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四月。
不二入职整整一年了。
一年里,他从新人变成了课长助理,从什么都要问变成了被后辈问。他经手了几单不大不小的业务,喝过几次不得不喝的酒,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笑,在恰当的时候沉默。
同事们对他的评价是:能力强,人温和,但有点看不透。
他好像和谁都处得来,又好像和谁都保持着一点距离。
今天是个周五。下午五点半,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正准备下班,课长叫住他。
“不二君,明天有个应酬,大客户那边来的人,你陪我去一下。”
“好的。”
“对方有个小姑娘,据说喜欢打网球,你正好可以聊聊。”
不二点点头,没多问。
这种应酬他见得多了。聊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喝些不得不喝的酒,然后宾主尽欢,各回各家。
他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
四月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向车站,路过便利店的时候,想起今天是网球月刊的发售日,便拐进去。
收银台前排着几个人。
他排在最后,漫不经心地看着货架上的杂志。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先生,这已经不能退了的!”
很熟悉。
他转过头。
收银台旁边,一个穿着便利店围裙的女孩正对着一个中年男人解释着什么。那个男人看起来是顾客,手里拿着一个儿童玩具大哥大,表情有点不屑。
“我说退货就退货,这玩意质量不行。”
“先生,您已经买了一个星期了,而且包装也拆了——”
“一个星期怎么了?一个星期就不能坏了?”
女孩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微笑:“先生,我们店里的规定是——”
“规定规定,你们就知道规定!”男人声音大起来,“叫你们店长出来!”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不二看着那个女孩。
她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头发没有像一年前那样烫得高高的。脸上没有化妆,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一些。
但那双眼睛没变。黑亮黑亮的,这会儿正憋着火,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是她。
椿绯月。
“先生,”她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您要是再这样,我只能叫警察了。”
男人一愣:“你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您。”绯月说,语气反而平静下来,“我只是告诉您,我们店里刚装上了监控,您知道那是什么吗?您刚才说的话可都被录下来了。如果店长来了,他看到监控,可能会选择报警。您现在走的话,什么事都没有。”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绯月一眼,把玩具大哥大往柜台上一摔,转身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绯月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被摔在柜台上的玩具,肩膀微微起伏。
然后她抬起头,正对上不二的眼睛。
她愣住了。
不二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排货架,对视了两秒。
“你……”绯月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在这儿?”
“买杂志。”不二说。
“哦。”她点点头,又点点头,“牛奶在那边,第三排。”
“谢谢。”
不二去窗前的书架拿杂志,回来结账的时候,绯月站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把那个玩具收进一个抽屉里。
他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刚才处理得很好。”他说。
绯月抬起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他。
“那个人就是来闹事的,”不二说,“你让他走是最明智的选择。”
绯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其实我差点就要骂他了。”她小声说,“那些话我都憋在肚子里了,憋得很难受。”
不二轻轻笑了笑。
“那你为什么不骂?”
“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绯月说,“这是第四份了,再换的话……。”
“你爸知道你在便利店打工?”
“不知道。”绯月老实交代,“我跟他说我在读短大,白天上课,晚上学习。其实我是白天打工,晚上也打工。”
不二看着她。
她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袖口有点脏,脸上带着一点疲惫。和一年前那个穿着横须贺夹克、蹲在路边嗦棒棒糖的女孩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为什么读短大?”他问。
绯月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
“就……想读啊。”她说,“短大挺好的,能学东西。”
不二没说话。
他想起一年前,人事部的人闲聊时说过,前任前台辞职那天,正好是他入职那天。本来要招新前台,但社长女儿突然说想做,就让她做了。可惜她只干了三个月就辞职了,理由是“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他突然有点好奇——那个“和想象的不太一样”,是什么意思?
“你之前……”他开口。
“之前的事别提了。”绯月飞快地打断他,脸有点红,“我那时候就是……脑子进水。”
“做前台的事?”
