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无遗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迷雾里。
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只有无尽灰白,一直延伸看不到尽头。
他没有动,鞋底爬满黏腻的灰烬。几点磷火从灰白深处透出,忽明忽暗。斜里一股阴风扑在脸上,不疼,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
四周涌动着无数影子。
有快有慢,有残肢拖行,有摇曳漂浮。亡魂从他身侧穿过,机械又坚定地朝着前方那条横亘在灰雾中的桥前行。
奈何桥。
他站在桥头,目光越过那些蠕动的影子,孟婆佝偻着脊背,递给亡魂一碗孟婆汤。
每个亡魂接过碗,仰头饮尽,然后像被抽走了什么,身形骤然变淡,再往前迈一步,便消失无踪。
有的亡魂不接碗。
它们站在队外,徘徊,逡巡,嘴唇翕动。可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灰烬在脚下堆积,越积越厚,厚到快要埋住脚踝。
施无遗的目光从它们身上掠过。
桥下没有水,只有浓重的雾和粘稠的黑。
缓慢旋转,无声翻涌,正中央一块巨大的圆形轮盘压在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探出来——一只手,半张脸,一截枯骨,旋即又被拖回,再次翻涌,好像从未出现过。
它在看他。
施无遗垂下头。
尚且是个人,但不是个完整的人。一半身子已经彻底消融在黑色里,另一半快消融的残渣挂在圆盘边缘,转动一次掉下一寸。
这个人犯了多大的罪孽,要被永生永世浸润三途河水镇压轮回盘下?
施无遗与他对视。
模糊的半边脸,即便皮肉像正在翻飞剥落的墙皮,眼睛充满怨毒地盯着。但一个完美无缺风华绝代,一个残垣半壁丑陋至极。对镜相照,亦是自怜自艾。
施无遗拧起眉心,忍不住捂住胸口。
轮回盘将他整个身子再一次碾进河床,带起的粘稠黑色淹没了他的脸。最后一瞬,那半截身子张开了嘴,没有舌头,只剩一团黑洞。
“尚山愚——”
那声音像是用锈蚀的铁在刮骨头,又像是千百只虫子在同时啃噬什么。尖锐、刺耳、阴湿,钻进耳朵里,贯穿头颅里,索命一般刻骨在施无遗的识海。
“你出来——出来——”
“我知道你听得到——我知道你——”
“你造了我——又舍弃我——我等了你三千年——三千年——”
“出来——出来——出来——”
执念太深,咒怨太浓,带着腐朽气,血肉消融的粘稠,从死了很久的河水里爬上来,攥住施无遗的脚,攀上腿。
施无遗闭上眼,捏诀定神。
“尚山愚——你骗我——”
“你说过你会等我——我在这里等了三千年——你在哪里——”
“你把我忘了——你把我彻底忘了——”
声音没有消失,在施无遗识海里盘旋、缠绕、撕咬,像毒蛇吐着信子,注入最恶毒的怨憎。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被那些咒怨拖进深渊,他几乎要站不住了。
另一道声音破空而来——
“因缘果报,时机未到。”
施无遗睁开眼。
池鄢舟站在一旁,身侧的孟婆舀出一碗汤,递给一具亡魂。
他没有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桥下漆黑粘稠的三途河,落在轮回盘下浮沉的施无遗。
池鄢舟的眼里没有同情,不带怜悯,他只是旁观一个人在漩涡里挣扎,永远挣脱不开,徒劳的妄图一试再试。
他抬起手,指尖划过一点碎金,施无遗顿觉脸上微痛。刻刀也是,沿着他的眉心、鼻梁、嘴唇,划开、割掉、掀起。
好疼,施无遗抖着手,摸上自己的脸——那两道原本如山峦起伏的眉,开始平下去,一点一点,像山峰被岁月磨平。然后是眼睛,狭长锐利眸子,开始变得寡淡,瞳仁里的光像灯火被掐灭。再然后是鼻子,还有嘴唇,开始变得寻常、模糊、钝化。
那张风华绝代精心刻画的绝世容颜,消失在了施无遗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平无奇,寡淡平凡的脸。
池鄢舟对三途河里的施无遗,施了换颜术。
他要走了,施无遗深知,想喊他回来——可他仅仅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春去冬来,雪落在枯枝上,压断最后一截枯枝。
三途河重归平静,亡魂依旧麻木空茫地过桥,孟婆汤从三途河中取一瓢饮。
施无遗走进那片灰里。
风忽然大了起来。
刺骨的冷,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风裹挟着雪粒,一颗颗砸在脸上,生疼。
天地之间,一片白茫。
不是灰色的了,是刺目耀眼的白。远处是连绵的雪峰,近处是起伏的冰脊,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头顶是灰白的天,看不见太阳,可到处都是光,从雪面上反射上来的光。
池鄢舟已不知去向。
可他知道该往何处去,在他早已不记得的记忆里,他熟悉这里每一道冰脊和山凹。风越来越紧,雪越来越大,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庭院。
冰封的庭院。
它嵌在长白山最高的雪峰之上,四周是万丈冰崖,崖下冻云翻涌。院墙冰砌,门扉冰雕,连檐角挂的铃铛都是冰凝的,在风里轻轻晃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施无遗走到门前,抬手,触上门扉。
冰凉的。
他推开门,走进去。
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只有静,无边无际静得像一座坟。
施无遗穿过回廊,绕过亭台,走到院子深处。
然后他停下了。
院中有一棵枯死的梨树。
树干扭曲着,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祈求什么,又像在抓住什么。
施无遗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枯死的枝丫。
这棵树他在画中世界看过,也在馥郁芬芳的庭院里见过。画中世界它也是枯死的,但它会在月色下开满妖冶白花,会在风雪里烧成一团火焰。
这棵树也会开花吗?
