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从基地回公寓这趟旅程而言,开车确实没有走路来得快,人可以直接穿过公园,但车要绕上一大圈才能开到路上。
不过看着暗沉天色中不断冲刷着车窗的雨水,佩塔尔知道坐在车后座总比把浑身上下弄得湿漉漉的要好,更别说身边还有被队医嘱咐过伤脚不能落地,现在正横抱着双拐坐在另一边的莫德里奇,双拐末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随着车辆颠簸有一下没一下戳着佩塔尔的小腿。
于是佩塔尔正襟危坐,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紧盯着前座靠背。
车里没人说话,马里奥也没开电台,空气略显沉闷。
好在他们很快就来到公寓门口,路上偶然有没带伞的人抱着脑袋跑过,但除了他们没人停在这里。
马里奥扭过头来跟他们打了声招呼,说他还有事就不送两人上去了,吩咐人买好的生活用品应该是放在公寓管理员那里,直接报门牌号取就行。随后他又专门嘱咐莫德里奇,说记得严格遵守医嘱,不要忘记约好的治疗时间,以及已经跟家属联系过,他们应该明天会从扎达尔过来,但还是记得打电话报个平安。
莫德里奇一一答应,但佩塔尔看得出来,自己的发小对于这些唠叨其实很不耐烦。
他们下了车,谁都没拿出伞(因为都没带),莫德里奇拄着拐轻车熟路走进公寓,而佩塔尔背着自己的包,还替莫德里奇拎着有人帮他从更衣室取回来的运动包,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身后的汽车开走了,而建筑把连成一片的雨幕阻挡在外。
他们暂时没管放在管理室的生活用品,径直走过,上楼。
雨天公寓楼梯间和走廊也显得格外空旷且安静,那些微小的生活的动静都被一扇扇门隔绝在后面,变成雨声里舒缓而细微的白噪音。莫德里奇拒绝了帮助,拎着双拐扶着楼梯扶手单脚往上跳,速度居然也一点儿不慢,而佩塔尔在被拒绝了一次之后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慢吞吞跟着。两人一前一后,整个充斥着明亮白色灯光的走廊似乎都短暂地只属于他们。
这一幕好像很久之前发生过,又熟悉得好像发生过无数次,未来还会无数次发生。
就是让佩塔尔“看着点”莫德里奇的马里奥如果在这儿,可能会怀疑把这个任务交给佩塔尔究竟是不是个好主意,毕竟对于这个家伙来说,很多时候属于是莫德里奇说什么就是什么。
然而,等房门打开,莫德里奇发现里头的陈设半点没动,还是扭头看了佩塔尔好几眼——他自己是有点强迫症,会下意识注意东西摆放位置,好在用完以后原封不动摆回原位,所以看见公寓里连板凳都跟他走之前一样贴着地砖缝放好,更别说忘记拿走的,或者当时说不要了的台灯杯子之类东西,就实在有点没忍住。
要知道,光是他自己的东西一动不动也就算了,毕竟公寓比较宽敞,两套床和桌子各放一边,房间主人打扫卫生之后恢复原样也不稀奇,但就连属于佩塔尔的部分也充斥着诡异的熟悉感…要不是没见积灰,他会以为这房间长时间以来根本没人住。
难道佩塔尔也患上强迫症了?还是说学人精已经进化到这也要学的地步?
但莫德里奇很快又暂时放下了这种猜疑,因为他又注意到房间并非真的一点都没变化,比如窗台上就多出了一个小花盆,浅色外壳上用黑色线条画着潦草的笑脸。
他松口气,再看了佩塔尔一眼。
佩塔尔被看得困惑又紧张,犹豫着张开嘴:“对不起…?”
莫德里奇:“……”
“你能换句话说吗?”
“好的。”佩塔尔放下包想了想,“那我下楼买饭……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莫德里奇把双拐放在墙边,拉开手边的抽屉摸出果不其然就在原处的雨伞扔给他,并指了指运动包:“煎鱼,谢谢……我餐卡在包里老地方。”
佩塔尔低头拉开运动包拉链,伸手摸索,果然从内侧小口袋里摸到了钥匙之类的贵重物品,另外还有一张还没巴掌大的硬卡——那是公司发给球员们的餐卡,主要是方便餐馆老板确认身份和记账,只不过时常有人丢三落四忘记带,而且只要光顾次数够多,老板也就不再强制要求熟面孔们出示餐卡才能记账了。
于是佩塔尔趁着天没黑透,拿着餐卡和雨伞出门,而等到把东西全都整理好,铺好床铺并吃上饭,时间已经来到了七点半,外面因为阴雨气温很低,但关上门以后,公寓当中剩下干燥与温暖让两人都逐渐放松下来,打开了话匣:
“听马里奥讲你今天在二队永恒德比大显身手了?感觉怎么样?”
“嗯…球迷放烟很呛。”
“哈哈,我还以为你已经习惯得差不多了呢。”莫德里奇端着晚餐盒子,姿势完全不像个伤员,一只手肘搭在椅背上,手里叉子上戳着块鱼肉,而带伤的那条腿和没伤那条相互交叠,“所以,你接下来确定要去一线队了?”
