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声音的两人一同转头看去。
来人呼这白气，步伐飞快，周身从外面带进来的寒冷迅速被食堂里更温暖的气流冲去，留在身后，而声音的主人几秒后就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那是个个头中等的男生，穿着厚实贴身的保暖夹克，特别的是，他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眉眼距离不那么近，鼻梁也不如东欧人窄，整张面孔看起来骨感不强，不过深棕色短发、浓密的眉毛以及偏小麦色的皮肤，却带来了别有特色的异国风情。
这应该是位少见的留学生，而只要见过那双明亮而闪光的眼睛以及其中热情的笑意，就基本能够想象他在大学这种相对开放的环境中将多么受人欢迎。
佩塔尔很快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停在自己和自己胸前的队徽上，意识到自己是他的交谈对象后，有些纳闷地拽拽衣领：奇怪，今天的陌生人们似乎交谈**非常强烈……难道是自己今天出门衣服穿的哪里不对？以前不管是踢青年队联赛还是踢友谊赛，从来都没有那么多人有话要说，最多也就是交换球衣什么的。
…但这件衣服不是队里发的吗？
然而新来的男生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的思维又在发散了，很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同时伸出了手：“提前认识一下怎么样？亚历杭德罗·博坦，可以叫我亚历克斯，我是…呃…”
说到这儿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像是终于注意到旁边还有位女士站着呢，笑脸有些尴尬地僵住了，看看佩塔尔又看看凝视着他的米娅：“……对不起，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过佩塔尔没给他缩回手去挠头的机会，自然而然伸手，一碰一握。
这个礼节他熟呀，握手嘛。
佩塔尔像跟米娅自我介绍时一样认真地报完自己的名字：“……你说你是什么？”
米娅笑眯眯握住包里的手机，没有说话，也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来。
“我…”博坦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刚才跑得太快了。
好在，这会儿终于端着杯子回来的佩塔尔的队友们拯救了他。
“你是真不会挑时候，兄弟。”萨格勒布迪纳摩二队队长伊维察·季迪奇是一位身材挺拔结实的后卫，不止有着显眼的大个子，也有着热心开朗的性格，跟所有人都能相处得不错是他被选为队长的原因，而他也确实给这支充满青年俊才的队伍带来了团结。显然，他早就认识博坦，一边出言调侃一边放下杯子，跟对方碰了下掌心，随后才转向不明所以的其他人，解释道：“博坦是萨格勒布大学校队的队长。我们昨天刚认识，就是跟着头儿去对接比赛安排的时候。”
他身边，右边翼卫马尔科·钦德里奇正仰着头吨吨吨吨，看样子用不了多久一整杯咖啡就要下肚了。
安娜这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米娅身边，双手在胸前一抱，很有气势地瞪起漂亮的眼睛：“我们都知道插队可不是什么好行为对吧？”
博坦被她说得心虚地咧咧嘴，连连道歉，看起来恨不得把不存在的快退键摁冒烟。
米娅不可置否，朝男生们礼貌地笑笑：“米娅，人文社会科学学院的，这是我朋友安娜。”
“哈哈，你们好……”快速交换完姓名的季迪奇打着哈哈尝试打圆场转移话题，推推佩塔尔，“对了霍维，你们已经聊完了？”
“没。”佩塔尔征询地看向米娅，然而米娅不动声色将手机埋回了包的底部，面上则露出了真挚的歉意。
“抱歉呀，我刚刚才发现手机好像忘在了宿舍。”她说，“我可以下午你们比赛结束之后再找你换号码吗？”
佩塔尔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确实，在比赛结束之后他的时间会更充裕点。而男生们听了这话终于能完全确定，面前这位漂亮姑娘就是为了佩塔尔而来，并且已经到了交换电话这步，当即发出了善意的起哄声。
“你也对足球感兴趣吗？”季迪奇笑起来，意有所指地邀请道，“那你可不能错过今天下午的比赛，霍维会首发。”
“我的爸爸是迪纳摩的球迷，不过我才刚刚开始了解。”米娅说，“我跟安娜都会去看比赛的，提前祝你们比赛顺利呀。”
这下博坦不乐意了，站起来费力地把笑嘻嘻的季迪奇挤到一边：“嘿米娅！你怎么能不支持校队？我们才是一伙的！”
安娜抢先翻了个白眼：“噢是吗，也许你再会看点儿氛围我们就会更支持校队了呢？”
博坦被说得哑口无言，不过也没为女生们略显尖锐的态度生气，只是在原地挠了挠头，很快又被季迪奇挤开。
一群刚认识不久的年轻人就这么嘻嘻哈哈玩闹嬉笑，你推我搡了片刻，而对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生疏在这样的交流中融化得就跟外头的雪同样快。期间米娅不时接着话，同时不动声色观察着佩塔尔，发现对方似乎真的不喜欢咖啡，什么也没喝，也跟她想象中一样不是喜欢说话的性格，但特别之余，似乎又并未游离于团队之外。
这还挺奇怪的，就米娅自己的了解，团队运动当中有着这样性格的队员想要被接纳乃至受到欢迎，可不是件容易事。
当然啦，仅从他和两位队友的相处来看，其实也没法就此下定论……万一是队长特别照顾队里沉默寡言的小队员呢？
