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万丈,紫霞与仙雾齐飞,一个声音从九天之上传来。
“何人盗取本君莲心?”
声音甚至可以称得上平淡,可那声音落下来时,尚山愚觉得整个九重天都在颤。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压得她脊骨咔咔作响,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去。
金光敛去。
一个人影,出现在云海之上。
玄袍垂落,白发如雪,天猷天君面容清冷,周身仙气凛然,光是站在那里,便让天地万物都矮了一截。
尚山愚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气都喘不上来,更别说说话。她只能趴在那里,像一只被碾进泥里的虫,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天君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像掠过一粒尘埃,然后落在那朵莲花上。莲花正盛,莲子在莲心里若隐若现。
龙女姿态恭谨,俯身下拜。
“龙女看管不周,请天君责罚。”
她的声音低而稳,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有认罪。
尚山愚趴在天笼里,用尽力气抬起头,想看看天君会如何处置龙女。可她只来得及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淡淡地瞥了龙女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他走了。
云海翻涌,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紫雾深处。直到他走了很久,那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才渐渐散去,莲池重新开始呼吸——池水轻轻晃了一下,紫竹簌簌响了几声,凝固的雾气又开始缓缓飘浮。
龙女慢慢站起身,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尚山愚。
“你且在此处待几日,过几日,天君自会放你离开。”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莲池重归寂静,只剩下尚山愚一个人,趴在那座绘满符文的天笼里。
她伤得很重。
和龙女斗法几乎要了她半条命,肩上的伤口染红了半边衣裳。肋骨断了,每呼吸一次都疼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用力拧过,又松开再拧紧。
她趴着,喘了很久,才勉强撑起身子坐起。
天笼不大,方圆不过丈余,笼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符文。她认得几个,是上古神纹,每一道都蕴着天君的法力。方才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瞬间被烫得三魂七魄都在疼,她叹了口气,看向笼外。
莲池就在不远处,那朵莲花还开在池中央,花瓣九重,边缘晕着淡金。那颗莲子还在花心里,碧透如凝固的露水,上面的光一闪一闪,等人攫取。
只差一步。
尚山愚闭上眼,开始打坐。
莲池是龙女所化,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那些灵气丝丝缕缕飘过来,渗进天笼。肩上的伤不那么疼了,断了的肋骨也似乎没那么硌人了。
她睁开眼,环顾四周。
天笼静静地立在莲池边上,笼门紧闭,符文流转。远处是紫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再远处是云海,翻涌着,永远没有尽头。
没有人来。
天君没有把她当回事,她知道。
对他来说,她不过是一只误闯进来的虫豸,关几天,放走便是。那颗莲子,他根本不觉得有人能拿走。
可她偏要拿走。
必须拿走。
尚山愚往怀里摸了摸,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她掏出来,是当年西王母送她的镜子。
金色的,巴掌大,背面绘着莲花,边缘镶着碎玉。镜面光可鉴人,映出她此刻的模样: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幸亏阿镜幻化的不是这个模样。
她笑了笑,想到阿镜。阿镜在长白山上等她吧?出来这么久,阿镜一定坐在门口,望着院门口,一等就是一整天。阿镜不会着急,不会担心,她只会等,一直等,等到她回去为止。
尚山愚捧着镜子,轻声唤道:“阿镜……阿镜……”
千万里之遥,长白山上。
阿镜坐在院门口,望着院门,梨树,冰人。
她已经坐了很久,久到日升月落,花开花谢,冰人的身上落满花又落满秋叶再落满雪......神女还没有回来。
忽然,她眉间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拨动了她脑中的一根弦。
神女在叫她。
阿镜猛地站起来,四处张望。
“神女?神女?你在哪儿?”
没有人。
只有风从松林间穿过,呜呜地响。
那声音又响起。
“阿镜,你看着我。”
阿镜愣住:“看着你?”
“对,看着我。”
阿镜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看着她?怎么看?神女在哪儿?
她忽然想起她是镜子。
镜子照见什么,就是什么。她照着神女的样子幻化出来,所以她是神女的模样。那……神女在镜子里?
阿镜转身,朝山顶跑去。
天池就在山顶,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她跑到天池边,蹲下来,对着湖水自照。
湖面如镜,映出她的脸——那是神女的脸,眉眼,轮廓,神情,无一不像。
然后湖面动了。
一圈涟漪荡开又散去,湖面上不再是她自己的脸。
是神女。
衣服破烂,披头散发,好像被关在什么地方,周围都是奇怪的符文在发光。
阿镜紧张地叫起来:“神女?你怎么了?你在哪儿?”
