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勇者与荆棘玫瑰(三)

显然,少年并不相信什么命中注定。

琥珀色的眸子里始终带着倦意,他懒散散地打着哈欠,道:“法师小姐,有时间说这些,不如好好想想,要怎么赔我的梦……”

“对、对不起!关、关于赔偿的事情,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我会尽力满足你的请求。”

辛西娅从地上挣扎着爬起。顾不得手肘和膝盖因撞击而产生的红肿和疼痛,她郑重向少年鞠了一躬。

“但是,请你相、相信我,我绝对没有恶意的!”

周围的环境突然嘈杂起来,每一丝声音都被无限放大,潮水般接连不断地涌到辛西娅的脑海里。

很吵。

吵得她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辛西娅皱眉,不得不提高了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向少年讲述着事情的始末。

少年大概没想到面前的女孩竟会如此激动。从辛西娅开口道歉的那刻,他的眼眸中便染上错愕的神色。

直到“打败魔王”这四个字从她的嘴里蹦出来。少年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辛西娅更紧张了。

她紧紧抿着嘴唇,向后退了两步。

辛西娅非常清楚,自己是一个懦弱的人。

她害怕失败。

她不确定那种努力后却未能如愿以偿的挫败感,自己能承受多少。

在面对挑战时,她总是习惯在行动前,不断思索着可能发生的情况。然而,即便已经将事情考虑得近乎全面,她却还会因为畏惧而止步不前……

同时,她也害怕被人讨厌。

她不清楚自己的言行举止会不会让人不舒服,会不会让人产生反感甚至是厌恶的情绪。

在与他人交往时,她总是小心翼翼,谨言慎行。即便面对的那个人是布鲁米,即便面对的那个人是莱恩·哈特……

她知道自己必须摆脱这种状态,她也很努力地试着去摆脱这种状态。

无数个深夜里,她蜷缩在被窝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人会嘲笑你,辛西娅!没有任何人会这样做!”

可是,总有一个声音,仿佛从地狱里爬出的魔鬼,在她心里叫嚣着:“辛西娅,你是个没用的家伙!你是个笨孩子!你什么都做不好!”

此刻,明明少年的笑声清澈又爽朗,到了辛西娅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刺耳的嘲讽。

要逃的!

要立刻逃走的!

……

“嘿,辛西娅!”

道格急切地叫住她。它跑到她的脚边,费力地扯着她的法师袍,爬上她的肩膀,然后一脸惋惜地盯着少年,道:

“他怎么疯了?”

辛西娅停在原地,尴尬捂脸。

疯的人是自己才对。

像打败魔王这么荒唐的事情,任谁听了,都该是这种反应的。

……

少年终于笑够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睛注视着辛西娅,脸上则呈现着一种诡异的自信和张扬。

“魔王的力量恐怖如斯,动动手指就能毁天灭地。魔王之城固若金汤,周围又有重兵把守,无人能轻易踏足。魔王手底下,更是有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夜骑兵。骑兵所到之处,横尸遍野。”

他顿了顿,说:

“没有人能打败魔王。”

辛西娅垂下手臂,沉默。

正是因为知道这些,辛西娅才不敢相信有人会傻不拉几地去征讨魔王,才不会相信自己是预言中能够打败魔王的勇者。

某个瞬间,辛西娅甚至怀疑过那个预言的真实性。可仔细一想,布鲁米没有骗她的理由,莱恩·哈特更没有。

辛西娅灵机一动,尝试给所有的矛盾点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说不定,魔王也得知了预言。他为了避免一切威胁,想要提前杀死银发少年,而自己碰巧阻止了魔王的阴谋。

这样,又何尝不是一种“击败”呢?

可是,这个碰巧能有多巧呢?

魔王会以何种方式来除掉银发少年呢?

除掉一个人的方法很多,魔王能想到的,她却不一定能想到。

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但目前最安全的地方,一定是法师塔。

仅仅是阻止他去讨伐魔王完全不行,还要把他藏到法师塔里去。

那么,又如何才能让他乖乖呆在法师塔里?法师塔塔顶,那明媚的阳光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筹码,但什么人会因为喜欢晒太阳,在一个地方一呆就是五个月?

要不然直接用安眠药剂把他迷晕?

