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海底仰望他的神。
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洁世一，身为自由的大海之民，他们应该虔诚地信仰大海的神。
那么海神在哪呢？
面对年幼懵懂的洁世一，人鱼们讳莫如深地指指天上，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海神要住在天上？他不和我们一起住在大海里吗？
如此污秽的大海怎配让神明屈居于此。
洁世一不再多问，因为唯恐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之言的人鱼们惶恐地捂住了他的嘴。
神真的存在吗？透过幽深的蓝，洁世一看向那片被几缕白模糊的天空，那真的是神明的居所吗？
思考无果，还得填饱肚子的人鱼游向深海寻找自己的猎物。
在深海看到人类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在深海看到一个漂浮着的，还有生命迹象的人类，听上去更像个天方夜谭。
洁世一看着这个天方夜谭，好奇地在他的周围打转，对方也没有要睁眼的迹象。
到底心底那一丝善意取得了胜利，也或许只是被那张实在出色的脸蛊惑了，洁世一没留这个家伙孤零零地在海中飘荡，而是把他带回了家。
几天过去了，被随意丢在地上的家伙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洁世一看着在他周身流转的蓬勃生机，终于意识到，这个家伙大概不是人类。
就在洁打算凑近仔细研究时，他对上了一双灰色的瞳。
“啊，你醒啦。”自然地后退将两人的距离拉远到正常社交范围外，洁世一脸上透着茫然的无辜。
对方却没有回答，只用那双灰瞳从洁世一的脸一路转移到他的鱼尾，盯了许久，才若无其事移开视线，撑着地站起身来。
站起后，白发少年终于张开了口，开口的第一个字却被嘴中吐出的一连串泡泡打断。他苦恼地皱了皱眉，试探地把手伸向洁。
那只伸出的手却被洁的鱼尾下意识地拍开，在手背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始作俑者的主人却仍是那副乖巧的表情，收回作乱的尾巴，不甚在意地道了句：“啊，抱歉。”
凪不满地又吐出几串气泡，这次没再犹豫，食指直点洁的眉心。
直到眉间传来冰凉的触感，洁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借着水流疾速向后又退了几步，戒备地盯着这个他一时兴起带回来的少年。
他该不会带回来不得了的家伙了吧。
好在对方再没别的动作，反而闭上了眼。
借着短暂的接触，凪终于通过接受到的信息了解了现在的处境，他睁开眼，张开口，这次再无阻碍。
“啊，正常了。”
凪的开口反而让洁更加戒备，他再次悄悄拉远两人的距离：“你是什么家伙？”
像是信号不良的接收器，听到洁的问话，凪仍是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在海里飘荡？”
“不知道。”
“你从哪里来？”
“不知道。”
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漫不经心的少年，洁可以肯定对方说的绝对不是实话。
“既然如此，你都已经醒了，那就请你离开我家吧。”
“啊，这个不行。”
“哈？”面对这个自说自话的家伙，饶是好脾气的洁世一也止不住心中逐渐升腾的烦躁。这绝对不对劲。可洁已经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你这家伙该不会还想赖在我家吧？”
“不可以吗？”
“……”看着那张写着理所当然的脸，不知为何，洁心头的火气倏得泄了下来，他深吸口气，换上称得上和蔼的笑容，客气地把这莫名其妙的少年“请”出了家。
“洁……”
未完的话语被关在门外。
刚关上门，洁就后悔了。倒不是心底仅剩的那一丝善意隐隐作祟，而是他还需要出门寻找今天的食粮。
随便吧！绝对不要开门再看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无聊地在家枯等了半天，想着那个不认识的家伙大概已经走远了，洁再次打开了家门，低下头正好和蜷成一团坐在门边，听到动静抬起头的白毛少年对了个正眼。
……
不等洁反应过来，凪一下窜了起来，手搭上门把止住了正要关上的门。
“收留我吧，洁。”
“你这家伙又在自说自话什么……”啊，抱怨的话停在了嘴边，洁这时终于反应过来了另一件事，转而戒备地看着凪，“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啊，糟了。”
说着糟了的家伙面上仍是那副睡不醒的模样，面对洁的警惕自顾自地思索起来。就在洁忍无可忍再次打算关上门的时候，对方终于开口了。
“大概……是因为我看到洁的第一眼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吧。”
听上去像个很烂的搭讪开场白。
洁却只是看着凪沉默了片刻，没再关上门，转身进屋留下了一句“只有一晚”。
得到首肯，凪抬脚正要进门，和再次出门的洁撞个正着。凪从善如流调转方向走到洁的身旁，好奇地看着洁手中的工具。