湖面上的尚山愚安抚也似,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开口:
“阿镜,我要你帮我。”
“怎么帮?”
“你能到我身边来,对吧?”
阿镜想了想,点头。
她是神女的镜子,神女在哪儿,她就该在哪儿。这是西王母点化她时,就刻在她魂魄里的事。
尚山愚说:“此刻我在天君府,你能到这里来吗?”
阿镜又点头。
她闭上眼。
尚山愚也闭上眼。
天池水面剧烈波动起来,扭曲,旋转,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涟漪深处挣脱出来。哗啦一声,水面炸开,又迅速恢复平静。
天笼外,多了一个人。
阿镜看见了笼子里的尚山愚,她快步走过去,伸手要摸那笼子。
“别碰!”
尚山愚厉声制止。
阿镜的手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
尚山愚喘了口气,“那笼子上有符文,会伤你。”
阿镜低头看看那些流转的符文,又看看尚山愚,收回手。
阿镜是镜子。
镜子是死物,是西王母点化,才成了人形。她不在世间灵物的范畴里,不受五行拘束,自然也……不受这些符文的压制。
尚山愚的眼睛亮了一下。
“阿镜,委屈你了。”
阿镜摇头。
她是照着神女的样子变出来的,镜子最善于模仿。神女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尚山愚把手伸出笼外,将那面镜子放在地上,往阿镜脚边推了推。
阿镜低头看那面镜子,又抬头看尚山愚。
“等我摘了莲子,我们就回家。”
阿镜捡起那面镜子,镜子在手里轻轻颤了一下,她出现在了笼中。
移形换位。
天笼外的尚山愚化作一道红光,已经冲出天笼,直直朝莲池中央飞去!
池水炸开。
银白色的龙从水底冲出,张开嘴,喷出一道玄光。尚山愚举着那面镜子,对着池水一照。
水面上,镜子里,映出那条银龙的影子。
尚山愚急速捏诀,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极寒之气从她镜中涌出,直直扑向池面。
莲池的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
一层白霜蔓延开去,所过之处,水声凝固,波纹冻结。银龙还没反应过来,半个身子已经被冻在了冰里。它挣扎着,扭动着,可冰层越来越厚,最后连它张开的嘴都被冻住,只剩一双金色的竖瞳,透过冰层,死死盯着尚山愚。
尚山愚翻身踏上荷叶。
荷叶托着她,稳稳地立在池中央。她伸出手,摘下那朵莲花。
莲花入手,温热柔软,花瓣层叠,像在呼吸。花心里,那颗莲子静静地卧着,碧透如凝固的露水。
她把它握在掌心。
就在这时——
一道威压从天而降,整座仙府都在颤,连那些被冻住的池水都开始咔咔作响,冰层上裂开无数细纹。
尚山愚咬破舌尖,喷出一道血雾。
“阿镜——!”
血雾喷上天笼,那些流转的符文骤然一暗。天笼剧烈晃动起来,一道金光从天而降,朝笼内劈来!
神罚。
尚山愚最后看见的,是阿镜站在笼内,一道金光炸开,什么都看不见了。
尚山愚跌落在院中,跪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满地。暗红的,近乎黑,混着碎肉和脏腑的残渣。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她抬起头。
长白山的雪,开始化了。
从山顶开始,那些千年不化的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融。雪水汇成溪流,哗哗地往山下淌,冲刷着山石和松林。
尚山愚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皮肉在萎缩,青筋暴起,骨节分明。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流失,像水从破了的桶里漏出去,止都止不住。
她折损了大半寿元。
这山就是她的根基,也护不住了。
整座长白山都在震颤,山体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
尚山愚强撑着眼皮,看向手里那面镜子。
镜面上,什么都没有,再也映不出她。
天君府最后光景里,金光劈在阿镜身上。
阿镜没有躲,安静地站在那,看着金光落下来。
身形被吞没,金光四散飞溅,掀翻了莲池的水,融化了被冻住的银龙,照亮了半个九重天。
金光散去,阿镜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她本来就是一面镜子,死物。神罚再厉害,也罚不了一块死物。那些金光劈在她身上,只是从她身上穿过去,什么都没留下。可她是镜子,她的身上裂开无数细纹,然后哗啦一声,碎成千万片,落了一地。
最后一刻,她抬起头,朝虚空某处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长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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