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球带着黑色花纹在空中轻微打着旋，但划出的弧线饱满而迅捷，牵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慌忙之间传出来的球质量居然相当不错。

就在落点附近的替补中锋努力挤开对方后卫，慌慌忙忙跳起来想要争顶，但不知道是因为太紧张还是球衣被拽住之类原因，他起跳稍微晚了一些，皮球堪堪贴着他发梢擦过。

场边的约扎克教练睁大了眼睛，哈伊杜克二队的教练咬紧了牙——

看台上响起此起彼伏响亮的吸气声——

与此同时，皮球被替补中锋身后的防守球员顶中，他努力往外甩头，顺利让球改变轨迹，朝远离球门的方向飞去……可惜，因为禁区内一片混乱，争顶成功的防守队员在空中已经丢失了重心，没怎么发上力，皮球没有飞出足够安全的距离，在两人摔成一堆时，落在了禁区内。

附近身着白色客场球衣的哈伊杜克二队球员见此情形，都立刻启动朝落点冲去，所有人都知道，一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率先赶到那里，马上就会开大脚解围，让好不容易造就的进攻威胁再次化为泡影。而身穿蓝色球衣的迪纳摩二队成员离得相对较远，虽然也在往这边赶，但眼看是来不及了。

……不行了。

一部分迪纳摩二队的球迷已经抱住了脑袋。

然而，然而。

事实证明，看似已成定局的发展中还藏有转机。

就在所有人到达那里之前，已经有另一道蓝色影子忽然如同炮弹般从禁区边缘冲到了近前，步点如此恰好，动作如此流畅，迈开脚步舒展身体，毫无停顿，张弓搭箭，抬脚就射！

多数球迷根本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有人眼尖地看清，白色背号旗帜般在球场翠绿的寒风中滚动着。

是迪纳摩二队31号！佩塔尔·霍尔维蒂奇！

“砰”

球与鞋面碰撞的闷响在球门前回荡着，但紧接着又是一声，是球撞在防守队员腿上弹了回来，而先前短暂存在的射门角度已经转瞬即逝。

坏消息，球被挡出。

好消息，佩塔尔迅速横移，再次将球控制在脚下。

要是他这时候花点时间抬头观察就会发现，前方人员密集，新的位置似乎没有可以射门的角度，而队友们已经到位，这时就在不远处等待接应，问题只在于佩塔尔愿不愿意慢下节奏回传而已。

——可是他没时间观察，也不愿意这么做。他固执地再次扭身摆腿。

这次射门显得仓促且狼狈，看起来远没有上次那么从容，但也就是这样一个似乎没什么线路、力道也不足的射门，居然让皮球幸运地从防守队员双腿之间钻过，轻微弹地之后，又蹭在还没完全爬起来的替补中锋的小腿上，最终以守门员根本无法预测扑救的轨迹越过了门线。

电光火石之间，球落入球门，撞入网窝，又很快落下。

一同落下的还有扑了个空的哈伊杜克二队门将。

场上场下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而边裁没有举旗，说明这个球并不越位。

“哔——”

主裁判指向中圈，吹响了代表进球有效、重新开球的哨声，尖锐的嘶鸣就像打开了什么无形的开关，让看台轰的一声炸开了锅，旗帜和横幅骤然翻涌，令笼罩着球场的烟气都因此剧烈沸腾起来。

“…操！！”

有人在大声谩骂这恼人的狗屎运，也有人纯粹是因为高兴口不择言。在这一时刻的此消彼长下，蓝衣坏小子们的声音终于壮大成不可阻挡的洪流。

——看台上两方球迷区域相接处的地方立刻发生了一些骚动，有保安如临大敌地往事发地挤，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僵持的比分终于有了变化。

比赛第74分钟，萨格勒布迪纳摩二队1:0哈伊杜克二队！

哈伊杜克二队的球员们难以置信地呆立在原地，他们的教练则沉默地低下了头，而约扎克先生，他用力朝空气挥动拳头，几秒过后深吸口气再吐出，像是要将胸腔里累积大半场的郁结全都吐掉。