“洁是要出去吗？”
洁斜觑了眼让自己延后出门的罪魁祸首，鼓了鼓脸颊，赌气般的用鱼尾甩出一串疾速的水流，把凪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即使是在水中，被突然急促的水波甩了一身，还是让凪踉跄了两步，等他稳住身形再去寻找洁的身影，对方已游向了漆黑的深海。
“不要走……”
喃喃自语没被第二个人听到，凪下意识伸手抓向那逐渐变小的点，却只徒劳地拨乱了身前的水流。茫然地看着自己无意识伸出的手，凪不明白刚刚怎么会脱口说出那样的话。
明明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
人类的身躯在水中明显显出笨拙，发出想要同行的信号，对方却已快游出自己的视线范围外，显然完全没有同样的意愿。估算着自己想追上对方所要花费的精力，忽略心中刚刚那一丝奇怪的情绪，凪叹了口气还是回到了洁的小屋。
重新打量这间小得一览无余的房间，莫名的熟悉感包裹住凪，他一步步走过随意摆放着书籍的短桌，塞着各种杂物的置物架，最后走到床边。
床头的墙上布满了杂乱的划痕，其中还有几个歪曲稚嫩的字迹，无需仔细辨别，凪知道那写的是“神是什么”。
太奇怪了。
为什么他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家伙的家如此熟悉，甚至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脱口而出了他的名字。
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好麻烦……
说起来，自己明明一直在宫殿里沉睡着，怎么会突然来到这种地方，还被人鱼捡走了呢？
等洁回到家中，看到的就是被自己捡回家的白发少年躺在自己床上再次呼呼大睡的景象。
面对这个麻烦，洁叹了口气，随后愣在了原地。他烦躁地抚上自己的额头。
啊，又来了，这莫名其妙的既视感。
甩掉脑中多余的想法，洁没再管睡着的家伙，像往常一样处理自己捕回来的猎物。
深海不分日夜，小小的明珠时刻散发光芒照亮这不大的一隅，让人分辨不出时间。洁的思绪逐渐飘远，又忆起了前几天的谈话。
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洁的身形一顿，深吸一口气再吐出，走到门前打开了门。
门外立着个身着黑袍的家伙，看到洁，她张开了口，粗哑低沉的女声平添了几分肃穆：“洁，时间到了。”
“……好的。”迟来的决断终于尘埃落定，刚刚还心绪纷乱的洁此时却意外的平静了下来。
只是想到某个还在自己的房间睡着的家伙，洁有些无奈地想，说好只让他再住一晚的，这下他一直在这借住自己也管不着了。
怎么会又想起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抛开脑内的胡思乱想，洁往屋外踏出一步，下一刻手腕却被紧紧箍住，再无法往外一步，接着腕上传来力道，他被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要去，洁。”
睡着的家伙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洁在他的怀中抬头看他，语气强势的家伙此时脸上的表情却悲伤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落泪。
恍惚间洁觉得自己仿佛在某时某刻也像这样看着他。他抬手抚上凪的脸，说：“不要哭，凪。”
两人同时一怔。
“洁，时间不等人，我们该走了。”女声适时地打断了两人的愣神，洁挣脱出凪的怀抱，走向黑袍的身旁，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却仿佛要捏碎腕骨那般，怎么也挣不开。
蓦地，似是再也忍不住了，洁突然回身用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拽住了凪的衣领，动作间尖利的指甲划过凪的脸颊，留下一道小小的血痕。溢出的血珠很快消散在水中，无人在意。
“你这家伙，莫名其妙也该有个限度吧！只是在你昏迷的时候把你捡回来罢了，既然醒过来了就赶快给我滚回你来的地方啊！一直粘着我不放，我们只是不熟悉的陌生人吧！”
“……那你为什么要哭呢？”略显苍白的手指抚过洁带红的眼尾，手中的触感无任何异样，凪才想起来，他们还在水中，即使不争气的泪珠自眼眶潜逃，也早已溶于这无际的海中，再找不出一点踪迹。
伸出的手臂很快被拍开，洁到底还是挣开了凪。他最后看了眼这个才认识了不到一天的家伙，留下句“与你无关”，走到了黑袍的身旁。
“抱歉大祭司，让你久等了。现在可以走了。”
鱼酱想吃的凪洁饭，写不出来了，遂发。
ooc到自己都看不下去，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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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神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