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潺潺,鸟鸣啁啾,周遭湿漉漉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淌,像耳畔絮语的细腻,又是泥土浸润后的甜腥。
荷花开得正好。
粉的白的,红的黄的,游鱼摆尾,涟漪溅起,再荡漾回来。好似打翻了香炉,把满炉的香灰都倾在了这池畔。
岸上是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垂柳拂水面,花木掩路径。一棵极大的梨树种在院中,枝繁叶茂,雪白堆叠在枝头。风拂过,攒了一冬的月光簌簌落下,落在秋千架,落在水面。
四月雪,倒春寒。
水面倒映出一个颀长轮廓。
他的发湿了,水珠沿着眉梢划过鼻梁,滴落进脚下的荷叶。叶脉清晰,摊开似掌,边缘卷起,盛着水珠,像一面铜镜碎了一地金屑,亮晶晶的,滚来滚去。
少女的声音如珠玉落盘,几分惶恐,几分诧异。
“什么人?”
水波微澜,游鱼羞赧,轮廓便碎成一片光影。
施无遗微微睁眸循声而望。
岸上的少女粉裙乌发,脸颊因惊诧泛起红晕,双瞳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
这张脸——
和中了障眼法的白发阿愚一模一样。
和画中世界被穿心掏剑的阿愚一模一样。
和破庙里残缺一半的那尊神女像一模一样。
秋千还在荡着,刚刚荡它的少女微微张着唇,看着池中荷叶上凭空出现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惊,有怕,却偏偏移不开。是蜻蜓点水,是反复试探,每一次移回,停留的都比上一次更长。
她的脸更红了。
施无遗的目光越过她。
池边的地上,躺着一卷画轴。
半开着,露出里面的一角画面:一棵枯死的梨树,一座破败的茅屋,一个站在树下的人影。
那是困住他的地方。
他不知待了多久,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破庙、茅屋、枯树、梨花、麒麟,被穿心而死的女子。
然后画轴动了动,自己卷了起来,一寸寸,缓缓合拢,卷到最后,整卷画轴凭空浮起,向一个方向飞去。
少女身后慢慢踱出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慢,没有一点声音。他抬起手,那卷画轴便落入他掌中,逐渐变淡、消散,他的手掌,变得空空如也。
他抬起眼,看向施无遗。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眉眼寡淡,轮廓模糊,寻常得像这世上随便哪个路人。
施无遗看着那张脸。
他认得,那是他的脸。
施无遗的眉心跳了一下。
“池先生!”
少女的声音打断了沉思,带着几分安心,她回头,朝那人行了一礼。
池鄢舟点了点头,却是对着施无遗说话。
“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
这三个字落进施无遗空茫的识海里,像投石问路,打碎了池水的静谧。
他没说话,只是又瞥了一眼那个少女。
她又在看他。
有惊怕,有好奇,还有一丝不自知的悸动。她的脸上布满红晕,双瞳含水,映着他的影子。
池鄢舟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
“阿愚,”他说,“你先回去。”
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阿愚怔了一下。她看看池鄢舟,又看看施无遗,目光在那张脸上又停了一瞬。有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是”。
转身离开又走得极慢,一步三回头。
最后一次回头,与他四目相接。那张脸倏地红透了,她慌忙垂下眼,睫毛轻颤,然后快步走进院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施无遗的目光从那道院门移开,落在四周。
翘起的飞檐,层叠的斗拱,九曲的回廊,堆叠的假山。这跟他在障眼法里看到的要更精致华丽,那里破败荒芜,这一切美好得像画里描的,像梦里见的。
他不知道在画中世界,他去不到的地方,是否也这样。
池鄢舟对他施了障眼法,把他困在画中世界。虚虚实实,如梦如幻,如露如电。
檐铃铛铛,施无遗从荷叶上走下来。
脚踏水面,鞋不沾湿,他亦步亦趋,走到岸边。池水在他身后平静无波,如一面镜子,映出一个人。
眉目锐利如刀,下颌嶙峋刻骨。肤色苍白近透,下映淡淡青络。默然立在那,满树梨花无风自颤,他漫然一瞥,惊鸿难描,莫过于此一刹。
池鄢舟自秋千上拈起一朵梨花,细碎斑驳从花间漏下,落在他指尖,又悄悄移至他眉眼之间。
“阿愚,”池鄢舟垂眸凝视,声音很轻,“还是会对你一见钟情。”
他把那朵梨花放回秋千上。
施无遗看着他,眉眼淡如水,骨相沉在雾里。那是尚家冰冻的寒水里映过,阿愚瞳仁里倒悬过,他看过千遍万遍,隔着日影花光,两两相对。
“换颜术?”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空空荡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池鄢舟抬眼,碎金流转:“你还是想不起来,你的本来样子?”
