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塔尔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变化,悄悄松了口气。
他看着莫德里奇,谨慎地往前走,停在床脚,并在对方再次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之前抢先道:“对不起,卢卡。”
话被噎回去了的莫德里奇:“……”
来了,就是这熟悉的感觉,不管发生什么总之先道歉卖乖再说,让人瞬间产生他们并非身处萨格勒布迪纳摩的医疗中心,而是还在科洛瓦尔酒店的走廊上、或者扎达尔足球学校的水泥地训练场边的错觉——他们很久不见了,一年两年从人生纬度上来看似乎很短,但事实上除了这次以外,他们自从六岁相遇开始,还从没分开过那么长的时间……也许未来这种事情只多不少,但毕竟那还没有发生。
因此,莫德里奇觉得刚消下去的火气掺杂着复杂的情绪,又有重新往上冒的苗头,立刻决定先忽略木头叽里咕噜的胡言乱语:“瓦尼娅打给你了?我手机跟包放在一起,可能还落在球场更衣室那边。”
“嗯,她说队医打了电话,但她在波黑暂时回不来……”
“我知道,上周是我送她去坐的车,她这次出差估计得要一个半月。”
“……哦。”佩塔尔停了停,补充说,“她还说让你记得给她回个电话。”
“等会儿拿到手机就回。”
“……”
沉默又开始在两人之间徘徊,但是好在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粘稠,不会把佩塔尔从他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又挤出去。
于是他思考着下一句话应该说什么,视线下意识落在莫德里奇还没来得及换、带着点草屑的蓝色球衣上,然后是陌生但似乎又全无变化的面容,以及头发——佩塔尔知道陌生感来自哪里了,去年租借离开之前,莫德里奇还留着暖金色的半长发,蓬松而恣意,在夕阳下像只闪光橘子。
那才是佩塔尔最熟悉的样子,而现在这样一头利落的短发,颜色好像又变回童年时的浅色,让发小本来显得有些清秀的五官立刻产生了凌厉的棱角,反倒更适配他在球场上所表现出来的攻击性……
不过,烦躁的当事人不喜欢打量的视线,立刻用干巴巴的提问打断:“……干嘛?”
“不太习惯你剪短发。”
“我自己也不习惯,但这是必须的,我准备等服完兵役再留回来。”莫德里奇语气稍微放松了点,下意识做了个把头发捋到耳朵后面的动作(尽管什么也没捋到),说着还瞥了一眼佩塔尔,“别高兴太早,你就比我小一岁,今年也得去,可能下半年吧,差不多十月份。”
好吧,佩塔尔倒谈不上高不高兴,抛开脑袋里一闪而逝的战争碎片不讲,听服过兵役的队友说,运动员们的兵役相对比较宽松,一般不会影响比赛。至于发型,他头发本来就不算长,但也不知道兵役要求剪短到什么程度……总之十月份的事情交给十月份的他自己去考虑就好。
——而也多亏了这两句看似不着边际的闲聊。一问一答间,气球里的气终于不情不愿漏光,彻底瘪了。神奇的是在越过某个临界点后,两人福至心灵,似乎突然就达成了某个无声的协议,以一个句点为界,暂时把很久不见的别扭和不愉快踢到一边去。
相处好像短暂回到了最接近正常的状态,可以聊点正事了。
佩塔尔又往近处走了几步,最终坐在床边随意摆放的凳子上,指了指莫德里奇架高的右脚,指尖正对着冰袋外面挂的水滴:“队医怎么说呢?要伤停很久吗?”
“……说是中度踝关节扭伤,至少一个月不能踢比赛,之后再看恢复的怎么样。”闻言,莫德里奇也许是想起了比赛时发生的事情,目光郁闷地从佩塔尔脸上挪开,挪到自己腿上,虽然语气平静,但略微低头时难免显得有些沮丧。
佩塔尔沉默地陪他消化了一会儿,像在缅怀已经注定要失去的上场时间。而莫德里奇不可能去承认,这居然真的让他觉得好些了。
“一个月,应该很快。”佩塔尔说,“而且听说这场赢了,大比分。”
莫德里奇解释:“因为对面半场就罚下去一个。”
“踩到你那个?”在场上,能造成脚踝扭伤的无非是碰撞踩踏和体力剧烈消耗后的动作变形。
“没,那个只拿了张黄牌。”
“听起来很激烈。”
“梅迪穆杰才升级没多久,你应该比较了解他们?”