“嗯。”
“你还没告诉菲利普他们?”
“还没……手机在你那儿。”
“…哦对。”
莫德里奇把佩塔尔的手机还给了他。
佩塔尔接过来随手放好,注意力似乎始终集中在晚餐上,不急于拨打,转而问莫德里奇跟博斯尼奇女士联系得如何。
“就简单报了个平安。”莫德里奇懒得纠正他的称呼,只是又将话题拧了回来,“一队那边比赛不好踢,你加油。”
换做别人,可能会因为意外捡漏而心怀忐忑。不过在佩塔尔简单直接的思维里,倒是从来没有往抢了卢卡位置这方面去想——这完全是两码事,他们场上位置又不一样。也许等球队挨过这段艰难时期,他这个赶鸭子上架临时凑数用的中场就会重新被退回二队。
至于卢卡,如果他不希望佩塔尔去一队,也不会对马米奇先生说那些话了。
不过……
想起马米奇先生转述的关于“会给他个大惊喜”之类的语句,佩塔尔还是一边咀嚼一边下意识在椅子里挺直了腰板,郑重其事地答应:“好的……如果教练肯让我上场的话,我一定加油。”
“要我说,他肯定会让你上的。”莫德里奇听完他的顾虑只是笑了笑,“现在情况已经是这样了,教练说不定愿意多用我们这些新来的,好看看会不会有什么转机。”
而且马米奇先生拍板提拔的人,应该会专门要求教练使用起来……不过这个原因他没有明说。
“可是现在球队在保级。”佩塔尔不知道莫德里奇在想什么,只是继续说道。
“就是因为在保级所以才更有可能。”
莫德里奇回想起这段时间里跟着队伍进行的几场鏖战,而佩塔尔则回想起那场他和米娅一起去看的比赛,两人不约而同叹了口气,然后又诧异地相互看看。
莫德里奇往前倾了倾身,转而决定提起另一件他很感兴趣的事情:“……我听约扎克先生说你交了个女朋友?”
“啊?”佩塔尔叉子上的土豆吓得重新掉回了盒子里,“什么女朋友?”
“有天我在马克西米尔遇见约扎克先生,他说你带着女朋友去看我们比赛了。”
佩塔尔恍然大悟,最近他只请人看了两次比赛,其中只有一次对象是女生:“哦,那是米娅。”
“米娅?谁?”
“就是……”
他放下晚餐,开始从头一二事无巨细地跟莫德里奇讲,讲一次与大学校队的友谊赛,充满意外的相遇,以及因此产生连接的新朋友们…
莫德里奇一边听一边搭话,但很少提问。
而佩塔尔对自己的经历几乎无所不言…除了“职业清单”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跟卢卡说起这个,他就没来由一阵心虚。
而这漫长又疲惫的一天,就在缝隙被雨声填满的闲聊里逐渐走向了尾声。
……
其实,抛开伤病打击和天气影响(也许还有被木头气到的原因)不谈,莫德里奇本身有着相当开放的性格。这从第二天就开始跟还住在公寓的老熟人们说说笑笑,以及反过来用轻松的态度安慰千里迢迢从扎达尔赶到萨格勒布来的斯蒂佩就可以窥见一二。
天气逐渐好转,至少没再继续下雨。
而从那辆熟悉的老车上下来,站在公寓楼前的斯蒂佩先生好像很多年来根本没什么变化,只不过对于抽条长高的佩塔尔来说,已经不再像儿时显得那么魁梧了。倒是斯蒂佩先生,他看见佩塔尔之后,好久没见似的上下打量好几轮,然后拍拍他肩膀,说了句好小子。
虽然没有血缘,但两家人因为过往的联系和小辈之间深厚的关系,早就超越了普通的朋友和邻居。
不过佩塔尔刚接到电话催促他去体检,没问题的话很快就得跟一队训练,实在没有多余时间招待长辈,只能匆匆问好以后说明情况,而斯蒂佩先生听完,摆摆手说正事要紧,让他赶快去,一会儿卢卡如果要去治疗他会开车送的。
“对了佩里察,你进一线队的事情跟菲利普他们说过了吗?”离开的时候,佩塔尔听见斯蒂佩先生远远在身后问。
“还没有,斯蒂佩,但我一会儿就打电话。”他回答说。
可这个“一会儿”一直没来得及实现,因为他的电话线路很快被各种各样的联系挤占。公司打电话通知他接下来要走什么流程;约扎克先生打来表示祝贺,让他好好踢,并告诉他之后就不用再去二队了,直接向一队教练报道就行;一队助理教练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告诉他,如果流程一切顺利,那么后天上午九点之前在马克西米尔训练场集合参与训练;另外还有一个据说是公司给他安排的经纪人打过来,自我介绍叫做丹科·索尼奇,问佩塔尔在结束体检后是否有时间,可以碰头处理一下合同相关事宜……
扑面而来的琐事实在太多,以至于直到负责体检的医生勒令他放下手机,佩塔尔才终于能短暂地从里面把脑袋拔出来换口气。
三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四十四)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