刹那之间,枯树从根部开始,一点绿意蔓延上来,爬到枝丫梢头。绿意过后是花苞膨胀,缀满每根枝条,最后绽开盛放。一朵接一朵,一层叠一层,堆云叠雪,开得那样密,那样沉,压弯了枝条。
满树的梨花,在冰封的庭院里,开得妖冶而癫狂。
梨花的气息弥漫开来,清蔓香甜,施无遗站在树下,忽然想起了焚烧梨树的味道。
那味道他闻过,不是画中世界池鄢舟烧的,他闻过,很早很早以前。
施无遗的目光落向树下。
一个女人,红的衣,黑的发,白的脸。她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幽蓝,泛着凛冽的寒光,与他从阿愚胸口取出的那柄一模一样。
她开始练剑。
剑走得很慢,每一刺,每一削,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剑尖划过空气时,留下极淡的幽蓝轨迹,在梨花间穿梭,像一道又一道细长的丝线,把满树的繁花都缠住。
施无遗看着那张脸。
和破庙里那尊神女像一样。
和画中世界被他穿心掏剑的阿愚一样。
和荷塘边那个一步三回头看他脸红的少女一样。
可她也不是她们。她是另一个人,是更早更旧的一个人。她的眉眼比那些阿愚更锋利,下颌比她们更瘦削,唇角的弧度比她们更冷。她练剑时没有表情,只有专注,专注得像要把自己整个都投进那剑里。
施无遗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千年。那些梨花还在落,剑光还在闪,那红衣还在风里飘。时间在这里好像没有了,只剩下无穷无尽的一眼。
树下还有另一个人,被花枝掩着,一动不动。
他看过去。
那不是人。
是冰。
一座冰雕,披着和这院子一样古老的衣裳,长发披散。
那脸。
施无遗顿住了。
是他的脸。
长眉入鬓,眉骨高怂,像小山重峦。肤白而色淡,双目犹狭,瞳孔幽深。那是一张世间罕见的绝色,可上面却没有表情,没有呼吸,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东西。
一座冰雕的人,立在梨树下,像在看红衣女子练剑,又像在看满树梨花,又像什么都没看。和施无遗在奈何桥上看到的亡魂一样,和他在雪原上走了不知多久时一样,
池鄢舟说,你的样子,是她费尽心血,精心雕琢。
所以,他是她雕刻的吗?
三途河里的施无遗恶毒咒念,造了他又遗弃他。
红衣女子还在练剑,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不曾停歇。她没有回头,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冰人,仿佛天地间只有她和他手中剑。
风又起了。
满树的梨花纷纷扬扬,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落在她身上,落在冰雕身上,也落在忽然闯入的他身上。
施无遗忽然开口。
“尚山愚。”
声音嘶哑,空空荡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红衣女子的剑没有停。
施无遗朝那抹红色走去。
他走得很慢,风吹起衣袂,花瓣贴在身上,粘在鞋底。他越走越近,近到他能伸手碰到脖颈,雪白的细的微微施力便可拧断。
他停了下来。
“你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从他身后传来。
那个被施无遗亲手销毁的纸片人阿镜,打破了幻境。
没有那时的刻薄尖削,更威严庄肃,阿镜平淡地抬手抚住他的脸,叙述一般道出原委。
“你转生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泛着刺骨的凉意,触到那张刚换回来的,她亲手雕琢的脸。
施无遗看着她。
她的手划过眉骨鼻梁,在下颌停下。
“还以为你早已灰飞烟灭,竟也争得一线生机,转生为人。”
施无遗的眼底不易觉察地动了一下,阿镜似乎了然于心,只是抬指一点,他不能动了。
三途河里的嘶叫,轮回盘下的折磨,三千年的刻骨咒念,为什么?为什么造了他又抛弃他现在又让他重历一次?
阿镜不置可否轻瞥过来,“你本不该存在,她不在了,你更不该在。”
她扬手一指,施无遗顿觉身上仿佛被无数冰剑刺穿。深入骨髓,痛彻心扉,抽出再刺,生不如死。
阿镜畅快地欣赏着,这个冰人,三千年了,终于生出了七魂六魄,成为一个人。他脸上终于不再是空洞麻木,他也会感到痛,他也有五觉。这张凡间不曾有过的脸,皱着眉心,眼底闪过不忿,嘴唇紧抿。他想杀了她。
意识到这点,阿镜停下手。
“还是这张脸好看,”她笑了笑,“可惜了,她看不到。”
话落,施无遗被升高再砸落于地,他吐出鲜血,雪地变红了。
“那个麒麟让你来这里,也不怕本座杀了你。”
“......你到底是谁?”
听到施无遗的疑问,阿镜五味杂陈起来。
他没见过她,自然也不记得她,可她却一直记得这些,从未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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