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燕国往事

燕国未灭时,鲜卑族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慕容冲最为幸福的前半生。慕容一族兄弟姐妹几人一同长大,感情很是亲厚。

慕容暐是大哥,遇事从容不迫、誓达目的。

慕容泓是二哥,凡事竭尽全力、奋勇向前。

慕容钰是唯一的女孩,容貌出挑,却生性迷糊。

慕容冲最小,但与慕容钰最为亲厚,虽是弟弟,却总像哥哥般对她悉心照顾。

有年,族中子弟在林子里玩疯了,回过神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找不到回去的路,慕容暐带头领着孩子们找回家的路。慕容钰不断被树根绊倒,她吓哭了,攥着慕容冲的手不肯放,于是他牵着她一起摔。慕容泓不由分说便将慕容钰背在身后,腾出一只手牵住了最小的慕容冲。

慕容暐压抑住心中的慌乱,索性坐在树桩上,让孩子们手拉着手坐在他身边,慕容暐讲起了父亲上阵杀敌,开拓疆土,何等的英雄豪气。慕容泓大声地应和哥哥:“我们的疆土定当横跨东西南北,鲜卑族人遍地落脚。”

慕容钰刚停止抽泣,也喊着说:“我们比父亲肯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慕容冲一直安静地听着,待众人说完了,才说:“我希望天下子民安居乐业,我们鲜卑子弟能不再被称之为白奴,我们慕容家族能够团结一气。”

慕容冲不知道的是,当晚林中有一个少年在暗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年少的苻坚。

苻坚是是秦开国君主苻健的侄子,虽为胡人,但他从八岁起学习各族文化。从小立志要统一北方各国,融合各国文化,消除民族间的仇恨,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经过爷爷和伯父的征战,秦国成为了北方大国。

但是爷爷和伯父的先后过世,治理秦国的重任落到了堂兄弟苻生肩上,苻生却是残暴不仁,以杀人为乐,朝廷上的谋臣深受其害,无人敢进谏。

这位符生,苻坚自小变有所耳闻,他因为早年被带上战场操练时,受了伤,导致一眼残疾,所以生性暴戾,常泄愤于伺候自己的宫人,滥用刑法。成年后,他继承了秦国,治国更是昏聩。

那天,族中长辈带着年幼的苻坚和符生探访燕国。

苻坚又受了苻生的气,便驾着马偷跑出来,在林子里恣意闲散。

忽然一声闷响,他连人带马腾空而起——

林中竟藏着捕兽的网。

马受了惊,在网中又踢又踹,几次踩在他身上。

苻坚躲闪不及,胸口一阵剧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树梢飞身而下。

寒光闪过,绳索应声而断。

苻坚重重摔在地上,抬头的瞬间,看见一个少年立在身前。

那少年约莫**岁,眉目清俊,手中握着一柄剑,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伤着了?”

苻坚撑着地想站起来,却疼得直抽冷气。

少年见状,将手中剑递给他:“拿着,能走吗?”

苻坚接过剑,勉强站稳,问道:“你叫什么?”

“慕容冲。”少年答得干脆,转身便走。

“文玉。”苻坚冲着那背影喊道,“我叫文玉。”

少年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林间。

苻坚握着那柄剑,站在原地良久。

剑柄上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去,剑身刻着一个“燕”字。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这一切。

符生从树后缓缓走出,脸上带着阴沉的笑意。

他左眼的疤痕在日光下格外狰狞,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

“慕容冲……”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转身离去。

回秦国前的最后一晚,苻坚又带着那柄佩剑偷偷往林子里去。

他想在离开前再见那个少年一面,把剑还给他,也让自己记住那张脸。

他要离开之际,听见有几个孩子的声音,循声望去,月光下,四个孩子围坐成一圈,听到慕容冲的那句:“天下子民安居乐业。”

苻坚便是那年起记住了那个救过他的少年,和他有共同理想的少年,高山流水,知音难求。

他从小隐瞒着天下人他对男子的喜爱,然而那刻他无法欺骗自己对他一见钟情。

但是他们的这场对话中,便可知他们立场相悖,注定了无法同行。

不同于苻坚,年少的慕容冲只当萍水相逢。

后来,族中大人又将一位名为拓跋冉的女孩带入了慕容氏族子弟之中。

拓跋冉。

父亲是代国拓跋贵族,娘亲是燕国鲜卑皇族。爹娘的姻亲是两个部代国大王拓跋什翼犍族的联姻。

爹娘感情交好,是代国的佳话,直到爹知道了拓拔冉的身世真相——娘亲被强掳侵犯生下了拓拔冉。

那日黄昏。娘牵着年幼拓拔冉回到府中。

爹冷眼看着娘,忽然将手中茶盅猛摔在地,爹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娘掩面痛哭,一句话也没说。