“我不了解,约扎克先生比较了解。”
“那你是战术课走神了。”
“……嗯。”对于自己上课开小差这事,佩塔尔坦诚得不得了,“还被约扎克先生罚了加练。”
对此,莫德里奇很难不回忆起他自己也还在二队、还跟所有朋友待在一起的时候,不由得怀念地笑了一下。
但他的嘴角很快又重新拉平:“这才是一队附加赛的第一场,到赛季末满打满算还有九场比赛要踢,过程肯定不会很轻松。”
“所以你要多睡觉,早点归队。”
“……没那么夸张,我回来以后总共也才上场那么几次,没重要到那种程度。”
“如果不重要他们为什么赛季中途把你叫回来?”对此,佩塔尔有他自己的理解,“而且马米奇先生都来看你了。”
兹德拉夫科·马米奇是俱乐部和公司上层的大人物,照理来说不太可能花太多功夫去关注到手下的每个球员,这从他们跟经纪公司签约至今其实也没跟他讲过几次话就可见一斑。成绩,伤病,甚至是打了教练一顿被俱乐部开除(当然,他们俩没做过这事),大大小小的事情也许不消几分钟就会有人用书面或者口头的方式汇报上去,有的能到老马米奇那里,最后变成一条轻描淡写的信息,另一些则根本到不了——大人物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当他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的时候,那只有可能你就是“重要事情”里的一部分。
莫德里奇不意外佩塔尔会这么说,毕竟发小是木头又不是傻瓜,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其他人都要敏锐得多。只不过他很确定自己还没在一线队站稳脚跟,以至于今天检查结束忽然看见老马米奇跟马里奥一起走进房间,其实也被吓了一大跳。
“我也没想到马米奇先生会来。”他说,“我还以为只有马里奥会过来看一眼……哦对,马里奥是我经纪人,公司里拿到职业合同的球员大部分都归他管。”
佩塔尔点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了:“他们说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莫德里奇回想了一下,“马里奥就是过来看看情况,顺便跟队医讨论接下来的治疗安排……还说我现在租的房子有点远了,最开始的一到两周可能每天都得来医疗中心治疗,所以为了方便最好先回公寓住,别的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马米奇先生就在房间里待了几分钟,说让我安心休息不用担心别的事……之类的,噢对,还问了你的情况。”
我?佩塔尔想起在门外隐约听到过的名字,疑问地指了指自己,在得到肯定答复后应了一声,看莫德里奇明显想卖个关子,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也就没往后问。
反正如果没猜错,不久之后的谈话就会揭开谜底。
不过很快,他又注意到了发小话里的其他信息:“你要回公寓去住?你那张床上没被子,得重新买。”
“还没商量好,而且回公寓也不一定住原来那间啊。”莫德里奇翻了个白眼,“……我搬出去以后公司一直没给你安排新室友?”
“没有,可能是忘了。”
“他们就算忘记你这个人都不会忘记还有可利用的房间的。”
“总之没人,二楼还比较好爬,或者如果你要回来住,我可以背你上下楼,其他事情比如洗澡之类的我也可以帮上忙……”
面对莫德里奇又开始隐约带刺的目光,佩塔尔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小了下去,犹豫了几秒钟,表情无辜地解释:“……我意思是,脚踝不用力的话也许会好得更快。”
“而且你每天都要来医疗中心的话,我们还可以一起上下训……我骑自行车带你。”
他确实有一辆自行车,是亚德兰卡买给他的,平时停在公寓后面篮球场旁边,现在只有要自己“出远门”的时候才会用到;佩塔尔还知道卢卡也有一辆,也许在他单独租住的房子那边,因为早几年,他们还会一起骑车在萨格勒布的大街上穿行,可能有事先定好的目的地,也可能没有。
莫德里奇则想象了一下自己一只脚包着绷带,坐在佩塔尔自行车后排的样子,差点没被气笑:“你记得千万别在队医面前说用自行车带伤员,会被揍的。”
“还是说如果我摔断腿,你把你的锯下来给我?”
佩塔尔大脑飞速旋转,觉得腿锯掉想再长好可能得昏睡一整年,只好遗憾放弃——卢卡说的对,自行车这种人类造物有时确实不好掌握平衡,想当初他学骑车的时候就花了很久很久。
他转而打起了人类为受伤同类专门制造的代步工具的主意:“……那轮椅?”
“……不!!”
“哦。”佩塔尔立刻闭上了嘴。他好像被莫德里奇短促而用力的拒绝惊醒,后知后觉窘迫地绞起手指,同时急忙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在再见发小的时候有点太激动,以至于差点忘记莫德里奇要求过要跟他保持距离来着。
他也许根本不会住回那间公寓,也就不存在之后所有的假设。
房间里温度似乎又降了回去,冰冷的金属味重新悄然伸出了触腕。
莫德里奇看他跟忽然被捏住脖子的鹅一样,低头不说话,顿时也紧急将到嘴边的句子咽了回去。
…几秒钟前还好好的,这家伙发什么神经呢??就这么想把他放轮椅上像半身不遂似的推来推去?
服了。
而佩塔尔站了起来,凳子在地板上滑出吱嘎一声:“……那你休息,我先出去了,马米奇先生好像有事要跟我说。”
“等等。”莫德里奇喊住他,在佩塔尔把头扭回来的时候,面无表情盯了他一会儿,最后深吸口气,磨着后槽牙伸出手,手掌向上摊开,“你手机借我下。”
“啊?”佩塔尔一边发出疑问的声音,一边老老实实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放在莫德里奇打开的手掌心里,“要干什么?”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把我的包拿来还我,我想现在给瓦尼娅回电话,你存她电话了吧。”
“存了,可是……”
“……”
最终,佩塔尔在发小目送下离开了检查室,但把他的手机留在了里面。
……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还是更新吧
在幻想佩塔尔也在多伦多跟笛一起面对这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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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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