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尚山愚没有再出现过。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七天。
第一天,阿镜站在门口,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第二天,她又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声音。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阿镜不再听了,她搬了个小凳,放在尚山愚门口,每天就这么坐着。日出的时候坐,日落的时候也坐,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坐成了一道影子。
那棵梨树依然没有开花,那座冰人也还在原地。阿镜看着它们,冰人的肩上好像落了什么。她走过去,拿袖子给他擦了擦,擦完了,又退回来,继续坐着。
“你在等什么?”她问冰人。
冰人不回答。
“我在等什么?我也不知道。”
第七天。
太阳照常升起来,风中夹带着长白山特有的凉意。阿镜坐在小凳上,身后传来一声响动。
门开了。
尚山愚站在门口。
她穿着七天前那身红衣,头发已经梳好,脸上干干净净,不像在屋子里闷了七天的样子。
“我出去一趟。”
阿镜站起来:“去哪里?”
尚山愚没有回答,抬起手,在阿镜额头上轻轻一点。
“长白山我下了结界,你要好好守着这里。”
阿镜还想再问,尚山愚已经转身,一步迈出去,人已经到了半空。衣袂翻飞,像一只红色的鸟。
“神女——”
尚山愚没有回头。
红光一闪,消失在天际。
天宫金光万道,红霓滚滚。尚山愚走过南天门,九重宫阙层层叠叠,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楼阁前。
琅嬛福地。
天宫存放古籍的地方,上下九层,藏书百万卷。门口站着两个天兵,金甲银盔,手持长戟。
“何人擅闯书楼?”
尚山愚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镌刻“长白”的玉牌。天兵看了一眼,让开了路。
书楼里很静。
书架拔地而起,望不到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刻在竹简,写在绢帛纸张,印在金箔的书卷。尚山愚一层层游览,一卷卷翻过。她要找的,如何让死物复生,如何让没有魂魄的东西生出魂魄。
她翻到讲如何用丹药让枯木逢春,让白骨生肉。可那是活物,是本来就有的东西。她又翻到一卷讲大能者可以点化草木精怪,让它们生出灵识,化为人形。可那也需要那些东西本来就有灵,只是没开窍。
书楼里没有日夜,只有永恒的寂静。尚山愚的手指磨破了,她停下来,靠在书架上喘气。
最后一排书架,最顶上一层,一卷竹简忽然自己滚了下来,落在她手里。
中间有一段,清清楚楚。
“聚天地之灵气,凝日月之精华,以灵物为引,以心血为媒,可令金石草木,渐生灵识……”
尚山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捧着那卷竹简,一字一字读下去。
“……所需灵物,视所造之物而定。金石需火精,草木需木髓,冰雪需……”
她屏住呼吸。
“……莲心。”
冰雪需莲心。
莲心。
尚山愚合上竹简,站在那里。莲心,哪里来的莲心?
尚山愚出了琅嬛福地,一路向南。云海在脚下翻涌,衣袂猎猎作响。昆仑丘在一片祥云缭绕中若隐若现。仙翁的洞府不大,门口种着几株灵芝,长得比人还高。一只白鹤在溪边踱步,看见她来,歪着头看她。
尚山愚在洞府门前落下,整了整衣襟,躬身下拜。
“长白山尚山愚,求见仙翁。”
洞府里静了一会儿,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尚山愚走进去。
洞府很简朴,一张石榻,一个蒲团,一个香炉。南极仙翁坐在蒲团上,须发皆白,面容慈祥。他看见尚山愚,笑了笑。
“小友从长白山来?”
“是。”尚山愚跪下行礼,“有一事求教仙翁。”
仙翁点了点头,示意她说。
尚山愚把那卷竹简上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问:“仙翁可知,哪里有莲心?”
仙翁捋了捋胡须,看着她。
“你要莲心做什么?”
尚山愚沉默了一会儿。
“救一个人。”
仙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天猷天君的莲池里,种着一颗莲心。”
尚山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天猷天君?”
“是。”仙翁说,“那莲开了九千年,结了一颗莲子。那莲子,便是莲心。”
尚山愚站起来,朝仙翁深深一拜。
“多谢仙翁指点。”
仙翁看着她,叹了口气。
“小友,老朽多一句嘴。那莲心,天君看得极重。你若去求,怕是不易。”
尚山愚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转身,走出洞府。
白鹤还在溪边踱步,歪着头看她。她没有理它,纵身一跃,朝天上飞去。
天猷天君的府邸,隐在一片紫雾深处。
尚山愚落在门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两杆长戟交叉横在她面前。
“站住!此乃天君府邸,闲人不得擅入!”
尚山愚退后一步,拿出玉牌:“小仙长白山尚山愚,求见天君——”
天兵面无表情。
“天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便是帝君亲临,也要先通报。”
尚山愚愣住。
“小仙只是想求见天君,有事相求——”
“请回。”
长戟又往前递了递,戟尖几乎抵到她胸口。
尚山愚看着那两杆戟,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她又停下来。
不行。
她回过头,看着那座隐在紫雾里的府邸。莲心就在里面,只差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捏了个诀,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朝府邸深处冲去——
“大胆!”
