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共犯

脚步声越来越近。

太宰治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双手还插在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向仓库入口的方向。那里有四个影子被月光拉长,从门口一寸一寸地探进来。

中原中也站在他右手边,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那是猎豹准备扑杀前的姿态,肌肉绷紧,重心下沉,随时可以弹射出去。

“四个人,”太宰低声说,语气像在报菜单,“脚步声不统一,不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也可能是装的。”中也说。

“中也居然会动脑子了,真难得。”

“闭嘴。”

第一个影子走进了仓库的月光范围。

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帽衫的帽子没拉起来,露出一头乱糟糟的棕色短发。他手里没有武器,举着双手,做出一副“我没有敌意”的姿态。

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女性,表情严肃;一个高个子男性,面无表情;还有一个矮一些的,躲在最后面,看起来不太情愿。

太宰认出了第一个人。

“谷崎?”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谷崎润一郎放下手,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太宰先生!太好了,您没事——”

“站住。”

中也的声音像一把刀,直接切断了谷崎的话。谷崎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中也,又看了看太宰,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困惑。

“太宰先生……中原先生也在啊。”谷崎的语气小心起来,“我们是来找您的。国木田先生说您一句话没说就走了,电话也不接,让我们出来找。”

“国木田让你们来的?”太宰问。

“对。他说您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怕您出事。”谷崎顿了顿,“他让我转告您——‘别一个人乱来’。”

太宰沉默了一秒。

国木田会说出这种话,不奇怪。奇怪的是——如果太宰在国木田的记忆里“不存在”,那国木田为什么要派人来找他?

还是说,“不存在”只针对中也的认知?太宰在别人记忆里是正常的?

太宰侧头看了中也一眼。

中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那四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最后面那个矮个子身上。

“那个是谁?”中也抬了抬下巴。

谷崎侧身让开。最后面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黑色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一只眼睛。他穿着横滨某所中学的校服,手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个便利店的饭团。

“这是今天下午来侦探社委托的人,”谷崎介绍说,“他说他叫中岛敦,想找我们帮忙——”

“我不是委托,”少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来找人的。听说武装侦探社能帮忙找人。”

“找谁?”太宰问。

少年抬起头,看向太宰。他的眼睛是很特别的颜色——一种介于金色和琥珀色之间的暖调,在昏暗的仓库里像两盏微弱的灯。

“找我自己,”少年说,“我不记得我是谁了。”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太宰看着那个少年,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欠揍的笑,而是更收敛、更观察性的微笑。

“有意思,”他说,“你叫什么?”

“中岛敦。这是我能记得的唯一一件事——我的名字。”

“失忆?”中也皱眉,“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中岛敦诚实地回答,“但我醒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这个仓库的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字——”

他把纸袋换到左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太宰。

太宰接过来。

纸条上的字迹和镜面上的一样——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不想让人认出笔迹。但内容不同。

上面写的是:

「来这里。你能找到答案。」

下面是那行字:

「それでも、前へ。」

太宰把纸条递给中也。中也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同一个人的笔迹,”太宰说,“或者同一个人安排的。”

“所以呢?”中也把纸条揉成一团,“这是陷阱?”

“可能。但如果是陷阱,为什么要把我们叫到同一个地方?”太宰看向中岛敦,“你是几点醒的?”

“不记得了。我醒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大概是下午。我走了很久才到这里。”

“从哪醒的?”

“不记得了。”

“你怎么来的?”

“不记得了。”

太宰歪头:“你什么都不记得,但记得自己的名字?”

“是。”

“还记得怎么认路?”

“……身体记得,”中岛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我的脚好像知道该往哪走。我跟着感觉走的。”

太宰没有再问。他看着这个少年,心里在快速转动。

一个失忆的少年,被同一股力量引导到同一个仓库。同时,太宰自己看到了一本不该看懂的书,书里写着他从未经历过的记忆——中也死在他面前。中也则听到了“太宰治已死”的消息,并且发现侦探社没有人记得太宰。

三件事。三个方向。指向同一个地点。

不是巧合。

“谷崎,”太宰开口,“国木田还说了什么?”

谷崎想了想:“他说让您早点回去,别让大家担心。还有——他说‘不管您在查什么,别一个人扛’。”

国木田还记得他。所以“太宰不存在”只发生在中也的认知里?还是说——中也打的那个电话,接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国木田?