于是米娅只是悄悄将疑惑放在心里。
另一边，有共同爱好的男生们话题很快自然而然转向了足球，讨论了一会儿下午将要开展比赛的场地，随后又说起各自的队伍。
“哎对了，”博坦忽然说，“我听说过你们迪纳摩二队踢得最棒的攻击型中场，叫什么来着？…呃……好像叫莫德……”
佩塔尔捕捉到关键词，扭过头：“你是说卢卡？”
“谁是卢卡？”
“卢卡·莫德里奇，我们的超级小子。”钦德里奇打了个响指，将已经空了的纸咖啡杯压扁。
“我不记得是不是，不过听说他之前租借去了波斯尼亚超级联赛，还拿了球迷颁的赛季最佳球员奖。那是他吗？他今天会首发吗？…你们干嘛都看着霍尔维蒂奇？”
佩塔尔接收到队友们的视线，没跟博坦解释自己是莫德里奇的发小：“是卢卡，但他不在。”
“为什么？”
“因为卢卡又租借去国际扎普雷西奇了，不在二队。”
“原来是这样。”博坦恍然大悟，遗憾地叹了口气，“本来我还听说他有一脚漂亮的外脚背功夫来着……看来这次是见识不到了。”
“……咦？可报纸不是都在传你们一线队正缺中场吗？怎么又把人租出去了呢？”
二队的三个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都谨慎地不愿意在外头多谈俱乐部一线队的事情，摇摇头不接话。
博坦这次氛围解读得很成功（安娜：可见他不是真的一点儿不会），没继续追问，转而玩笑似的挺胸抬头站直身体：“不过既然你们的‘超级小子’不在，那么我们校队或许还有赢面！”
嚯，这不是赤果果的挑衅还能是什么？
场面顿时出现了短暂的安静。迪纳摩二队的队员们目光炯炯，钦德里奇脸上甚至有坏笑浮起，而女孩们事不关己，在兴致勃勃看热闹。
季迪奇伸手搭住博坦的肩膀：“你不会真觉得没有卢卡我们就会变得很好对付吧？”
“当然不！我明白职业球员和业余的分别不小。”博坦倒是坦率，哈哈一笑，说出来的话却毫不退缩，“我只是觉得球队追求胜利是很正常的事情，不是吗？这上头可没有拱手相让一说。”
“虽然是友谊赛，但也别太放松了兄弟，我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给对手找麻烦！”
他用带口音的克语掷地有声且信心满满地宣告着。
……
然而这种自信也就维持到下午比赛的时候。在第四次一对一直面霍尔维蒂奇被轻巧摆脱，甚至因为重心不稳倒地后，看着对方游刃有余地带球扬长而去，迅速爬起来试图追击的博坦实在是有点不嘻嘻了。
职业队和业余队之间确实存在着明显的差距，虽然博坦早就知道，但今天也算是切实体验了一把。即便只是迪纳摩二队，作为由国内联赛顶尖俱乐部之一青训体系里最优秀的年轻人们组建起来的球队，他们能力也比萨格勒布大学校队高几个档次。别人先不提，光是早上在食堂认识的三个：队长兼中卫季迪奇防守时如同铁塔般不可撼动，跟后防搭档们一起，让校队平日里最不可一世的前锋也屡屡碰壁；钦德里奇快得像是子弹，在右侧不知疲倦似的来回冲刺，不断冲击着他们的阵型，多次下底传中制造威胁；还有霍尔维蒂奇……
唉，倒真不是他针对对方，也不是对方针对他，只是两人都踢中场，而霍尔维蒂奇作为对面的八号位，是衔接前场和后场的重要一环，于是经常在中场拼抢时对上。
而博坦完全没想到，这个上午食堂里看起来有些沉默寡言甚至存在感不高的家伙，在球队里居然担任着这样一个关键位置，而且踢起比赛来是这么轻盈敏捷的风格。
他也尝试着上身体进行对抗，但成功次数不多，不知道是他自己预判有问题还是方法不对，总之伸脚大多就是以踢空收场，少数几次身体碰撞中倒是能感觉到霍尔维蒂奇力量上不占优势，可问题是对方根本不跟他多对抗，而博坦能力又没强到可以逼对面对抗……实在是憋屈得不行。
现在，下半场开场十来分钟，比分已经来到3:0，博坦能感觉到对手的攻势明显放缓了，扭头看看自己身边气喘吁吁的队友们——人在极度无奈的时候确实会想笑。在霍尔维蒂奇又突如其来成功传出一脚他一直想要见识的外脚背后，博坦明白，这样别说给对手找麻烦，终场哨响起之前能不轻易放弃、守住比分就已经很好了。
然而人与人之间的悲欢注定不相通，跟场上煎熬的校队成员们不一样，看台上的氛围可没有因为天气和比赛一边倒的形势而冷却下来，反而更显热烈，每次场上发生变化，或是球权转换，或是狂奔进攻与防守，来看比赛的学生人群中都会爆发一阵嘈杂的欢呼助威。
说来可能有人觉得夸张，可克罗地亚本就是个热爱足球的国度，萨格勒布本就是个热爱足球的城市。学校的体育场终究有限，如果真正去到联赛赛场，人们只会更加疯狂。
“瞧他那傻样儿！”在看台高处的安娜看见博坦狼狈地从人工草皮上爬起来，简直想要哈哈大笑（她也确实这么做了），扭头去戳旁边的米娅：“虽然看不懂，但我觉得小王子踢得挺漂亮，你说呢？”
米娅微笑着，目光越过前方许多跃动的脑袋顶，始终没有从球场上离开：“我也觉得。”
四肢足够协调平衡足够出色的人，总是能在运动中显现出鲜活的美感，而在奔跑起来的佩塔尔身上，这种感觉远比训练时来得更生动，让对这项运动一知半解的人也能领会，这就跟人会觉得在捕猎的豹子美丽是一个道理。
而场上场下的霍尔维蒂奇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二者互为表里，密不可分也毫不冲突。
…倒不如说，最初米娅就是被这一点吸引，进而想要认识他的。
即将到来：大量的克罗地亚人，大量名字难记的奇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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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二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