前段时间王阿婆失眠严重,莱恩·哈特可是帮忙炼制了不少安眠药剂,应该还剩下很多。

也不知道王阿婆的失眠有没有好一点,昨天见到她的时候,她好像还顶着两只黑眼圈,精气神儿倒是不错,乔治大叔的两个儿子都没有吵过她……

王阿婆和乔治大叔的关系挺好,两个人经常缩在一起聊天,就是大叔家的两个儿子不是很喜欢王阿婆,三个人见了面就互掐……乔治大叔应该挺头疼的。

嗯?难道莱恩·哈特那瓶特制“头疼别找我”是替乔治大叔炼制的?

等等等……等一下!

“辛西娅!你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遭的东西!”道格扯着嗓子吼叫起来,非常精准地打断了辛西娅越跑越远的思路。它催促道:“想这么多有什么用,不如先抓紧时间行动起来。一直拖拖拖,本猫便秘都比你顺畅!”

“你便秘了?”辛西娅问。

“别给本猫玩转移话题那一套!”

道格对着辛西娅骂骂咧咧。说完,它站了起来,面向少年,优雅地鞠了一躬,脸上还带着近乎谄媚的笑容,柔声道:

“打扰到美人儿休息,都是本猫的失礼。在下道格,还未请教美人姓名,又为何会对魔王,如此了解?”

“好有趣的猫,竟然还会说话。”银发少年眯起眼睛,轻轻勾起嘴角,既不张扬,又不失优雅风度,“我是伊森。至于魔王的状况,那基本上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想必法师小姐,也一定十分清楚吧?”

辛西娅没想到伊森会主动向她搭话,她怔愣了一下,点点头。

“所以,法师小姐,你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人么?”伊森又问。

“布鲁米是这样说的……”辛西娅答。

伊森点点头,手中把玩着辛西娅的法杖,漫不经心地问:“那位布鲁米小姐,一定也是位很厉害的法师吧?”

“额,是,但也不是……”辛西娅说着,声音里带着些复杂的情绪。

“哦?”他拖着懒懒散散的尾音,继续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莱恩·哈特没有收布鲁米为学生。但她很有天赋,很厉害,天生就有能够预测未来的能力……而且,她还会很多强大的法咒……至于我……”辛西娅说到这里,语气中多了分自嘲,“其实说起来,我也不算是法师……毕竟法师从业资格的考试我还没有通过……”

“那你可要加油了,法师小姐。”伊森手一抬,将法杖扔还给辛西娅,“还有,法杖可不是用来进行物理攻击的。”

闻言,辛西娅有些窘迫。

她连忙伸手接住飞来的法杖,道:“多,多谢指教。”

“法师小姐,你的法杖很不错呢。”伊森又说。

“也、也没有很好。”辛西娅悻悻一笑,解释着,“莱恩·哈特随手做的。”

当年,莱恩·哈特确定收辛西娅为学生后,随手从壁炉里抽出一根没烧完的柴火,削了这根法杖。

法杖上连一颗宝石都没有镶嵌,光秃秃一根,朴实无华,只杖身上歪歪扭扭刻了些丑得极具艺术性的图案。

法杖做好后,莱恩·哈特盯着上面的图案欣赏了好久,并极其骄傲地对布鲁米炫耀,如果不是他做了法师,现在一定是享誉全人族乃至全世界的大艺术家。

“这样啊……”伊森轻轻拉长了尾音,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轻“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辛西娅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目光不时偷偷地瞥向伊森,又迅速收回。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空气中弥漫着尴尬。

道格无奈摇头。

它跳到块石头上,警惕地盯着伊森。

于是,现场就变成了两人一猫,呈三足鼎立之势,彼此大眼瞪着小眼儿。

“那个……”良久,辛西娅没忍住,犹豫着开口,“今天天气不错哈……”

“是挺好。”伊森怏怏打了个哈欠。

“那你、为什么会想着去征讨魔王?”

伊森一愣,似乎没想到辛西娅的话题转移得这么快。

“征讨魔王么?”

噗嗤一声,伊森再次笑出声来,只是这次,明显带了些无奈。

他耸着肩,摊着手,拧着眉毛,歪着嘴,解释道:“法师小姐,我只是个喜欢晒太阳的普通人,既没有能力,也没有野心去讨伐什么魔王。”

普通人……么?