“全部。”她说,“脑子进水了,才会去做自己根本不会做的事。转错电话、记错人名、用错敬语,有一次还耽误了你的事,被你问‘你到底行不行’……”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发现,我确实不行。”
不二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没有说话。
“但我现在可以了。”她又抬起头,笑了笑,“收银、理货、应对难缠的客人,我都能行。店长说下个月给我涨工资。”
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
不二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拿着溜溜球的小姑娘,在几个混混面前强装镇定。
还有一年前,那个穿着横须贺夹克,创进面试场的女孩。
她好像总是在做一些自己不太会做的事。
又好像每一次,都在努力学会。
“那个溜溜球,”他说,“你玩得怎么样?”
绯月一愣:“什么?”
“高一的时候,你得过全国第一是吧。”
绯月的眼睛睁大了。
“你……你怎么知道?”
不二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从那个抽屉里拿出刚才他看见的一个溜溜球,在手里掂了掂。
“能玩一个给我看看吗?”
绯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个笑容。
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她接过溜溜球,走出收银台,在便利店门口的空地上站定。
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动了。
溜溜球从她指尖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又猛地弹回。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流畅,溜溜球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在她周围画出各种复杂的轨迹——环绕、停顿、急停、再加速。
三分钟。
她停下来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人在小声叫好。
她微微喘着气,看向不二。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还是那么厉害。”他说。
绯月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厉害。
她把溜溜球塞回他手里,转身跑回收银台,低着头假装在整理东西。
不二走过去,把溜溜球放在柜台上。
“这个,算我买了。”他说,“多少钱?”
绯月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被她忍住了。
“不用。”她说,声音闷闷的,“你……你刚才说那个,我很高兴。”
不二看着她。
过了一会,他轻轻说:“椿小姐。”
“嗯?”
“你之前做前台的时候,其实有一件事做得很好。”
绯月愣住了。
“有一天,一个客户来公司,很生气,说要见社长。你在前台,笑着给他倒了杯茶,说‘社长正在开会,您先坐一会儿,我帮您看看会议还有多久’。那杯茶喝完,他的气就消了一半。”
绯月呆呆地看着他。
“后来我问过那个客户,”不二说,“他说‘那个小姑娘笑起来很真诚,让人没法发火’。”
绯月的眼眶红了。
“你……你记得?”
“记得。”不二说,“那天我也在等客户,正好看见了。”
绯月低下头,拼命忍着眼泪。
不二把钱放在柜台上,接过找零,拿起溜溜球和杂志,转身要走。
“不二君!”她叫住他。
他回过头。
“我……我读短大,是因为你。”绯月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想……想有一天能和你站在一起,不会太过丢人了。”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的黑眼睛,照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
不二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你现在,”他说,“已经不会丢人了。”
他推开门,走进四月的夜色里。
绯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不是难过的眼泪。
第二天晚上的应酬,在一家位于银座的高级料理店。
不二提前十分钟到,在门口等课长。
课长叫中村,四十多岁,是个老练的商社人。看见不二,他点点头:“走吧,对方已经到了。”
包间在二楼,推开门的瞬间,不二看见了坐在里面的几个人。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是社长级别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打扮得很精致,穿着套装,头发盘得很高。
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角落里,挨着那个年轻女人坐着,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一点紧张——
椿绯月。
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假装在看菜单。
不二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寒暄、落座、交换名片。原来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对方公司的社长,姓佐藤。年轻女人是他的秘书。至于绯月——
“这位是椿小姐,”佐藤社长介绍说,“是我们合作方椿社长的千金。今天正好在附近,就一起过来了。”
绯月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我是椿绯月,请多关照。”
不二看着她。
她穿着这种连衣裙的样子很不习惯,一直偷偷扯领口。脸上的妆化得有点浓。但她的坐姿很端正,手放在膝盖上,像是特意练过。
“不二君,”中村课长说,“佐藤社长也喜欢网球,你们可以聊聊。”
不二点头,正要开口,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酒也跟着上来。
日本酒、啤酒、烧酒,摆了一排。
“来来来,”佐藤社长拿起酒壶,“先干一杯。”
不二端起酒杯,但没急着喝。
“佐藤社长,”他说,“我酒量其实不太好,可能会扫您的兴。”
佐藤社长的脸色微微一变。
“年轻人怎么能不喝酒?”他说,“男人嘛,酒量是练出来的。”
中村课长在旁边打圆场:“佐藤社长,不二君确实不太能喝,我替他——”
“不行不行,”佐藤摆摆手,“今天就是要和不二君喝。年轻人,总要有点挑战精神嘛。”
不二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深了一点。
他正要开口——
“我替他喝!”