太宰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痕迹。

“我知道了,”太宰说,“你们先回去。告诉国木田我没事,晚点就回去。”

谷崎犹豫了一下:“太宰先生,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太宰看了中也一眼,“这里有重力使陪着呢。”

中也冷哼一声:“谁要陪你。”

“你看,他害羞了。”

“太宰!!!”

谷崎看着这两个人,嘴角抽了抽。他虽然听说过太宰和中原中也曾经是搭档,但亲眼看到这两个人互动的次数并不多。现在他亲眼看到了——然后他决定以后尽量离他们远一点。

“那、那我们先走了,”谷崎拉着那个戴眼镜的女性往后退,“太宰先生,您注意安全。”

四个人转身往仓库外走。中岛敦没有动。

“你不走?”谷崎回头看他。

中岛敦摇了摇头:“我要找答案。纸条让我来这里,这里一定有答案。”

谷崎看了看太宰,又看了看中岛敦,最后还是带着人走了。仓库里又只剩下三个人——太宰、中也、和那个失忆的少年。

中也看着中岛敦,眼神不善:“小鬼,这不是过家家的地方。”

“我知道,”中岛敦说,“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太宰忽然笑了一声。

“中也,”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孩子的眼睛颜色很眼熟?”

中也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中岛敦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不认识。”中也移开目光。

“是吗。”太宰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向仓库深处那面镜子,站在那行血字前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干透的油漆。

「それでも、前へ。」

“这句话,”中岛敦走到他旁边,“是什么意思?”

“即便如此,也要前进。”太宰翻译。

“谁写的?”

“不知道。”

“写给谁的?”

“可能是我们。”太宰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中也和中岛敦,“三拨人,被同一个源头引到这里。这个仓库一定有什么东西是我们还没发现的。”

中也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废弃仓库,堆着一些生锈的铁架和破旧的木箱。地上有灰尘,墙上有水渍,天花板上有几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

“搜。”中也就说了一个字。

三个人分头在仓库里搜索。太宰走向左边的一堆木箱,中也走向右边的铁架区,中岛敦则蹲下来检查地面。

五分钟后,中岛敦的声音从仓库的角落里传来。

“这里。”

太宰和中也同时走过去。

中岛敦蹲在墙角,面前的地板上有一块颜色不同的地砖。和周围灰扑扑的水泥不同,这块地砖的边缘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缝隙,像是被撬开过。

“我刚才踩到这个地方,声音不对,”中岛敦说,“下面是空的。”

中也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那块地砖。空洞的“咚咚”声。

他看了太宰一眼。太宰点头。

中也的手指扣进地砖边缘,轻轻一抬——地砖被整块掀了起来,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不大,大概三十厘米见方,像一个被砌进水泥里的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书。

太宰伸手把它拿了出来。

和他在侦探社翻到的那本一模一样——没有封面,没有标题,没有任何标识。旧书,泛黄的纸页,有一股陈旧的墨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太宰翻开第一页。

这一次,上面的文字他没有见过。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但他依然——像上次一样——看得懂。

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这本书,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阅读。」

太宰翻到第二页。

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中原中也」

然后是日期。不是年号,不是公历,而是一个太宰从未见过的纪年方式。日期下面是一段文字,像是一份档案,又像是一份判决书:

「该个体的存在时间,剩余——」

后面的数字是空白的。

太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翻到第三页。

他的名字。

「太宰治」

同样是那个陌生的纪年方式,同样是那个格式的档案。不同的是,在他的名字下面,有一段被涂黑的文字。黑色的墨迹覆盖了原本的内容,只留下最后一行没有被完全遮住——

「……不具备独立存在的资格。」

太宰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合上了书。

“上面写了什么?”中也问。

太宰抬头看他。中也的表情是警惕的、不耐烦的、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不是紧张书本身,而是紧张太宰的反应。

太宰知道为什么。

因为中也看不见书上的字。

从中也的角度看,太宰只是翻开了一本空白的旧书,盯着空白的页面看了十几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它。

“没什么,”太宰说,“一本空白的书。”

中也眯起眼睛:“你在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什么时候不骗我?”

太宰笑了。他把书揣进大衣内袋,拍了拍口袋:“我要带回去研究一下。”

“那是从这里找到的,”中也伸手,“给我。”

“中也你又看不懂。”

“你看得懂?”

