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京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坤宁宫院子里的老紫荆开了满树的花,粉紫色的花瓣被风一吹就落下来,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花毯。
楚晚宁已经有小半个月没去早朝了。
太医说是月份大了,胎位偏低,不宜久坐久站。
她听了太医的话,在坤宁宫偏殿里安安静静地养了几天,然后把折子全搬到榻上来批。
萧凌渊不让她批,她趁他早朝不在的时候偷偷批,等他回来她已经把户部最麻烦的那几道赋税条陈全部批完,连朱砂笔尖上蘸的墨都干透了,被他从她手里抽走折子的时候她还嘴硬——“户部这几道条陈压了半个月了,再拖下去下半年的边饷都发不出来”。
他没跟她争,只是把剩下的折子全部抱到乾清宫去,吩咐影卫守在坤宁宫门口,今天之内不许再放任何一本折子进门。
这个命令影卫执行得非常彻底。
到后来不仅是折子,连来请安的太医院院使都被拦在外头。
老太太抱着脉枕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影卫面无表情地说王爷有令今天坤宁宫不接公务,院使说我来请的是喜脉不是公务,影卫说不行,院使气得直跺拐杖。
楚晚宁在里头听见动静自己走出来把院使请进了门,瞥了一眼守门的影卫,影卫低着头不敢看她,只小声说了句殿下恕罪,王爷说今天的公务他看着办。
楚晚宁让他起来,说她知道他是奉命行事,然后让他去乾清宫传句话——王爷今天的公务是自己说的“你好好歇着我自己批”,那就让他自己批干净,今晚少批一本,明天我替他补一本。
影卫把这句原话传到乾清宫的时候,萧凌渊正被户部侍郎拖在值房里核算西境最后一笔军饷结算。
他听完影卫的转达,户部侍郎看见他们摄政王握朱砂笔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弯了弯,随即又压了回去——若无其事地把下一道条陈翻过来,蘸墨,批了一个巨大的“准”字。
到了谷雨之后第二个休沐日,楚晚宁终于把积压的奏折全部清完。
她从案头上拿起最后一本批过的折子码整齐,阖上砚台盖,伸了个懒腰,发现窗外的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夕阳从雕花长窗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案角那只粗陶小罐上——那是大半年前沈青萝从北境带回来的,罐子里曾经封着许忌绝笔的砭石拓片,现在拓片已经移交给太医院存档,罐子被她洗干净了放在案头当笔洗用。
她把最后一道批红的条陈也推到案边,伸手去拿茶杯的时候,发现茶杯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口用红蜡封着,蜡面上没有盖官印,只按了一个指印——指纹的弧度她很熟,是右手拇指,握剑磨出薄茧的那只。
不是公文。
不是驿传密笺。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
“吾妻亲启。”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是乾清宫值房里最普通的那种素白宣纸,边角还有点毛糙,是他自己拿裁刀裁的,刀口没裁齐,歪歪扭扭的。
他的字迹和军报上一样瘦硬,横平竖直,起笔收锋从不拖泥带水,但这一页上的笔画比平时慢,墨迹有几处洇开了,像是在砚台边停了好几次才写下去。
“皇后殿下。臣萧凌渊上禀。大婚至今半年有余,臣尚有一事未曾向殿下交代。”
楚晚宁看到这一行的时候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在军报上对她从来直呼“殿下”或“晚宁”,偶尔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才一口一个“臣”字。
现在隔着两重宫墙坐在值房里给她写信,忽然一本正经地叫起了“皇后殿下”,还把称谓从“本王”改成了“臣”——这欲盖弥彰的官样文章做得太刻意了。
她笑着往下看。
“臣自幼从军,十八岁领兵出塞,二十三岁拜将,自诩算遍北境敌情,未有失算。然臣算漏之事有三。”
“其一,本王赐你那杯毒酒,原是为了逼瑾妃党羽现形,并非真要你性命。但后来你在大理寺对三法司说那杯酒剂量没控制好,让本王改进。本王至今未曾向殿下道歉——臣错了。那杯酒不该让你喝下去。”
“其二,先太子案卷中萧恒以叛臣之名悬封十七年,臣身负先帝遗命却未能护其遗孤周全,让殿下在冷宫里蹲了三年馊饭硬榻。臣有负所托,辜负圣恩,更对不起你。”
“其三,臣一直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拿着那枚墨玉令信的另一半,直到你在冷宫里用半块碎瓷片当解剖刀,验了贤妃的尸体。那天夜里本王回府之后,在灯下把两半令信拼在一起看了很久,发现裂口已经被人反复拼过几百次——每一道旧划痕都是先太子留下的,最新那道划痕是你拿着碎瓷片在我手心划破的时候留下的。那晚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十七年没有白等。”
“所以今日休沐,臣来请殿下,往后可否不再以摄政王自居。吾妻。”
她把信纸放下,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了件外袍披上,朝乾清宫偏殿走去。
宋婉正蹲在坤宁宫院子里给紫荆树培土,身后的灰猫叼着半片银杏叶追着夕阳打滚,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追叶子去了。
这一年她学会了用银铃换冻疮膏,也学会了在太医院新编的《砭石医典》扉页上把自己的名字签在沈青鸢旁边。
她今早告诉楚晚宁,说她打算在京城开一间义诊药铺,招牌就用姐姐留给她的那半枚银铃。
楚晚宁说好。
此刻她穿过甬道的时候,夕阳正从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滑下去。
御花园里的老槐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蓝色的天空,枝头上蹲着几只归巢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吵成一团。
她在乾清宫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
萧凌渊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还没批完的兵部条陈。
他已经把朝服换成了墨蓝色常服,左手的袖口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前臂上那道被车里土司毒箭擦过的旧疤——去年除夕灸过之后颜色淡了不少,但疤痕还在。
他左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茶盏旁边是那半枚墨玉令信,裂口朝上放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把另外半枚也放上去。
听见推门声,他抬起头。
“怎么来了。太医说你不能多走路。”
她把那封信放在他面前的案上,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用手指点了点信纸上“吾妻”两个字。
“信写得还行。不过有一个地方要改。”
“哪里?”
“你说你‘算漏之事有三’。你漏了第四件事。”
她从袖子里拿出自己那半枚墨玉令信,放在他桌上那半枚旁边。
裂口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连当年被剖开时在那道细微崩口上同时留下的划痕都分毫不差——先太子留下的一半已被他的指腹磨得包了浆,另一半却被她从冷宫泥地里捡起来重新擦亮了棱角。
“你没算到我会骑马去接你。在乾清宫门口,我骑着那匹青骢马,马额上绑着红绸,你站在石阶上看着我——那天你穿的也是这身玄色。”
“我确实没算到,”他把两半令信一起收进掌心里,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殿下当年骑马来接臣,臣今天写信来接殿下。扯平了。”
殿外忽然起了风。
银杏叶大片大片地从枝头落下来,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像是老天也在替某个等了半辈子的人撒一把不值钱的聘礼。
两片银杏叶从半开的窗棂里飘进来,落在拼好的墨瑶珏信上,叶脉在夕阳下透出金红色的光,把旧墨瑶上的“萧”字也染成了暖色。
完
下章预告:楚晚宁没等到他的回信——她等来的是贺连山从西境发回来的五百里加急军报。军报上说北燕可汗十天前就已秘密抵达西境,以朝贡为名请求进京面见皇太女,而从西境到京城沿途所有驿站,没有收到任何相关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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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吾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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