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第九重，紫雾终年不散。

尚山愚数度潜入，皆被一道无形屏障弹回。那屏障并非寻常结界，阵纹触之即活，如游蛇般四散，将她气息传遍整座府邸。直至一夜天兵换防，她寻得空隙，化作一缕轻烟，贴于晃荡的腰牌之后，借天兵身上气息遮掩，方才混了进去。

进去容易，出来却难。

她等了一日一夜，趁天兵沉睡之际，自窗缝逸出，捏了个引路诀，绕开巡夜天兵，拐过一道偏僻角门。回廊尽头，是一片紫竹林。引路的流光渐暗，她抬起头，云海之上，浮着一座莲池。

墨蓝的水面，深不见底，紫雾丝丝缕缕浮于其上。莲叶极大，铺陈开来，叶脉呈银色，在雾里泛着幽暗的光。池中央，仅一朵莲花。

花开九重，瓣缘晕着淡金。花心处一颗莲子，碧透如凝固的露水，又似长白山天池底永不消融的冰。

尚山愚深吸一气，迈步朝莲池走去。

云海在她脚下凝成无形的路，她浑然不觉，走过的痕迹转瞬便被云雾吞没。偶有星辰坠落在身侧，碎作千万点流萤，映得她眉眼忽明忽暗。她像是被什么魇住了，盯着那片莲池，不知走了多久，云层忽然薄了。脚下不再是虚浮的白，而是一片墨蓝的水面。

她停在池边，望向池心。青玉色的茎，翡翠色的叶，花苞一明一灭，似在诱她攫取。

“站住。”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清清冷冷，如冰水兜头浇下。

尚山愚身形一僵。

莲池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玄色衣裙的女子，额间隐约泛着鳞光。眉眼极艳，气韵却清灵出尘。

龙女。

仙会那日，她站在天猷天君身后，半步之遥，不近不远。彼时尚山愚隔着满殿的人看她，只觉那身影好看，却看不清眉目之间是何等样貌。

此刻看清了。

那张脸不似她声音那般清冷，轮廓温柔，眼神流转间，浅浅阖上眼睫。

“此处是天君府邸禁地，外人不得入内。请回吧。”

龙女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灵气浓郁，凝成肉眼可见的雾，在她身周缓缓浮动。

尚山愚心中一凛。她活了几千年，见过的仙娥仙君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集天地万物之灵气孕育而生，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据传是上古之神血脉。

她垂下眼帘，双手交叠，深深福下身去。

“长白山尚山愚，冒昧闯入，只求取一颗莲子，还请……姐姐成全。”

龙女轻摇螓首，语气清冷，不容置疑。

“请回。”

尚山愚抬首，望着她的眼睛。

“小仙是为了救人……”她语气诚恳，不肯退缩，“求姐姐成全。”

龙女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旋又平复。

“他死了？”

“不是死。”尚山愚摇头，“是……还没有活。”

龙女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尚山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龙女见她不再说，也不勉强。

“不能给你。”

尚山愚的心往下沉了沉。

龙女转身，望向那株莲花。

“这颗莲子，是天君的。”龙女的面色更柔了些，像母亲抚着孩儿，“那莲，开了九千年……九千年，只结了这一颗莲子。”

她转过头，看向尚山愚。

“你说拿来救人，但它救不了人。”

声音依旧清冷，可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那清冷里透出一点别的什么。尚山愚想起阿镜说，天猷天君生了白发，折了寿元——或许，他也需要莲子救命。

“我不能给你，”龙女下逐客令，“请你离开。”

说罢，她随手一挥，尚山愚瞬间被推送到十数丈外。

院门即将阖拢，隔着门扉，龙女的身影越来越淡，便要消失在紫雾里。

尚山愚咬紧牙关，化作红光掠过莲池上空，朝池中央那朵莲花冲去。

龙女没有回头。

一道白光从她指尖射出，比尚山愚快得多，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撞向那道红光。

轰！

两道光撞在一起，炸开一圈涟漪。

涟漪向四面八方荡开，所过之处，紫竹簌簌作响，竹叶纷飞如雨。莲池里的水也动了，一圈一圈朝外荡去，撞在池边，又荡回来。

尚山愚被白光撞得倒退几步，落在莲池边。

龙女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里，终于有了冷意。

“你非要如此？”

尚山愚摊开掌心，符文在上面流动着红色的光影。

“姐姐，”声音还是那般诚恳，指间却掐个不停，“我再说一遍，求你给我一颗莲子。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的法力，我的寿元，什么都行。”

龙女摇了摇头。

尚山愚沉默了一瞬。

红衣一闪，人已凌空而起，朝那朵莲花飞去！

玄光从龙女袖中飞出，瞬息之间凝成一道光墙，横亘在尚山愚面前。尚山愚伸手去拨，那光墙却像活的一般，倏地延伸开来，左右上下，封死了所有去路。

尚山愚悬在半空，双手快速捏诀，十指翻飞如蝶，瞬息之间结成一道红光，从掌心轰然射出。

轰！

一声闷响，光墙剧烈晃动，裂开一道细缝。尚山愚不等那裂缝合拢，人已化作一道红光，从那裂缝中穿了过去。

龙女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指间千变万化。周身灵气骤然翻涌起来，如激荡的池水，朝四面八方轰然扩散。