太宰没有回答。他看着中也,笑容慢慢收了回去,眼神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专注。

“中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不应该存在——你会怎么做?”

中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杀意的笑。

“那就让那个人先不存在。”

太宰看着他,也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三个人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被云遮住了。

横滨港的夜风很大,吹得太宰的大衣猎猎作响。中也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中岛敦抱着纸袋缩了缩脖子。

“你现在去哪?”太宰问中岛敦。

少年想了想:“不知道。”

“没地方住?”

“没有。”

“有钱吗?”

“没有。”

太宰歪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来侦探社吧。”

中也猛地转头看他:“你疯了?”

“一个失忆的少年,大半夜流落街头,很危险。”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太宰说,“但跟侦探社有关系。有人求助,我们就帮忙。这是工作。”

中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嗤了一声,转过头去:“随便你。”

“中也,你在担心什么?”

“谁担心了?!”

“那你反应这么大。”

“我没有!!!”

中岛敦站在两个人中间,抱着纸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虽然失忆了,但基本的直觉还在——这两个人嘴上在吵架,但站的位置很有意思。

太宰的右手边是中也。中也的左手边是太宰。

两个人之间不到一米的距离。

如果真的互相讨厌,不会站那么近。

“走吧,”太宰转身往仓库区外面走,“我请你吃茶泡饭。”

“等等,”中也叫住他,“那本书的事还没说完。”

“明天再说。”

“太宰。”

太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确定,”中也的声音低下来,“你确定你看到的东西,跟我有关?”

太宰站在那里,背对着中也,月光从他头顶上方破洞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中也,”他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中也沉默。

“不是因为纸条,”太宰说,“你收到的那封信,里面只有坐标,没有别的内容。对吧?”

“……对。”

“但你来了。你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带部下,没有做准备,一个人从□□大楼跳出来,一路跑到这个废弃仓库。”

中也没有反驳。

“因为你知道,”太宰转过身来,看着中也的眼睛,“你心里知道,这件事跟我有关。哪怕全世界都不记得我了,你的身体还记得。”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中也没有说话。

太宰也没有说话。

中岛敦抱着纸袋,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站在这里。

最后是中也先移开了目光。他骂了一声什么,声音太小,被风吹散了。然后他迈开步子,从太宰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

“明天,”中也没回头,“把书带来。我要看。”

“好。”

中也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别死。”

然后他跳上了仓库的屋顶,几个纵身,消失在横滨的夜色里。

太宰站在原地,看着中也消失的方向。

风吹起他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太宰先生,”中岛敦小声说,“您和那位中原先生,关系很好吗?”

太宰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不,”他说,“我们互相讨厌。”

然后他也走了。

中岛敦跟在他身后,总觉得“互相讨厌”这四个字,好像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武装侦探社。

国木田独步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写完的报告。他已经在这份报告上卡了二十分钟了——不是写不出来,而是在想另一件事。

太宰走的时候,那个表情。

国木田和太宰共事多年,见过太宰的很多种表情:懒散的、欠揍的、故作深沉的、真正危险的。但今天下午那个表情,他没见过。

那不是“发现有趣的事”的表情。那是“发现不好的事,但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的表情。

国木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国木田先生。”

谷崎润一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国木田重新戴上眼镜,转过身。

谷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春野绮罗子和田山花袋。三个人都平安回来了,但表情不太对。

“找到了?”国木田问。

“找到了,”谷崎说,“太宰先生在横滨港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和……中原中也在一起。”

“港口□□的那个重力使?”国木田皱眉,“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不知道。但太宰先生说晚点就回来,让您别担心。”

国木田沉默了几秒。

“还有一个事,”谷崎犹豫了一下,“我们碰到了一个少年。说是来找人的,手里有那个仓库的地址。太宰先生好像对他挺感兴趣的。”

“什么少年?”

“叫中岛敦。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的名字。”

国木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失忆的少年、废弃仓库、太宰和中也同时出现——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门被推开了。

太宰治站在门口,大衣上沾着夜风的凉意,身后跟着一个抱着纸袋的少年。

“我回来了,”太宰笑着说,“国木田君还在加班,真敬业。”

国木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没受伤?”

“没有。”

“没惹事?”