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
所有人都看向绯月。
她站起来,脸微微发红,但眼睛很亮。
“我替他喝。”她又说了一遍,“我今天……反正也没什么事。”
佐藤社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椿小姐真是豪爽啊!好,那就喝!”
绯月端起不二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她被呛到了,捂着嘴咳了几声。
不二看着她。
她放下酒杯,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逞强,又有点得意。
好像在说:你看,我保护你了。
不二的眉微微皱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绯月替他喝了三杯。
第三杯下去的时候,她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神开始涣散。但她还是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努力维持着“端庄”的姿态。
“椿小姐真是好酒量啊!”佐藤社长已经有点醉了,说话开始飘,“以后一定要多合作!”
绯月点点头,动作有点僵硬。
不二看着她。
她偷偷把手伸到桌子底下,用力掐自己的大腿。
他又好气又好笑。
终于,酒席结束了。
佐藤社长被秘书扶上车,中村课长也告辞了。门口只剩下不二和绯月。
她站在路灯下,努力让自己站稳。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飘,“我表现还可以吧?”
不二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替我喝?”
“因为你不能喝啊。”她说,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我可以的。”
“你会喝酒吗?”
她沉默了一下。
“不会。”她老实承认,“但是我可以学。”
不二叹了口气。
“走吧,我送你回家。”
他刚转身,就听见身后“咚”的一声。
绯月蹲在地上,抱着头,小声说:“头好晕……”
不二转过身,看着她。
她蹲在那儿,连衣裙的裙摆拖在地上,头发散下来几缕,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和一年前那个蹲在路边嗦棒棒糖的身影重叠了。
他又叹了口气。
“能站起来吗?”
“……好像不能。”
他弯下腰,把她扶起来。她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嘟囔:“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还能喝……”
“你醉了。”
“我没有!”她大声说,然后又小声补充,“就是有点晕……”
不二扶着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她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着,嘴里念念有词。
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见几个词——“溜溜球”“四年前”“西装的哥哥”……
然后她突然睁开眼,直直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她说,“我喜欢你很久了。”
不二一愣。
“四年了。”她竖起三根手指,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汇报工作,“四年零两个月。从那天你救我开始。”
她说完,头一歪,睡着了。
不二看着她。
车窗外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要安静很多,没有那些逞强,也没有那些小聪明。
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便利店,她说“我读短大是因为你”,说“我想有一天能和你站在一起”。
还有刚才,她说“你不能喝,我可以替你”。
他伸手,把她滑下去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她动了一下,抓住他的手,嘴里含糊地说:“别走……我真的很努力了……”
不二没有抽开手。
他看着窗外流过的夜景,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绯月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要裂开。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很干净,不是她房间那种贴满偶像海报的墙面。
她猛地坐起来,然后因为头痛又倒回去。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不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着她。
绯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记忆的碎片开始往回涌——酒席、替酒、头晕、出租车……还有出租车里,她好像说了什么很重要的话。
说了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但她的脸已经开始发烫。
“那个……”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是哪儿?”
“我家。”不二说,“你醉得太厉害,我不知道你住哪儿。”
绯月愣住了。
他家。
她躺在——他家。
“我……我有没有……”她艰难地问,“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不二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
“说了很多。”他说。
绯月的心沉了下去。
“比如?”
“比如你喜欢我四年了。”
绯月想找条缝钻进去。
“还有我穿西装很帅。”
缝在哪儿?
“还有比如‘我真的很努力了’。”
绯月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自己的脸。
“让我死吧。”她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不二轻轻笑了一声。
“你发烧了。”他说,“昨晚回来的路上开始发热,三点才开始退。现在感觉怎么样?”
绯月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他的头发稍微有点乱,衣服也换了,不是昨天那件西装,而是一件简单的白T恤。眼底下有一点点青色,像是没睡好的样子。
他守了她一夜?