金光炸开。
尚山愚只觉得一股巨力迎面撞来,像撞在一面墙上,整个人被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几滚才停下。
还没等她爬起来,一柄长戟已经抵在她咽喉前。
“擅闯天君府邸,该当何罪?”
尚山愚躺在地上,看着天兵那张冷冰冰的脸,浑身疼的像散了架。
她张了张口,话未出口,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拿下!”
有人按住她,把她拖起来,两杆长戟架把她拖出去,扔在府邸门口的石阶下。
“再敢擅闯,杀无赦。”
长戟收了回去,那两个天兵转身,走回门口,站定,像两尊石像。
尚山愚趴在石阶下,咳了几声,咽下血沫,挣扎着爬起来,艰难离开。
天上一天,地上十年。阿镜在院子里等到梨树开了花,花又谢,枯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大雪压境,结满厚冰。
天边亮起一道光。
阿镜看着那道光越来越近,最后落在院子里。
尚山愚站在她面前。
阿镜愣住了。
神女还是那身红衣,可衣襟上有暗沉的颜色,像是血干涸了留下的痕迹。她站在那里,身子微微晃着,风吹得大些就会倒。
“神女……”
尚山愚看着她,笑了笑。
“我回来了。”
阿镜冲过去,扶住她。
“你怎么了?你怎么受伤了?谁伤的你?”
尚山愚摇了摇头,没说话。
阿镜扶着她进屋坐下,她垂着头,喘着气。阿镜站在她面前,眼眶忽然发酸。
“你要沐浴吗?”她问。
尚山愚点了点头。
“你要用饭吗?”
又点了点头。
阿镜转身去准备。打水,烧热,倒进浴桶。找出干净的中衣,叠好放在旁边。去厨房端来饭菜,摆在她面前。
尚山愚看着她做这些事,一动不动。
“神女,好了。”
尚山愚站起来,走进浴间。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身影。阿镜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水声,听着水声停了,听着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门开了。
尚山愚走出来,换了干净的中衣,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她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嚼了嚼。
咽下去。
又夹了一口。
阿镜站在旁边,看着她吃。看她一口一口,把那碗饭吃完,把菜吃完,把汤喝完。然后她放下筷子,抬起头。
“神女,你干什么去了?”
尚山愚沉默了一会儿。
“去了琅嬛福地......又去了天猷天君那里。”
阿镜愣了一下:“天猷天君?”
“你忘了?”尚山愚看着她,“几百年前,有仙侍来取天池水,还和你闲聊过。”
阿镜想了想,想起来了。那个话很多的仙侍,她说天君生了白发,折了寿元。那时候她听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你想见他?”
尚山愚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那棵梨树,梨树下是那座冰人,月光照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阿镜看着她的侧脸,等着她回答。
“是啊,”她说,声音很轻,“我想见他。”
第二天。
阿镜起了个大早,刚想去叫尚山愚,却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尚山愚站在那棵梨树下的冰人面前,风卷起长发,她伸出手,抱着他,一动不动。
阿镜忽然想起那个仙侍说的话:你家神女不愿意出门,你得多出去听听见见。
阿镜转身,悄然离开了长白山。
她第一次独自下山,第一次独自走出那么远。她去了那个仙侍的山门,找到了她。那个仙侍看见她,吓了一跳,又笑了起来。
“阿镜?你怎么来了?你家神女呢?”
阿镜说:“我想多听听见见。”
仙侍带着她见了许多仙侍,有的洒扫庭院,有的整理经卷,有的伺候主人梳妆。她们坐在一起,说闲话,从东边的龙宫聊到西边的瑶池,从帝君的家事聊到各路天君的秘闻。
阿镜听着,记着。
她们说天猷天君,自从下凡历劫归来性情大变,把自己关在府里,谁也不见。说西王母亲自登门,都被挡在门外,吃了闭门羹。
“他那府里,到底有什么?”有人问。
“谁知道呢。”另一个说,“听说他在凡间历劫的时候,遇见了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历劫归来,什么都不记得,可那神情,那眼神,像是把魂丢在凡间了。”
阿镜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谢过那个仙侍,匆匆赶回长白山。
尚山愚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阿镜找了一圈,发现她在梨树下,坐在冰人旁边。她没有抱着他,只是坐着,靠着树干,侧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神女。”
尚山愚没有回头。
“我去了山下。”阿镜说,“打听了天猷天君的事。”
她把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告诉她。说他性情大变,说他闭门不见,说西王母都吃了闭门羹。说他历劫归来,像是把魂丢在凡间了。
尚山愚听着,无动于衷。只喃喃着,重复一句。
“魂丢在凡间了。”
阿镜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尚山愚抬起头。
“阿镜。”
“嗯?”
“长白山,我下了结界。”她说,“你要好好守着这里。”
阿镜心里一紧:“神女,你又要去?”
尚山愚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冰人面前,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脸。
那张脸是冰做的,凉得刺骨。可她摸得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个触感记住。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阿镜,笑了笑。
月光惨白的照在梨树上,影影绰绰,看不清。
“我走了。”
红光一闪,消失在天际。
阿镜站在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
“她走了。”
阿镜摸着梨树,掌下是虬枝干燥的树皮。风呜呜地响,没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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