比赛还剩二十分钟左右，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时候，但即便理智这么提醒着，不可遏制的欣喜还是令人血液上涌。

迪纳摩二队的年轻人们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举起手臂，大叫着冲向两位进球功臣——这场景有点奇怪，因为照常理而言，要是有谁能在这时候为球队站出来打破僵局，肯定早就兴奋得不知所以，冲到角旗区狠狠庆祝了。然而被动伸出援“脚”、完成迪纳摩二队生涯首球的替补中锋直到被冲过来的队友从地上拉起来，都还呆愣愣地不知道自己进了个球。

“你进球了兄弟！！听见了吗？你和霍维的进球！！……妈的，简直神了！！”队友喘着气大吼。

“啊……啊？？”

确实，进球数据都算在最后一个触碰皮球的人身上，虽然实际上是来自佩塔尔的射门，不过如果没有那下关键的折射，会不会被门将扑出还是未知数。

而另一个当事人看起来也很冷静：佩塔尔很少成为终结比赛的人，所以也根本没有狂奔庆祝的习惯（这也是他总被教练说求胜欲低的原因之一），看到球顺利进门，只是轻巧蹦跳几步稳住身形，同时在胸前用力捏了捏拳头，随后立刻被大呼小叫着跳上后背的钦德里奇扑了个趔趄，急忙捞住队友的腿弯，免得摔倒。

当然，艰难摆脱了勒得人喘不过气的胳膊和几乎能把耳朵震聋的嗓门不算完，还有数不清的拍打和摸头，以及来自晚到一步、终于搞清楚现状的替补中锋的熊抱——

真的是熊抱，因为当他仿佛坦克般冲过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只正在手舞足蹈的熊。

就连佩塔尔刚过一米八的身高也被抱得双脚离地，而从上往下俯瞰，身边簇拥的人和伸出的手像是在峰顶四周散射的寒冷的痕迹，从而形成毫无规律但又和谐的雪线，再往外是失意的流动的白色，再往外是高歌和大笑的人群。

在蓝色烟雾越发呛人的气味里，佩塔尔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每一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同样清楚的还有场边主教练再次响起的吼声：“回自己的位置男孩们！快——快！打起精神！比赛还没结束！”

在技术区后方，达米尔已经提前离开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座位。小马米奇没有再次将腿交叠在一起。他摸着下巴，看着场内球员们小跑回到位置，出了会儿神，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腰背挺直地坐了有一阵了。

“…无球跑动和体能都还不错，约扎克先生的话有些道理，这个霍尔维蒂奇也许真能在一线队有所发挥。”他向身边依旧面不改色的父亲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却立刻得到一个白眼。

“约扎克是带了二队好几年的教练，球队在他手下虽然一直有人员流动但成绩很稳定……他说的话没道理，难道你说的有道理？”

兹德拉夫科·马米奇，这个球队正值风雨飘摇，他自己却如日中天稳坐权利中心的男人，虽然经过多年浸淫，凌厉到野蛮的气质比之年轻时候已经大幅收敛，不会再一言不合就举起拐杖把人打进医院，但这却并没有让人觉得跟他相处变得容易。

老虎收起爪牙不代表它已经改行吃素，它只是变得更加经验丰富，更加狡诈，懂得用假象伪装自己，好能更轻松地达到自己的目的——当然，目前伪装还不算太完善，只要他开口说话，你仍然能轻易从其中察觉令人刺痛的东西。

有人或许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街头混混终究是街头混混，难成大气，但当这个街头混混令人不敢轻易在他面前说出这些嘲讽和诋毁，反而还要笑脸相迎，那他毫无疑问就是成功的。

小马米奇对父亲的脾气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老老实实点头听训。

老马米奇停顿片刻，朝场中抬了抬下巴，问道：“其他人呢？除了那个踢中场的小子，你觉得还有谁值得注意？”

