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施无遗

尚山愚在长白山下,曾经熙攘的街道上,站了很久。

曾经从山门一直延伸到镇口的长街,如今长满了荒草。那些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齐腰高,在风里瑟瑟地抖。她走过的时候,草叶擦着她的裙角,发出沙沙的声响,勾连针脚扯出一截长线。

两旁的店铺都关着门,有的门板已经朽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上面贴着的春联还剩一角,红纸褪成了粉白色,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有的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黑漆漆的,风从那些窟窿里灌进去,又从别处钻出来,呜呜地响。

尚山愚走得很慢。

她走过那家卖符纸的铺子,以前她在这铺子里买几刀黄纸,掌柜的老头总是笑眯眯的,说姑娘你买这么多符纸,是要修仙吗?她说不是,只是写字。老头不信,说写字用宣纸,买符纸做什么?她没回答,只是笑。

现在那铺子只剩半堵墙了,墙根下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一只野猫从墙洞里钻出来,看见她,弓起背,呲了呲牙,又钻回去。

她又路过卖糕点的铺子,阿镜喜欢这家的糕饼。有一回她带了一包回去,阿镜吃了一块,说好吃。她说那你多吃几块,阿镜就又吃了一块,然后说,神女也吃。她说我不吃。阿镜就不吃了,把剩下的糕点包好,放在桌上,说等神女想吃的时候再吃。

那包糕点后来放坏了。阿镜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等她们想起来的时候,那包糕点已经长了一层绿毛。阿镜捧着那包糕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包糕点埋在梨树下,说让它变成肥料,明年梨花会开得更好。

那年的梨花确实开得好。满树堆云叠雪,压弯了枝头。阿镜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笑得眉眼弯弯。尚山愚站在回廊下,看着阿镜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现在那铺子也没了。只剩一块歪歪斜斜的招牌,挂在门楣上,风一吹就晃,吱呀吱呀地响。

她走上石桥。河床长满了芦苇,白茫一片,风里摇。她站在桥上往下看,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干裂的河床上,模模糊糊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那座桥她走过很多次。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阿镜。阿镜第一次过桥的时候,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说神女,水里有鱼。她说哪里有鱼?阿镜指着水面说,那里,你看,它在游。她顺着阿镜的手指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可阿镜说有,她就没有再说没有。

后来她才知道,那水里真的有鱼。不是普通的鱼,是长白山的灵脉所化,只有心净的人才能看见。阿镜是镜子,镜子照见什么就是什么。她的心是干净的,所以能看见那些鱼。

现在水干了,鱼也没了。

尚山愚站在神女庙,往里看。

庙里比外面更暗。屋顶塌了一半,阳光从窟窿里漏进来,照亮了一地的碎砖烂瓦。正中间,是那尊神女像。

只剩一半了。

半边脸还在,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扬,还是那副慈悲的模样。另半边脸没了,露出里面黢黑的草胎,支棱着,像一具还没掩埋的尸骨。那草胎是从泥里露出来的,一绺一绺,像干枯的头发,又像死去的经络。一只眼睛还在,低垂着,望着门外的方向。

尚山愚站在那尊神像前,仰着头,看着那半张脸。

那半张脸,和她一模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那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孤独,也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更不知道什么是求而不得。那时候她与山同寿,朝饮坠露,夕餐落英,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可她不知道那是死水。

尚山愚看着那半张脸,看了很久。

风从破门里灌进来,吹动她散乱的长发。那些头发已经很久没有梳过了,纠结成一团一团的,有几缕被风卷起,飘到神像面前,搭在神像低垂的眼帘上,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拿开。

手指触到神像的脸,凉的。和她摸过的那些雪兔雪豹雪貂一样凉,和冰人的脸一样凉。

他们都不在了。

仙门覆灭了,街道空了,房子塌了,庙毁了,像也残了。那些求她的人,跪在蒲团上给她磕头的,念着她的名号求她赐长生的人,都不在了。

尚山愚看着那半张脸,忽然想起阿镜。她转身,走出庙门。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石阶被荒草淹没,越往上走,天气越冷,她走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站在院子门口。

冰封的庭院,梨树、秋千、回廊、亭台,一切都没变化。她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亭台还在,可台基塌了一角,石桌石凳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梨树的枝干虬结着伸向天空,没有一片叶子。

