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二条生命(九)

自从十四岁生日后,你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你像个真正的幽灵一样,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只是远远地看着普罗修特。

普罗修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童话故事中,孩子长大以后仙女教母便会离开。

你觉得,你也该离开了。

而普罗修特不知道为什么,也开始跟你维持着距离。

你们就这样维持着互不相视,互不言语的状态,直到高中开始放寒假。

今天是1989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新年了,普罗修特工作的地方放了几天假。

因为从小生活的环境,你们从来没有过过新年。

或许是为了弥补以前没能过新年的遗憾吧,今年,普罗修特去市场上买了一支檞寄生,将它挂在了小屋的墙上。

曾经你在西西里时跟着里苏特他们一起过新年时,夫人往往会准备葡萄与檞寄生。

在午夜钟声开始敲响之时,索利会快速往自己嘴里塞十二颗葡萄。

传说这十二颗葡萄每一颗都代表着未来的一个月,只要在十二秒内吃完,未来的一年都会富足。

但每年,索利最后都是把自己呛到。

而夫人此时会依次去亲吻里苏特与索利,送上新年祝福。

在檞寄生下亲吻会获得幸福。

看起来普罗修特今年准备的檞寄生可能只是个装饰品了。

以你们现在的状况,你不觉得你们会相互亲吻祝福。

起码,你是不会去主动找普罗修特的。

原本今天你们是要在小屋之中待上一整天,直到新年的钟声敲响。

但普罗修特在翻旧笔记本时,发现自己似乎将一本需要用上的遗漏在了母亲的公寓之中。

他从行李箱之中抬起头向你投来一个眼神,手下的行李箱之中,各种笔记杂乱的摆放着。

“我们要回去一趟。”

他开口说道,将书本与笔记重新整理好,站起来拿下床边衣架上挂着的外套穿上。

“好的。”

将手边放在椅子上的深红色围巾扔给他,这个围巾是前两天与檞寄生一起买的。

这是你们这一个月来第一次说话,简短的,没有更多的话语,你们已经出了门。

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是中午,来返一趟的话,应该可以在午夜前回来。

前夜刚下过一场雪,整个街道都被白雪所覆盖,时不时地会有几个嬉笑着的孩童打雪仗从你们身边跑过。

等待着公交车,普罗修特站在站牌的那一边,而你站在这一边,你们就这样被站牌分割着。

许久,阳光在雪上反射着的光让你感到眼花,于是你抬头,看着冬季淡色的天空。

“Madrina喜欢花吗?”

冬日的雪似乎将所有声音也都铺上了一层,这让你感到边上传来的话语不是很真实。

“普罗修特呢?”

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转头看过去。

站牌的另一边,他半个脸埋在围巾之中,只有露出来的鼻子,随着他的呼吸吐出云雾。

“它们的生命太短了,总是让人还没来得及去仔细欣赏,就已凋零。”

同样没有给你明确的回答,他正在看着你,声音隔着一层围巾,听起来闷闷的。

“你小时候很喜欢花朵。”

喜欢的是花朵魔法,但那个魔法在两岁后就已经失去魔力了。

后来你也没有使用过了。

“是这样吗?”

他往下扯了扯围巾,让自己的嘴能露出来,白色的吐息在空气中迅速消散。

“我跟你约定过,在你长大后送你花。”

不过普罗修特应该不会记得,那是在他刚出生几天时的事情。

你轻率的许下了诺言,却无法实现。

“我已经忘记了,关于花朵的事,我希望能听你告诉我。”