“嗯…”小马米奇犹豫了几秒钟，视线锁定后防线上戴着袖标表情沉稳，正在指挥队友们在对手暴风骤雨般的反扑中坚韧防守的季迪奇，“我觉得二队队长也不错，他之前在波斯尼亚联赛踢过，经验应该比较充足……而且一线队现在后防正缺人。”

波斯尼亚超级联赛对业内人士来说一向是凶名远播，那里的比赛几乎每场都像真正的战争，传说每周都有被踢断腿的球员从球场里抬出来……

当然，这话可能有点夸张的成分在里面，不过其联赛风格之野蛮凶残，从中多少也能窥见一斑，能从里头厮杀出来的球员没有一个会是软蛋。

老马米奇点头：“没错，这确实是个值得注意的好苗子，能补充后防……”

“但一线队又不会真的降级，现在不用太考虑那边需要什么，马里奥，这赛季成绩基本就这样，我们不如把目光放长远些，为下赛季的重建做好准备，把珍贵的机会留给更需要磨练的年轻人，说不定能得到意料之外的惊喜呢。”

小马米奇一怔，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些别的意思。

霍尔维蒂奇是从来没有租借出去积累过经验缺乏磨炼，可是这个时间点……

看见儿子的表情变化，老马米奇抬起嘴角笑了笑，故意停顿几秒才继续说道：“……而且，季迪奇的老爹在兹林尼斯基管事，或许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现在升入一线队，这你也得考虑上才行。”

小马米奇是聪明人，立刻就反应过来，张了张嘴，最终若有所思地什么都没说。

的确，马米奇家族的影响力虽然明面上更多是在克罗地亚国内，但事实上他们对周边国家乃至整个巴尔干半岛的足球网络都有所渗透，而那些关系也是他们需要去用心经营的。

至于一线队现在的情况，那也是人尽皆知的差，3月联赛结束，他们排名第七，已经确定得去附加赛中争夺保级资格，这也是球迷们如此不满的原因。

天呐，无论最后保级是否无忧，踢保级附加赛对这样一家首都豪门来说本来就是耻辱，谁能想到就在上个赛季他们还是克甲亚军？上上个赛季还是克甲冠军？这下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们的笑话了。

在这种高压下提拔年轻球员，无论是对球队还是球员自身来说，都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也许少数真能凭借过人的天赋和运气在有形与无形的浪潮中杀出重围，名利双收；但只要稍有差池，就有可能断送前程，也正因如此，多数人面对这种机会，更倾向于谨慎谨慎再谨慎。

对有高级联赛征战经验的尚且如此，那对根本没有任何经验的来说……

“那霍尔维蒂奇…？”年轻的经纪人迟疑道。

老马米奇满不在乎：“值得提前押注的天才终究是少数，而对于其他人，俱乐部既然提供了机会，也已经承担了相应的风险，那么如果想更进一步，他就得扛起属于他的那部分…当然，我是说最后无论谁要被提到一线队去都一样，踢不出来只能证明能力不够，最好自己认栽。”

“万一他也不愿意这档口去一线队呢？”

“哼，那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也省得我们花费时间精力。”

刚说到这里，外套内侧口袋里的电话却嗡鸣起来。老马米奇抛下刚才在讨论的话题，掏出手机接听，然而等真的听完对面汇报的事情后，却今天第一次皱了皱眉头。

“……知道了，我一会儿过来看。”

除了下达简短的指令，老马米奇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只是挂断电话，从椅子上站起，瞬间将霜一样落在身上的安逸全都抖掉了。

面对儿子疑惑的目光，他一边转身走向通道一边说：“走吧马里奥……说不定我们又要多出一个从二队提拔中场的理由了。”

小马米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点头，顺从地起身跟上。

而在他们身后，两短一长的哨声卡着点响起。

“他们簇拥并抛起他们的队长，就像在簇拥并抛起奖杯??”

正好合上这一段，所以赶紧写了…一想到??也将在托举中奉献一双手就觉得真tm好！

二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