“我……”她开口,鼻子堵住了,“我还好……”
话没说完,她就打了个喷嚏。
不二起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他的手有点凉,覆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很舒服。
“还有点烧。”他说,“躺着别动,我去煮粥。”
他出去了。
绯月躺在床上,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心脏跳得像擂鼓。
她刚才被他摸额头了。
他守了她一夜。
他要去给她煮粥。
这不是做梦吧?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疼。
不是做梦。
他公寓的厨房很小,但收拾得很整齐。他找出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煮。
他其实很少做饭。一个人住,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吃,或者干脆不吃。但母亲以前教过他,说生病的时候要喝粥,要加一点姜丝,可以去寒。
他切了几片姜,丢进锅里。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探出头,看见绯月正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卫生间挪。
她穿着他刚才找出来的旧T恤,太大了,下摆快垂到膝盖,袖子也长出一截。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
和他印象里那个穿横须贺夹克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走得很慢,一步都不肯让人扶的样子。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火。
绯月上完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
惨不忍睹。
妆早就花了,眼睛肿着,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这件T恤是不二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昨晚在出租车上说了什么?
“我喜欢你四年了。”
“我为了你读短大。”
“我真的很努力了。”
她捂住脸,靠在洗手台上,想哭又想笑。
说了就说了吧。反正也收不回来了。
她慢慢走回房间,在床上坐下。
不二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趁热喝。”
绯月看着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根姜丝,冒着热气。
她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谢谢。”她小声说。
不二在床边坐下。
“喝完粥,再吃一片药,然后继续睡。”他说,“明天应该就好了。”
绯月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粥很烫,烫得她舌头有点麻。但她舍不得停下来。
是他煮的。
是他亲手煮的。
她喝到一半,忽然说:“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问什么?”
“为什么喜欢你这么久。”
不二看着她。
“四年前,”绯月盯着碗里的粥,声音很轻,“你救了我,然后说‘溜溜球玩得不错,但下次别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玩了’。就这一句话,我想了四年。”
她顿了顿。
“我知道很傻。就一句话,有什么好想的。但是你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玩得不错’。我爸觉得我玩那个是不务正业,学校的老师也觉得我就是个不良少女。只有你,你看了我玩,然后说‘玩得不错’。”
她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我一直记得你。”
不二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努力忍着的眼泪。
过了一会,他伸出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绯月愣住了。
“粥要凉了。”他说。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眼泪掉进碗里,和粥一起喝下去。
不二坐在旁边,看着她。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傍晚,那个拿着溜溜球、在混混面前强装镇定的小姑娘。他想起一年前那个蹲在路边、嗦着棒棒糖、眼神疏离的女孩。他想起今天在便利店,那个穿着工作服、努力应对难缠客人的收银员。
她好像一直在努力。
努力成为另一个人,努力离他近一点。
“绯月。”他叫她。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兔子。
“以后至少别替我喝酒了。”他说。
她的嘴瘪了一下,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
“可是你也不太能喝……”她说。
“我可以用别的方式。”他说,“不用你替我挡。”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点光。
“那……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不二笑了笑。
“你爸的公司,”他说,“不是经常缺前台吗?”
绯月愣住了。
“你……你不是觉得我做前台不行吗?”
“那是以前。”他说,“现在的你,可以了。”
绯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低下头,拼命用袖子擦,可是越擦越多。
不二没有动。
就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四月的晨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绯月哭够了,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个……”她吸了吸鼻子,“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不二看着她,认真地说:“嗯,挺丑的。”
绯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想听好听的?”
“想。”
他想了想,说:“粥喝完了,再睡一会儿。睡醒就不烧了。”
“……就这?”
“不够?”
她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里的侧脸,看着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心跳又快了起来。
“够了。”她小声说。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二起身,走到门口。
“不二桑。”她叫住他。
他回过头。
“谢谢。”
他笑了笑,带上门。
绯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弯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进公司做前台。
她不知道自己和他会怎么样。
但至少现在,这一刻——
他在外面,她在里面。
他煮的粥还在胃里暖暖的。
这就够了。
四月。樱花落尽的季节。
有人迟到,有人等待。
有人用四年时间,笨拙地走向另一个人。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其实一直都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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