你知道,他这是在给你们找一个打破之前那僵持氛围的机会。

可你并不想改变。

就这样保持着距离就好,直到他走远,直到你看不见。

于是,你抬头继续望天,不再说话。

普罗修特也没有再接着说话了,你们还是这样,在站牌的分界线两边,无人跨越。

公交车从远处的雪线上缓慢驶来,因为积雪,它的速度比平日要慢上很多。

买上车票,普罗修特在后面那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而你,坐在了另一边的窗户边。

晃悠晃悠着,你们安静地坐着,互不相望地看着窗外。

安静地雪将城市的喧嚣所覆盖,川流的道路也冻上了,一切归于宁静。

你们站在公寓下时,比原本预想的时间要晚上很多。

黄昏下,积雪反射着橘色的霞光,连带着那黑色的老公寓楼都是温暖的颜色。

还未踏进楼,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破坏的响声便从楼上传来,随后是几声粗暴的骂声。

是普罗修特母亲公寓的那个方向。

未留给对方任何一个眼神,普罗修特奔上楼梯,你直接从外墙爬上去。

你的速度要比普罗修特要快,在穿过被暴力砸烂的门后,你看见几个小混混模样的人拿着棍棒围着普罗修特的母亲。

公寓内的纸箱之墙此刻全部坍塌,空纸箱被践踏踩烂,空气中扬起的尘埃将一切蒙上灰色。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伴随着挥下的棍棒,普罗修特的母亲蜷缩在地上护住自己的头部,头发杂乱地遮住她的脸。

头发的缝隙之下,她的眼睛未曾变化。

蒙着麻木与痛苦的眼睛,此刻染着些许悲哀。

那高举起的棍棒目标明确的朝着她所护住的头部挥下。

那瞬间,你感觉到她的眼睛似乎在看着自己。

闭眼,你感觉到自己的头部被重击了一下,没有疼痛的,此时那部分只有一种怪异的存在感。

睁眼,你正趴在普罗修特母亲的身上,她整个人缩在你的身体下方,你可以感觉到她的发丝扫过你的手腕。

即使不会疼痛,你此时还是感觉有些混沌,脑袋上那一块传来湿润感,什么东西开始慢慢浸透沿着你的发丝流下。

抬眼,你看到了他们的眼神。

高高在上的,兴奋的,嘲讽的。

你讨厌那些像钉子一样扎下的眼神。

知道吗?幽灵是没有□□的,本质上来说,没有□□的限制,力量是能无限叠加的。

所以,只要在实体化时你的身体所能承受的物理力量范围内,你可以做任何事。

你挥舞出的那一拳打在了最近的那个混混身上。

尘埃跃动,划破空气的是那个人飞出撞上橱柜的身体。

其余人被这突然的变故给震住了,殴打与辱骂也随之停止。

“你们在干什么!”

普罗修特站在破烂的门框外,冬日的夕阳从他的背后照射进来,看起来像是披上一层光环。

你抹了一把头顶发丝湿润的地方,摸了一手的血。

真是糟糕透了。

你站起来,血液突破了发丝,顺着你的额头沿着脸开始流向眼睛。

“你是什么人!臭小鬼我劝你别掺和!”

看起来你刚刚的那拳并没有让他们感到害怕,对着普罗修特,他们叫嚷起来。

吵死了,你只觉得他们的声音很吵。

血液流到了你的左眼之中,黏腻的一片黑色将你的眼睛糊住。

你得保护普罗修特他们。

对着最近的那张脸,你挥舞出一拳,将他锤到地上,压倒了一片纸箱。

下一个,你抬眼望过去,在惊恐声中结束了他们。

你觉得你应该是愤怒的,但你的脑袋实在是无法正常思考与运行。

此刻你只感觉到哀伤。

从再次恢复平静的尘埃之中抬起头,实体时间结束,手上的血液滴落到地上。

你站在狼藉一片的屋中,被你锤到地上的几人哀嚎着,推搡着,他们逃出门。

今天是1989年的最后一天,本应该是家人一起度过的美好节日。

但你们以一种悲哀的方式团圆。

寂静的黄昏,平静的空气中连飘扬的尘埃都描募着橘色的光辉。

在普罗修特开口前,你打断了他。

“去楼下等我,拜托了。”