施无遗抬起右手,凌空一勾。
池水涌动起来,一掬清水脱离水面,凝在空中,聚集成一面镜子,悬在他斜侧方。
看过千遍万遍,看到以为那便是自己。
却原来不是。
一个是他又不是他。
一个不是他又是他。
水镜未干,两张脸正对峙,谁也照不见自己。
“你的样子,是她费尽心血,精心雕琢,”池鄢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会爱你如初。”
长眉入鬓,眉骨高挺,像小山重峦。肤白而色淡,双目犹狭,瞳孔幽深金明灭。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比曾经在池鄢舟脸上,更好看,更锋芒毕露,更刀削斧刻。
他抬手轻弹了一下手指,水镜应声而碎。化作无数水滴,发出细密的“嗒嗒”声,像一场急雨。
施无遗目光落在池鄢舟空无一物的手上,方才那卷画轴就消失在他掌心。
施无遗五指一屈,一道虚影朝池鄢舟的肩头抓去,像是实实在在握住了骨头,池鄢舟的身子晃了一下,青色肩头洇出一点红色。
画轴从他身上脱落。
施无遗又凌空一探,画轴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手中。
池鄢舟退后一步。
他瞥眼肩头洇开的血色,抬头笑了笑。
“没有画中世界的束缚,你更厉害了。”
血还在渗透,浸湿了青色的衣料,还有被抓烂后露出的皮肉。
那皮肉本该是溃烂的:画中世界里他中了空蚀,裂口深可见骨,边缘灰败翻卷。可此刻,那块皮肉光滑完整,不见任何创口,只有一道极淡的红痕。
想是再过不久,连这道红痕也会消褪。
施无遗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伤?”
池鄢舟点了点头,面色温和慈悯。
“入画法力削弱,”他说,平静的仿佛在解释一件不相干的事,“画中世界已毁,我自然是不药而愈。”
他按了按左胸下三寸的位置。
“只是不适和疼痛犹在......暂时拿你没有办法。”
画轴已毁去大半,但仍可分辨出一角残卷,红衣少女亭亭而立。
“为什么?”
中了障眼法在尚家寻剑时他没有问,陷入画中世界循环往复他仍然没有问,过去没有记忆,只是念头浮起,他早已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阿愚......”池鄢舟轻叹,“她神魂不稳,身边不能没有人。”他看着施无疑的手,在画中世界,这双手洞穿了阿愚的胸口,取出一把剑。
“你取出的那把剑......是凝聚她神魂的法器。”
施无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还不到时候,只有把你困在画中,她才能平安长大。”
施无遗沉默了一会儿。
那双空洞的瞳仁,有一条鱼终于从蛰伏中醒来,开始向上游动。
“她转世了?”他喃喃自语,“她转世了!”
池鄢舟刚要说什么——
施无遗的双目骤然看来,比之方才更加空洞。仿佛冰层下封了万年的寒气,一旦裂开一道缝,便再也收不住。
“我要杀了她!”
他要杀了那个少女。
那个和神女像一模一样的少女。
那个叫阿愚的少女。
声音从施无遗口中出来,却不是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带着癫狂**的笃定。
他动了。
掌心现出一柄剑,从阿愚胸口取出的那把剑,此刻泛着幽蓝冷白的寒光,向院子深处,少女消失的方向飞去。
池鄢舟双手急速翻飞,瞬间布下层层叠叠的光墙。可施无遗的剑更快,像是积攒了千百年的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池鄢舟脸色一白,肉身阻挡。光墙碎裂,碎金的光芒四散飞溅,便熄灭在梨树的阴影里。
但那一刺也偏了方向。
冰剑擦着池鄢舟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池鄢舟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但仍勉励支撑在原地。
施无遗脸上扭曲得更厉害,那张风华绝代的皮相上,空洞和癫狂交替出现。
池鄢舟忽然笑了。
“这么久了,你还是如此执拗,倒是像极了她。”
池鄢舟慢慢抬起手,握住抵在自己咽喉前的手腕。那手冰凉,凉得像死人的手。
“你该去看看了,去看看,你到底是谁。”
他闭上眼睛。
施无遗看见他额头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一枚鳞片。
金色的,极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嵌在他眉心正中。四散开来的光温柔和煦,像初升的太阳照在水面上。
施无遗不再癫狂。
这东西他见过,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他想不起来的地方,他记得这枚鳞片。它曾经属于谁?它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东西,和他有关。
池鄢舟捏诀的手动了动。
那枚鳞片突然光芒大盛。
金光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瞬间淹没了周围的一切。
就这一瞬,光芒化作一滴泪,滴在他身前。
施无遗挣扎了一下。
不能动。
池鄢舟睁开眼,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可眼底的碎金此刻盛满得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
“去吧。”
金光一闪,施无遗消失不见。
不远处的阁楼里,门窗依然紧闭,池鄢舟捏了个法诀,也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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