梨树下,冰人还站在那。

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张脸,可那双眼已经睁开。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走到他面前,抬起头,摸上他的脸。

“我回来了。”她说。

冰人没有说话。

他不会说话,他只会看。用那双幽深的眼,倒映着她的脸,身后的梨树,长白山千年的雪。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她说。

冰人看着她。

“施无遗。”她说。

施——是她给他的那颗莲子。

无遗——没有遗憾,她所作所为,甘之如饴。

“施无遗。”她重复了一遍,冰人的眼睛跟着她动了一下。

尚山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抬手去擦,擦不掉,她就不擦了。

从那天起,尚山愚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院子。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关心梨树下的那个人。

她每天都会去梨树下,坐在冰人旁边。有时候她会跟他说话,说以前的事,说阿镜。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只是靠着他,听风从松林间穿过,听雪落在枝头上,听那颗莲心的跳动。

有时候她会在梨树下睡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头顶,白惨惨的,照在冰人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银边。她就那么看着他,月光下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都是她一刀刀刻出来的。

她的头发越来越长了,没人给她梳,她就拿来发尾和施无遗的纠缠在一起。

有一片花瓣落在她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花瓣从睫毛上滑下来,她低头看。

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花瓣。

梨树开花了。

那棵树枯了五百年了,五百年里没有长过一片叶子,没有开过一朵花。

现在,梨花压弯了枝头。密密匝匝,把每一根枝条都压弯了。那些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和冰人身上,还有那些纠缠的长发。

尚山愚和施无遗,像一对冰人,一动不动。

“神女。”

很,很远的声音,她听过,听过很多次。

“神女。”

又一声。

阿镜站在她面前。

还是那副模样,像她又有些不像她。

阿镜站在那里,眼睛红了。

尚山愚看着阿镜,忽然笑了。

然后她伸出手,朝阿镜招了招手。

“你回来了。”

阿镜走过去,把手放在尚山愚手心里。

那只手是凉的,瘦的,阿镜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

尚山愚靠过来,把头靠在阿镜肩上。

“阿镜,”她说,“你回来真好。”

阿镜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让尚山愚靠着她。

尚山愚的头发铺了一地,那些头发是白的,分不清哪是发,哪是花。

“你不知道,”尚山愚说,声音闷在阿镜肩窝里,闷闷的,“你不在的日子,都没人替我梳头。”

阿镜瞥眼对面的冰人,又低下头,看着那些头发。

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伸手,从袖口里摸出一把梳子。

很多年前,她和尚山愚去山下,路过一个卖梳子的小摊。尚山愚拿起这把梳子,看了看,说阿镜你试试。她接过来,梳了梳头发。尚山愚看着她梳,忽然说,这把梳子给你吧。她就一直留着,留了很多年。

很多年里,她每天都用这把梳子梳头。后来她碎了,西王母把她拼回来,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摸袖口。

梳子还在。

阿镜跪在尚山愚旁边,把她的头发拢过来,开始梳。

梳子从头顶滑下来,滑到发尾。那些头发打结了,梳子卡在半路,梳不下去。阿镜就停下来,用手把那结解开,一根一根,一缕一缕,轻轻地,慢慢地。解开了,再梳。

沙沙的,像风吹过松林。

尚山愚靠在阿镜肩上,闭着眼睛,听那声音。那声音很好听,沙沙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听着听着,嘴角弯了起来。

“阿镜,你梳头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阿镜没有说话。

“无遗,阿镜回来了。”尚山愚笑眯眯地对冰人说道,“我很高兴。”

风吹过来,满树的梨花纷纷扬扬,像一场不会停的雪。花瓣从枝头飘下来,还带着树的体温。落在雪地上,把雪暖化了一小片。

“开花了。”

冰人不会说话,只会用那双幽深的眼映着她的脸。

“你看见了吗?”她浅浅的笑。

冰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从她脸上移到那棵树上,又从树上移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尚山愚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然后把花瓣放在冰人手心里。

“给你的。”。

阿镜还在给她梳头。梳子从头顶滑下来,滑到发尾,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竹林,像雪落在雪上,像花瓣飘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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