普罗修特似乎还想说说什么,在看到你的脸后,捏紧了拳头又松开,最后快步离开了门框之外。

屋内只剩你跟普罗修特的母亲,她缓慢地挪动身体,从纸箱废墟中坐起,垂下的头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上沾着灰尘。

血液开始顺着你的脖子流到镣铐上,部分沿着下巴滴落地板。

你的左眼因为血的遮挡只能看到一片血红,你不喜欢这个颜色,于是你闭上了左眼。

“我知道你在这里。”

她的声音从头发下穿过尘埃传到你的耳中,你知道她在跟你说话。

“从十四年前医院就一直存在了。”

幽灵的声音无法传达,所以你只是平静的听着她缓缓述说着。

她从地上站起来,脚似乎在刚刚的殴打中受伤了,脚步不稳地走向沙发,你想要去扶一把。

但时间未到,无法触碰。

缓慢的挪动身体,终于坐稳在沙发上,她从口袋中掏出折了的烟盒,抽出一支弯折的烟,火苗在黑色的打火机上燃起,青灰的烟雾在灰尘中升起。

你掐灭了她的烟。

“你总是这样喜欢多管闲事,那个小子也好,我也好,你都要管。”

将那支未能成功点燃的烟扔到地上的碎纸箱上,她将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一直知道你的存在,对于这件事,你没有太多惊讶。

毕竟你也一直没怎么在她这里隐藏过自己,也无法隐藏。

每一处整理的纸箱。

每一支掐灭的烟。

总是清洗好的衣物,做好的饭菜,被盖好着的被子。

她一直知道你的存在,没有说出来。

“不管你是那小子的什么教母还是纠缠的鬼魂,以后别管我了。”

她开心过吗?你从来没在她的脸上见过喜悦的表情,如同木偶一般的麻木总是占据着她的全部。

“带着我那个混蛋儿子离开,永远都别来找我,我不想看到你们。”

直到最后你终于承认普罗修特是你的孩子了吗?

她站起来,将口袋的某样东西掏出,扔在了狼藉的地板上。

她踉跄着转身朝着卧室走去。

你拉住了她,手指在她的手掌中书写。

“Stammi bene.”

抱歉,到最后也没能让你感到好些,若这是你的愿意,我会尊重。

挣开你的手,她头也不回的,就跟从前无数次那样,只留隔绝一切的卧室门。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母亲,也无法成为一个母亲。

她的早在很久之前,你的时间所不及的地方就烂掉了,装不下任何的幸福与快乐。

你为她感到悲伤。

你无法为她做出什么,现在唯一能做到的只是按照她的意愿,离开。

你捡起刚刚她扔在纸箱上的东西,一个褪色的灰色钱包。

有二十五万里拉与那黑色的打火机。

望着那个禁闭的卧室门,再一次的你小声说了一句保重。

你合上那个已经毁的不成样的公寓大门,快步走下楼梯。

刚出大楼就被在门口等候的普罗修特拦住了。

他站在日暮绛紫色的天空下,道路旁的路灯微弱的白色灯光照在他神色严肃的脸上。

你后退一步,稍微与他拉开距离。

“你头上的伤要赶紧去处理一下。”

躲开了他准备查看你伤口的手,将手上的钱包塞进了他手中。

“别碰我,我的血是没办法正常清理的,把这个收好。”

接住你塞过去的钱包,他看也没看就放进了口袋,视线始终停留在你的头上。

你的血液跟你拥有同样的特性,不可触碰,若是沾上,是很难清理掉的。

普罗修特很爱干净,你不想让自己的血将他弄脏。

“难道让我就这样看着你在那流血吗?”

没有听进去你的话,他皱着眉拉住了你的胳膊,你想要挣脱,后退几步却没有成功。

血因为你的动作滴在白雪上,没有扩散与浸染,它还是保持着滴上去的形状。

“普罗修特,我是感觉不到疼痛的,伤口对我来说也没事。”

虽然这么安抚着普罗修特,但你的心里也没底,你过去从未有过受伤经验,幽灵的伤口能不能正常恢复,你不知道。

你只有受伤死去的经验。

“又是这样吗?Madrina,你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好好看着我?”