玄光炸开。

尚山愚只觉得一股巨力迎面撞来，整个人被推得向后飞去，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才勉强稳住身形。

低头一看，已退到院门边。

龙女悬在池中上空，衣袂翻飞，周身灵气涌动如潮。那张冷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怒，不恼，是一种淡淡的无奈。

“你不是我的对手。”她说，“还不快走！”

尚山愚垂下眼，思索半晌，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龙女的眉头微微蹙起。

“姐姐，你说这颗莲子不是你的，你做不了主。那我问你——天君在哪？”

龙女沉默一瞬。

“闭关。”

“何时出来？”

“不知。”

“那若是有人来偷莲子，”尚山愚眯起眼睛，“你拦不住，天君会不会怪你？”

龙女的神色变了一下。

尚山愚不再说话。

双手结印，比方才更繁复，周身红光暴涨，从她体内涌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凝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冲天而起。

“破！”

一声清喝，那光柱轰然朝龙女砸去。

龙女抬手，玄光再次凝成光墙。可这一次，那光柱砸在光墙上，倏地散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红光，从四面八方朝龙女涌去。

龙女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可那红光却如影随形，便趁此时，尚山愚朝那朵莲花飞去。

近了。

近在咫尺！

花瓣层叠，花蕊碧透，莲子静静地卧在中央，像在等她。

尚山愚伸出手——

哗啦！

一道玄光从池底冲出，直直撞向她。尚山愚来不及躲，只勉力侧了侧身，玄光便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带起一蓬血雾。

尚山愚闷哼一声，身形一晃，险些坠入池中。

肩上多了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从指缝间渗出，落在莲池里，在碧透的水面上晕开。

龙女不知何时已站在那朵莲花旁，玄色衣裙在风里翻飞，墨发如瀑。那双冷清的眼睛望着尚山愚，寒若冰霜。

一条银龙从水里冲出来，在空中一扭，在龙女身侧盘成一圈，昂着头，看着尚山愚。

尚山愚看着那条龙，忽然明白，龙女不是看守，她就是这座府邸本身。

“这莲池，是天君亲手布下的阵法。池里有三千六百条龙，每一条都是我，每一条都是阵法的一部分。你打不赢我，也拿不到莲子。”

尚山愚看着她，又看着那条龙，最后把目光落回龙女身上。

“得罪了。”

她手一翻，一柄剑凭空出现。

剑身幽蓝，泛着凛冽的寒光，正是长白山巅天池底千万年寒冰淬炼所化。她一剑刺向龙女。

龙女看着剑诀飞来，十指相对，拇指相扣，其余八指伸开，如一朵花开。

一道白光从她双掌间射出，迎了上去。

一连串爆炸，震得整座莲池都在抖。池水掀起巨浪，一波接一波拍打着池岸。紫竹被震得东倒西歪，竹叶落了一地。连那些雾气都被震散了，露出头顶无垠的苍穹。

尚山愚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伤得很重，却显然不打算放弃。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再次捏诀，这一次，每一个诀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颤抖着，一点一点，把那个诀成形。可那些诀，比刚才的更亮，更凝实。

龙女看着她，神色有些惊疑。

“你——”

话没说完，尚山愚化作一道红光，朝龙女冲去。那些诀跟在她身后，像一串尾巴，越飞越快，越飞越亮，全部撞在一起，融成一个巨大的诀。

那诀有磨盘大，上面是密密麻麻流转的符文，每转一圈，就亮一分。它朝龙女飞去，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龙女看着那个诀飞来，双手一合，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冲入池中。

池水炸开。

一条银白色的龙从水里冲出来，遮住了半边天。它昂着头，张开嘴，喷出一道白光。

尚山愚只觉得一股巨力迎面撞来，撞得她浑身都要碎了。

她耗尽元神与之拼命，却伤不到对方分毫。她望着盘踞在莲池上空的银龙，金色的竖瞳正冷冷地看着她。

龙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地上，化作人形。

“你还要打吗？”

尚山愚看着龙女，又看着莲池中央那朵莲花。那颗莲子还在那里，拳头大小，上面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她抹掉唇边的血迹，挣扎着摇摇晃晃站起。

“你走吧。”龙女站在那里，没有动手，“趁天君还未发现。”

尚山愚摇头，眼眶发红。

“我等了好久好久，只差一步——”

天变了。

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落下来，大得看不见边际。

尚山愚抬头，看见那东西落下来。

天笼。

传说中天君的法器，能困住一切生灵。

尚山愚趴在笼底，浑身是血，喘着气。她抬起头，看着笼外。

龙女站在笼子外面。

她抬起头，看向天上。

尚山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天边，一个人影缓缓落下。

玄袍，白发，面容清冷，目光深邃。

天猷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