辛西娅震惊。

或许是因为紧张,或许是因为布鲁米的预言让她先入为主,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太菜,总之,她之前一直都没有真正关注过伊森的身份,只当他是个有能力者。

现在,伊森告诉她,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辛西娅难以置信地打量起伊森,他的身上没有丝毫魔力的波动,仿佛就真的是个人畜无害,只爱晒太阳的美少年。

辛西娅诧异。

这一切真的是太奇怪了。

布鲁米突如而来的预言,莱恩·哈特反常的决定,明明人魔两族正处在暧昧期,不可能开战,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却会因为征讨魔王而死,更何况他连讨伐魔王的心思都没有……

最最最要命的是,将要改变他命运的勇者,是自己这个半吊子的法师学徒!

天呐,是这个世界疯了!

辛西娅觉得自己的脑袋已宕机。危险,也在这一刻悄然来临。

“不好,有杀气!”察觉到有不明气息靠近,道格立即炸了毛。它跳到辛西娅的身边,吧唧一爪子拍在了她的脸上,尖叫着,“啊啊啊啊,要死猫了!”

辛西娅回神,“啊?”

道格无奈开口:“请转身!”

“哦……”

辛西娅的脸一点点垮了下去。

红色大波浪卷发的女人,如同烈焰中的战神,迈着优雅,却杀气腾腾地步伐走来。

她的右手,毫不避讳地握着一把细长的弯刀。刀刃不时有银光闪过,锋利极了。

一双淡金色的眼睛,泛着刺骨的寒意,让人忍不住发抖。

只是。

这大白天穿身夜行衣,是个什么意思?

辛西娅嘴巴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道格一下子弹了起来,边逃边呵斥道:“别给本猫想些有的没的,把你的法杖拿稳了跑啊!”

辛西娅迅速反应过来,她抓起伊森的手腕拔腿就跑。

女人轻笑一声,纵身跃到空中。右手臂优雅一挥,弯刀脱手而出,化作一条银光闪烁的游龙,撕裂空气,直逼伊森而去。

“法师小姐,小心。”

伊森的声音不急不躁,却让辛西娅更加心慌。她一扭头,只见一道银色寒光袭来,几乎要刺穿她的视线。

千钧一发之际,辛西娅猛地一拉伊森,两人同时向一旁翻滚而去。

紧接着,弯刀嵌入了他们刚刚站立的地面,尘土飞扬。

好险!差一点就被击中了。

待尘埃落定,辛西娅和伊森已稳住身形,并列而站。身上,满是狼狈的痕迹。

黑色的高跟长靴平稳地落在地上,又走了两步,停在弯刀前。右手优雅地抬起,轻盈地放在刀柄上。

“伊森先生,请不要再逃了……”

女人淡金的眼眸忽地一沉,刻上不容置疑的冷酷。力量在这刹那聚集在右手掌心,用力一握。

下一秒,弯刀被抽出地面,刀刃在阳光的照耀下透着冰冷的光芒,直指伊森。

“您,是逃不掉的。”

果然是冲着伊森来的么?

辛西娅的心猛地一紧,身体忍不住颤了又颤,却还是小心挪动了下身体,将伊森护在身后。

“眼下是逃不掉了,只有拖延时间,等道格带援兵赶来。”如此想着,辛西娅深吸一口气,双手不由握紧法杖,身体呈防御姿态。

“你,究竟是什么人?”辛西娅强做镇定,试图和女人搭话。

“请让开哦,这位可爱的法师小姐……”女人无视了辛西娅的问题,她边说边向他们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染血的无间地狱。“没有人要买您的命……”

“我、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

辛西娅要紧牙关,高举法杖,努力在心中呼唤着魔法的能量。

女人没有停下,甚至加快了步伐。

“别、别过来——“

噔噔噔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恐惧如潮水般涌来。辛西娅慌乱地挥舞着法杖,大声念出咒语。

“火火火、火球术——”

杖尖之上,一抹弱小的火苗勉强聚集,却又在瞬间被辛西娅慌乱呼出的气体熄灭。

真是要命!

明明火球术是自己最熟练的咒术,结果到了危险的时刻,一点都用不出来。

绝望笼罩在心头,辛西娅几乎要放弃抵抗。

但——

就在这时,命运饶过了他们。

女人细长的鞋跟意外踩在了石头上。她身形一晃,重心不稳,竟一头栽在地上,晕了过去。

方才的危机感荡然无存。

辛西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喃喃道:“这也太、太草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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