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山愚再醒来时,长白山更冷了。
从山体深处透出来的,一丝一丝,渗进骨髓里。她趴在院中的雪地上,脸贴着地,睫毛上凝着霜,睁开眼时,那霜便碎了,簌簌落进眼睛里,凉得她一激灵。
她撑着地,想爬起来。
手按下去,雪地里印出一个深深的掌印。她看着那个掌印,看了很久,才慢慢撑起身子,跪坐起来。
五百年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晕过去的,只记得从天君府逃回来的最后一刻,她跌落在院中,一口鲜血喷了满地,然后眼前就黑了。那黑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阿镜最后看她的那一眼——隔着千山万水,那道劈下来的金光,阿镜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那个方向,是长白山。
“阿镜。”
她开口喊,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粗木。没有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风从松林间穿过,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她听着那哭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听了一千年。后来不哭了,只是响。再后来,连响也听腻了。
可那时候有阿镜。
阿镜站在她身后,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她回头的时候,总能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安安静静地对着她,像照镜子。
现在没有阿镜了。
尚山愚跪在雪地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皮肉萎缩,青筋暴起,骨节分明。她握了握拳,又松开,再握紧。那双手还能动,还能捏诀,还能握剑,可再也握不住阿镜了。
她慢慢站起来。
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梨树,才没有再次跌倒。梨树还是那棵梨树,枝干虬结,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五百年了,它没有再开花,就这么枯着,像一具死而不僵的骸骨。
树下站着一个人。
尚山愚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心猛地跳了一下——那颗被她亲手放进胸口又亲手掏出来的心脏,明明已经不会跳了,可这一刻,它还是跳了一下。
冰人。
还是她走时的模样,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张脸。长眉入鬓,眉骨高耸如重峦,双目狭长,瞳孔幽深。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本来就是雕像。
尚山愚松开梨树,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浑身发抖。可她不停,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手,去摸他的脸。
凉的。
还是凉的。
五百年了,他还是凉的。她不在的这五百年,没有人给他讲话本,没有人给他舞剑,没有人给他带凡间的点心。他就这么站在这里,一个人,在风雪里站了五百年。
“我回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一颗莲子。
她拼了命拿到的莲子,还在她心口好好揣着。温热,柔软,上面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强悍有力的跳动。
手指插进了胸口,她把它掏出来,捧在掌心。
心头血沾在莲子上,莲子颤了一下,血便渗进去。碧透的颜色里,渐渐晕开一丝红,像朝霞,像初生的太阳。
她看着它,眼眶忽然湿了,然后把莲子按进冰人的胸口。
莲子触到冰人的瞬间,冰面化开了一个小洞。刚好能容纳那颗莲子。莲子沉进去,走过冰层,沿着她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纹路,一直走到最深处,走到那颗本该有心的地方。
莲子停住了。
尚山愚看着它停住,看着它开始发光。起初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反射出来的那一点。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冰人胸口透出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
她盯着冰人,盯着那张脸。她等了五百年了,冰人的眼睫动了一下。像蝴蝶戏花,这一次动得久一些,眼睫颤了颤,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瞳孔幽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倒映着她的脸。长白山千年的雪融化成细流,他就那么看着她,用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看着她。
尚山愚不知自己哭了,眼泪砸在雪地上,凝成冰珠。
“你……你终于醒了。”
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冰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不会说话,他刚睁开眼睛,可他在看她。
用那种她等了几千年的目光。
尚山愚忽然笑了,那笑混在泪里,好难看。她一把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中落叶,像雪地枯草,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鸟。
冰人任她抱着,一动不动。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看着这个把头埋在他胸前的女人,她抖动的肩膀,她沾满泪的脸。
过了很久,尚山愚才松开他。
“我还有事要做。”
她说,声音已经稳了一些。她攥紧袖子,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疼压住翻涌的情绪。
“你等我回来。”
她说完,不等他回应,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风从她身侧吹过,吹起衣袂,她整个人像一团随时会散的红雾。
西王母的府邸在昆仑之巅,云海之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尚山愚落在府邸门前,跪了下去。
“长白山尚山愚,求见西王母。”
没有人应。
府邸大门紧闭,门前的金甲神将像两尊雕塑,一动不动。
尚山愚跪在那里,没有再喊。
日升月落,云卷云舒。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月,也许是一年。她跪在那里,膝盖陷进石阶里,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开了。
西王母站在门内,面容冷肃。
“你这是何意?”
声音冷得像长白山的雪,没有一丝温度。
尚山愚伏下身,额头磕在地上。
“小仙犯了大罪,小仙会去向天君请罪。但还请西王母先救救阿镜。”
她把头埋在地上,一动不动。
西王母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冷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你不用向我请罪,更不用向天君请罪。”西王母说,“你的罪过,有人替你承担了。”
尚山愚猛地抬起头。
替她承担?
谁替她承担?
她想到了阿镜,那道劈下来的金光,阿镜站在天笼里看她的最后一眼。她膝行着往前,去抓西王母的衣角。
“王母娘娘,”她的声音在抖,“阿镜她……她还能救回来吗?您一定有办法救她,对不对?她是您点化的,您一定有办法——”
可西王母没有看她,而是望向远处,望着云海翻涌的天际。
尚山愚的心沉了下去。
“是龙女。”西王母轻轻叹了口气,“她因为看守不力,被天君贬到混沌大泽。”
龙女?
为什么?
尚山愚喃喃重复,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混沌大泽……乃开天辟地后留下的,在极西方之地。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混沌,可以吞噬万物。去了那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回来。龙女是天地万物灵气孕育的,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可混沌不在三界内,也不在五行中。她被混沌吞噬,不知该是怎样的痛苦。
“天君没有派天兵天将追到长白山,”西王母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是龙女仁慈。”
尚山愚浑身颤抖。
“你一己之私,害人害己。”西王母转过身,背对着她,“你走吧,本宫不想见你。”
尚山愚看着西王母一步一步走进门内,那扇门开始缓缓合拢。她扑上去,死死抓住门扉。
“娘娘!”
门还在合,夹得她手指咯吱作响。
“我知道我罪不可赦!可龙女已经因我而死,阿镜您一定能救她!她不应该因我而死。”
西王母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尚山愚,许久之后才开口。
“起来。”
尚山愚抬头。
“起来,”西王母又说了一遍,转过身,看着她,“把镜子给我。”
尚山愚从怀里掏出那面镜子。
镜面依旧完整,但什么都照不出来。尚山愚捧着那面碎镜子,举到西王母面前。
镜子入手的瞬间,她眉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闭了闭眼,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会想办法。”
尚山愚跪在地上,再三拜下。
“尚山愚多谢王母成全。”
门在西王母身后缓缓合拢,把那道金光万丈的身影关在里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