对于这莫名的话语,你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下意识的歪头,脸上流着的血液路径随之拐弯。

你还没来得及发音,他便突然拉近了你们之间的距离,为了不让血滴到他的身上,你赶紧后退着,但他也跟着你的脚步前进。

“看着我啊!Madrina!”

你从未见过这样的普罗修特,你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捏的咔哒作响,几乎是吼出来的话语带着灼热的温度扑在你的脸上。

“我已经可以站在你的前方了!”

头磕到背后的墙壁上,你已经无路可退了,此刻你睁着右眼看着他的脸。

你看见,那平静漂亮的蓝紫色眼眸之中翻涌着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看着在。”

微微侧头,使自己没有沾血的那半边脸对着普罗修特,你平静地说着。

“从你落地,到走路,奔跑,你的每一步,普罗修特早已走到我的前方,为独当一面的存在了。”

你当然都知道,他早已可以独自处理所有事情,但保护他,仍是你的本能。

你爱他,爱着你的孩子。

但你不希望他禁锢在你的身上,普罗修特过于在乎你的目光了。

??他该走出你的视线,在天空下去追寻自己的未来。

他不该禁锢在你的身上。

但在离别那一刻来临前,你都会好好地看着他。

在你说完这番话后,雪夜的沉默在你们之间蔓延着。

??果然,还是操之过急疏远让他不安了。

“我…抱歉,我不该这么对待你的。”

他像是猛的清醒过来一般,松开你的手,往后退开。

你终于可以离开背靠着的墙,在你刚刚头磕到的地方,留下了一片圆形的血迹。

他愧疚地看着你,还是伸手要去触碰你头上的那个伤口。

你握住了他的那只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你还不希望他的手沾上你的血。

“我们回家吧。”

夕日已然坠落,繁星圆月占据黑夜,纯白的雪地之上,你们前进着。

牵着他的手,你走在前方,踏着白雪。

你们已经错过了最后一班公交车,看起来今晚只能走回去了。

他几步走上来,与你并肩,就这样牵着手,沿着道路回家。

你们走了多久?你没有去数,只知道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

众人欢笑着,燃放起的烟花闪耀的火星伴随着笑声落入雪中。

远处洪亮的钟声响起,在那十二声中,你们沉默走进新的一年。

“总有一天,我会站上高位,将所有荣耀握在手中。”

“嗯。”

道路的白雪之上,一排黑色脚印,一排深红血滴。

并排着,向着道路尽头延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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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你因为之前回来太晚被禁足了,今天据点就只有霍尔马吉欧一个人在,你拜托他偷偷把放你出去)

你:霍尔马吉欧,求你了,就放我出去吧,我已经待了三天了

酪:(坐在沙发上看杂志)把你放出去,你就跟那猫儿一样跑没影

你:(一脸真诚)我保证,这次不会凌晨回来了,不信的话,你就跟着我一起去

酪:(放下杂志,思考一番看着你笑起来)好啊,不过去哪里,得我决定

你:果然还是你最好了,其他人都不让我出门去玩

酪:(从沙发上站起来牵起你)走吧

(你很高兴,只有霍尔马吉欧一个人,你准备一会偷偷找机会甩掉他)

酪:(拉着走到一个酒吧前)就这里了,我们进去吧

你:(雀跃着)好啊

(你们进门,远远的就看到了吧台边上坐着的里苏特与普罗修特)

你:(想要逃跑,却被霍尔马吉欧牵着)霍尔马吉欧,你诈我!

酪:(看着你想跑的样子觉得好笑,拉着你走过去)没啊,这不是带你出来玩了吗,快走啊

(你面如死灰地被霍尔马吉欧拉去里苏特他们身边,心里发誓,下次再也不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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