为理奈安排早餐。独自留在房间里的理奈,握着那部依旧没有信号的手机,心中的焦躁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时间在压抑的静默中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空逐渐被夕阳染上浓烈的橙红,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即将干涸的血色。
理奈望向窗边,织田作已经整理好了行装,正坐在那里,最后一次擦拭着他那几把老式左轮手枪。他的动作认真而细致,眼神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他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姿势,恰好将身后那轮沉甸甸散发着最后光芒的夕阳完整地暴露在理奈的视野中,那过于刺目的强光让她瞬间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一种熟悉的、仿佛灵魂被抽离的眩晕感袭来。
黑暗笼罩了视线,随即,陌生的画面如同破碎的胶片般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织田作之助独自穿过一片荒芜的林地,走向一栋陈旧阴森的西式建筑。他动作迅捷如猎豹,手中的枪火不断闪烁,精准地击倒一个个身着黑袍的Mimic成员。
令人心惊的是,所有的子弹都刻意避开了要害,只落在肩膀、腿部等位置,确保敌人失去行动能力,却无一毙命。他一路突破,最终攻入了建筑最深处那个空旷的大厅。
是[命运的垂青]发动了。理奈立刻意识到,她正在窥见一条可能发生的未来时间线。
她“看”到织田作与那个名为纪德的男人对峙。两人的异能力【天衣无缝】与【窄门】如同镜面般相互映照,战斗变成了绝望的循环,他们一次次预判对方的动作,子弹在空气中交织出致命的轨迹,却一次次被对方以毫厘之差避开。
这场对决,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两个被命运诅咒之人寻找解脱的争斗。最终,在无数次徒劳的尝试后,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放弃了闪避,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两道身影缓缓倒下。
理奈心中愕然,她自认与织田作的交情并未深厚到能触发如此关乎生死的预知。
果然,画面并未随着织田作受到致命伤而结束——是太宰,他冲破阻拦,疯狂地奔入大厅。
但他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只来得及冲到织田作身边,跪倒在地,听着挚友用尽最后气力留下的遗言。
理奈“看”到了太宰治脸上的表情——那不是平日里的戏谑、嘲讽或冷漠,而是一种彻骨的、仿佛连灵魂都被瞬间抽空的茫然。
那是一种用尽全力伸出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最重要之物从指缝滑落,随后坠入深渊的无力和绝望。
更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在这条预示的时间线里,直到太宰治后来叛逃港口黑手党,整个过程中,都从未出现过她“九条理奈”存在的任何痕迹。仿佛她从未介入过他们的生命,连一句提及都没有。
眼前的画面开始如同潮水般退去,消散在黑暗中。理奈的意识重新回归现实,预演中经历了不短的时间,现实中却仅仅过去一瞬。窗边的织田作仍在低头整理着他的装备,夕阳的光芒为他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边。
“织田作…”理奈开口,语气甚至有些哽咽。就算不是太宰的原因,理奈也会为这样的织田先生而感到难过,虽知无用,她仍然想劝劝他。
织田作依旧温和的的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再次映出了他的拒绝……
出发的时间终于到了。织田作之助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理奈,眼神复杂,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决绝地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理奈无法离开,只能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心中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加剧。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并没有多久,房间门被“砰”地一声猛然撞开!
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身影,带着一身风尘与戾气,闯了进来——是中原中也。
理奈惊愕地瞪大眼睛看着门口气喘吁吁、帽檐都有些歪斜的中也。只有中也?太宰呢?难道…太宰真的如预见般,独自赶去了织田作那里?
门口原本守卫的黑手党成员显然无力阻挡,或者说,在面对盛怒的干部时,他们也无意真正阻挡。中原中也几步冲到床边,先是急切地上下打量她,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心:“喂!你没事吧?听说你异能使用过度?”
在得到理奈摇头表示无碍的回应后,他才臭着一张脸,语速极快地解释:“那条青花鱼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首领要对Mimic动手,并且指定了织田作那家伙当先锋的消息!他自己已经先一步赶过去支援了,但他怕这边出什么意外,让我立刻赶回来守着你。”
果然如此!理奈心中一惊,立刻抓住中原中也的手臂,语无伦次地求助:“中也!带我去!带我去Mimic那里!织田作先生他…他和那个纪德的异能力几乎一样,他们会…他们会同归于尽的!”
中原中也“啧”了一声,脸上写满了“麻烦”二字。
他原本并不想插手这件明显由首领亲自布局,充满阴谋气息的事情,尤其是还涉及到太宰治的朋友。但…这是理奈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带着哭腔向他求助。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知道了!烦死了!”他一把横抱起因为虚弱而有些脚步虚浮的理奈,“抓紧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强行离开时,一个优雅而带着些许冷冽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中也,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带大小姐去哪里呀?”
尾崎红叶手持纸伞,身影款款地出现在门口,恰好挡住了去路。
……
Mimic盘踞的废弃教堂。
织田作之助如同预演中那般,孤身一人穿越林地,踏入这栋弥漫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建筑。枪声在空旷的回廊间不断响起,又很快归于沉寂。他精准地放倒每一个阻拦的敌人,执着地贯彻着他“不杀”的原则,只为抵达那个最终的房间。
空旷残破的礼拜堂内,安德烈·纪德,这个同样被“预知”能力诅咒、一心寻求值得葬身之地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时。
“你来了,拥有相同眼睛的同胞。”纪德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如同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举枪射击。子弹呼啸而出,却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对方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闪避。【天衣无缝】与【窄门】的能力使得这场战斗变成了一个无解的循环。他们能看到数秒后的弹道,能预判对方的闪避,每一次开枪都如同对着镜中的自己射击,结果早已注定是徒劳。
他们在这破败的圣所中追逐、翻滚、射击,身影交错,子弹击碎彩窗,打穿长椅,扬起阵阵尘埃。
在一次近身的、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缠斗后,两人手中的枪口,同时对准了对方的心脏。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试图预知,也没有再闪避。眼神交汇的瞬间,是同样的疲惫,以及一丝终于找到终点的释然。
枪声在同一刻轰鸣,震碎了最后的宁静。
子弹精准地没入了两人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同时向后踉跄,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襟。
“织田作——!!!”
一声呼喊从门口传来,是太宰治冲了进来。他脸上毫无血色,鸢色的眼眸因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而睁大到极限。他看到的,正是织田作之助中枪后,缓缓向后倒下的身影。
(兜手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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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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