“暂时没有。”

“这个人是谁?”国木田看向中岛敦。

“路上捡的,”太宰说,“今晚借住一下。”

“侦探社不是旅馆。”

“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国木田和中岛敦对视。少年的眼神很干净,没有躲闪,没有讨好,只是很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国木田叹了口气。

“一晚,”他说,“明天必须找到住处。”

“谢谢您。”中岛敦鞠了一躬。

太宰拍了拍中岛敦的肩膀:“走,我带你去客房。”

他带着少年往走廊深处走去。经过国木田身边的时候,太宰的脚步顿了一下。

“国木田君,”他的声音很轻,“今天下午,有没有人打电话来找过我?”

国木田想了想:“没有。”

“确定?”

“确定。我今天一直在办公室,电话都是我接的。没有找你的电话。”

太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脑子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中也打给侦探社的电话,国木田说“没有这个人”。但现在国木田说“今天没有人打电话找你”。

两种可能。

第一,中也打的那个电话,接电话的不是真正的国木田。有人——或某种东西——伪装了国木田的声音,告诉中也“太宰治不存在”。

第二,国木田在说谎。

但太宰看着国木田的眼睛,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谎。

那就只剩下第一种可能。

有人在用异能,或者某种更隐秘的手段,把太宰从中也的认知世界里抹掉。同时,那个人也能伪装成国木田的声音,接听中也的电话。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太宰认识的不多。

但每一个,都是大麻烦。

客房在侦探社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窗户很大,月光能从窗口照进来。

中岛敦坐在行军床上,纸袋里的饭团已经吃完了。他没有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一个——身体需要能量,哪怕记忆不需要。

他闭上眼睛,试着回想。

什么也没有。

不是那种“想不起来”的空白,而是更彻底的——好像那段被抹去的记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能记得的知识还在(语言、文字、常识),但关于“自己是谁”的一切,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像一块被格式化的硬盘。

中岛敦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他不害怕。这很奇怪。一个失忆的人,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地方,应该害怕才对。但他不害怕。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身体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你在正确的地方。

那个声音很小,很安静,但很坚定。

中岛敦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答案。

太宰治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侦探社的公共休息区,一个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那本从仓库暗格里找到的书摆在桌上,封面朝上,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再翻开它。

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因为他需要想一想——在看更多内容之前,先想清楚几个问题。

第一,这本书是谁放在那里的?为什么要在废弃仓库的暗格里藏一本书,然后用各种方式把太宰、中也、中岛敦引到同一个地方?

第二,这本书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只有太宰能看懂?为什么书上写的是中也的“剩余时间”——像是中也的生命有一个倒计时?

第三,那行字——“それでも、前へ”——是谁写的?为什么反复出现?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

这本书,是预言,还是剧本?

如果是预言,那么书上写的内容(中也的死、太宰的“不具备独立存在的资格”)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如果是剧本,那么这些事就是某人计划好的、将要上演的情节。

太宰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他想起中也最后说的那句话。

“别死。”

太宰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中也。那个暴躁的、冲动的、动不动就炸毛的小个子。全世界都不记得太宰治了,只有他记得。不是因为理智,不是因为证据,而是因为身体记得。

身体记得那个人站在自己右手边的感觉。记得那句“中也”的尾音往上翘的语调。记得两个人背靠背战斗时,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的那种默契。

太宰闭上眼睛。

书里写“中也将死”。那个画面——中也的血溅在他脸上——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幻觉。真实到他能记得那个温度的触感,记得那个铁锈味的腥气。

如果那是预言,他要阻止。

如果那是剧本,他要撕掉剧本。

太宰睁开眼睛。

那双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块冰冷的琥珀。

第二天。

中岛敦是被阳光晃醒的。他睁开眼,看到窗户外面横滨的蓝天,愣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武装侦探社。客房。昨晚的事。

他坐起来,发现桌上多了一套叠好的衣服——干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旁边还有一双新袜子。衣服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太宰的笔迹:

「穿这个。旧的帮你洗了。餐厅有早餐,别客气。——太宰」

中岛敦拿着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换好衣服,走出房间。

侦探社的餐厅不大,但很亮堂。窗户开了一半,风吹进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爽味道。长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国木田在看报纸,谷崎在吃三明治,春野绮罗子在泡茶。

还有一个中岛敦没见过的人。是个女性,长发,表情淡淡的,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正看着窗外。

“早。”谷崎第一个跟他打招呼。

“早、早上好。”中岛敦有点拘谨地在空位上坐下。

“太宰先生说让你随便吃,”春野绮罗子把一盘三明治推到他面前,“别客气。”

“谢谢。”

中岛敦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鸡蛋沙拉味的,很普通,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好吃。

“太宰呢?”国木田放下报纸。

“出去了,”那个中岛敦没见过的女性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大早就走了,说有点事要办。”

“又出去了?”国木田皱眉,“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没有人回答。

中岛敦低着头吃三明治,没有参与对话。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个端着红茶的女性,一直在看他。

不是审视的、警惕的看。而是观察的、好奇的看。像在看一个不太确定的东西,想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中岛敦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秒。

对方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我叫与谢野晶子,”她说,“你是中岛敦?”

“是。”

“太宰说你失忆了?”

“……是。”

与谢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红茶喝了一口。

中岛敦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他隐约觉得,这个侦探社里的人,好像都已经习惯了一件事——太宰治突然带一个陌生人来,然后什么都不解释就走了。

这不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太宰治在港口□□的大楼门口站着。

白天的大楼和晚上不一样。晚上它是沉默的、危险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白天它只是一栋黑色的玻璃建筑,反射着横滨的日光,看起来和周围的写字楼没什么区别。

但走进去就不一样了。

太宰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口,等一个人。

五分钟后,那个人出来了。

中原中也穿着黑色的外套,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走到太宰面前,表情冷淡得像一块冰。

“书呢?”

太宰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本书,递给他。

中也接过去,翻开了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

空白。

第三页。

空白。

他翻完了整本书,一个字都没有看到。

“你确定这里面有字?”中也抬起头看着太宰。

“确定。”

“那为什么我看不到?”

“因为你不是‘被选中的人’。”

中也把书扔回给太宰:“鬼扯。”

太宰接住书,没有反驳。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看一本空白的书?”中也问。

“不是,”太宰说,“我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昨天打给侦探社的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了什么?”

中也回忆了一下:“他说‘我们侦探社没有这个人’。我问了好几遍,他都说没有。”

“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像国木田吗?”

中也想了想:“像。挺正经的,戴着眼镜说话的那种感觉。”

“但你后来查过吗?你挂掉电话之后,有没有再打回去?”

“没有。我直接去仓库了。”

太宰点了点头。

“所以,”中也眯起眼睛,“你怀疑那个电话有问题?”

“我已经问过国木田了。他说昨天下午没有人打电话来找我。”

中也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而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某种猜测被证实后的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有人冒充国木田,”中也说,“用他的声音告诉我,你不存在。”

“而且那个人知道你会打电话。知道你听到‘太宰治不存在’之后,会去仓库找我。”

两人对视。

“这是一个局,”太宰说,“从你杀掉第七个人、那个人说出‘太宰治已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

中也沉默了几秒。

“那个小鬼呢?”他问,“那个失忆的。”

“在侦探社。他也是被引到仓库的。”

“所以三个人,三条线,引到同一个地方,发现一本书。”

“对。”

“然后呢?”

太宰把书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我们要找出这本书的来历,找出那个写纸条的人,找出那个冒充国木田的人。”

“然后?”

“然后,”太宰笑了,“看看这场游戏,到底是谁在当庄家。”

中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中也说。

“什么?”

“你笑起来的时候,从来不让人觉得开心。”

太宰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了笑。

“中也,”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看不到我了——不是失忆,不是被人从认知里抹掉,而是我真的消失了——你会怎么做?”

中也看着他。

“你会来找我吗?”太宰问。

横滨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中也把帽子戴上,压低帽檐,遮住了眼睛。

“烦死了,”他说,“你又不是真的不存在。”

他转身往大楼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会。”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太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本书,看着中也的背影消失在黑色的玻璃门后面。

风吹起他的头发。

他低下头,看着那本书的封面。

空白。

什么也没有。

但太宰知道,这本书里写着一个倒计时。中也的倒计时。也许还有他自己的。

他要把那个倒计时找出来。

然后——

それでも、前へ。

今天上午语文老师参加学校活动,生物老师有事,竟然一上午数学,肯定下不了课了,抑郁了,上完成数学家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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