这便该是爹明白真相的那天了。

爹快步向拓拔冉走来,抓起她的衣领提了起来,准备将她往地上摔去。

娘见状向爹扑来,她哭着抱住爹求情。

爹红着眼,低吼一声将她放了下来,甩袖离开了。

娘坐在地上痛哭,拓拔冉害怕地上前,伸手要她抱。

她哭着轻轻地推开了拓拔冉。

那天的日落晃眼得很,娘似乎哭了一整夜。

爹爹过世后,娘带着拓拔冉一路辗转,终于将她送回了母族燕国。

初来燕国,拓拔冉与慕容族中子弟一起长大。

出于身世的自卑,拓拔冉小时候嫉妒慕容钰有爹娘疼爱,有兄弟照拂,所以常常抢她的东西。

慕容钰那时候也不过半大的孩子,只会哭着要她还。

每逢拓拔冉刁钻地为难慕容钰时,便是慕容冲调节。

慕容冲不过大拓拔冉半岁,在慕容家族中是弟弟,但是却是体贴照顾他人的孩子。

拓拔冉想和大家一起玩,便抢了慕容钰风筝。

慕容冲便哄着她把风筝还给慕容钰,他则带着她看草原上的骑兵。

那日风却一如既往地呼啸着,夹杂着远处马的嘶鸣。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行骑兵向你们而来,拓拔冉被这阵势吓到,躲在了慕容冲身后。

慕容冲一手扶住身后的弓箭,一手拉住她,一脸肃穆地看着远驰而来的骑兵,心驰神往告诉她,这是鲜卑慕容族男儿的飒爽英姿。

他们站在草原中间,马驹从他们的两侧,踏蹄而过,声音震耳。

慕容冲面不改色,见她害怕,便将她抱在身前,将她的头按进他的怀中,让她闭上眼睛,感受这大地的震动。

在拓拔冉跟着慕容冲来兵营的一天天里,她身上的戾气和敏感也渐渐被草原上的风消解了,

直到回首,才发现自己终于成为了慕容家孩子中的一位。

幼年时,慕容暐岁数也小时,不知身世对拓拔冉打击的轻重,所以慕容暐将她是因娘受凌所生,而她的爹爹也因为知道了实情后,深受打击,自尽而亡,和最终托孤后自缢的故事告诉了她。

娘亲自尽前给她留了段话:她说既然带着你离开了代国,就是希望你不要心怀怨恨,不要替他们报仇。希望你能够为自己而恣意地活。

那是拓拔冉第一次知道,她出生背后是爹娘惨痛的经历,她的出生是爹娘死亡的原因。

她一时接受不了,骑着烈马闯进了梧桐林,慕容冲听闻了,便驾马追了上来。

林子很大,树木遮天蔽日,透进来的光被撕成光斑,拓拔冉急驰在林中。

等她驾马回过神,赫然看见,慕容冲驾马横在你的前方,喊着她的名字,却没看见她。

你大喊着让他闪开,这马疯了。

慕容冲眼疾手快甩出鞭子,本意是将拓拔冉拉下马,却不慎缠住了马尾,未等反应,他便被这匹马拖着往前跑。

拓拔冉迅速取出佩剑,一把割裂了马脖子,马哀嚎一声,倒下了。

她从马背上下来,快快将慕容冲扶起来,怪他不松开鞭子,傻。

慕容冲这才停了下来,感到背上火辣辣地疼。

拓跋冉向他跑来,将他扶起来,嗔怪他傻,为什么不松开鞭子?

慕容冲吃痛地站起来:“林子这么大,放了手,再怎么找到你?”

拓拔冉假嗔地拍在了他背上。她一掌虽轻,但她感到手上一阵黏糊,低头一看满手的血。

慕容冲忍着疼不啃声。

拓拔冉这才将他背上褴褛的衣服撕开,刚才他被拖行在地,背上已经血肉模糊,他却不吭一声。

拓拔冉瞬间觉得鼻子一酸。

那天她驾着他的马,载着他回去。

慕容冲趴在拓拔冉背上问,是不是听说了自己的身世。

拓拔冉沉默了片刻说:“如果我没出生,恐怕我爹娘如今还是人间寻常夫妻。”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世事各有缘故的,你爹娘自有必经的涅槃。不是你的错。”

拓拔冉偷偷哭了:“我爹曾经想亲手杀了我,我娘也许怨恨着我的存在。”

慕容冲将自己的“大司马”令牌挂在了她脖子上,从身后抱着她说:“仅仅你的出生,就值得我心怀感恩。于我,你便是值得付出生命去保护的人。你是要成为我夫人的女子,你举足轻重。”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天空大喊:“岳父岳母,谢谢你们将她带到这世上。”

虽然几年间,他们之间的心意已经心照不宣,但是听到他忽然的告白,拓拔冉破涕而笑:“我一定要嫁给你,除了我,你谁也不能娶。”

后来慕容暐成婚当晚,他们在草原上看星星,许下两人共赴余生的诺言。

草原上的星空格外明亮,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们。远处传来婚宴的鼓乐声,隐约还有宾客的笑语。但那些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并肩躺着,手牵着手,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星星。夜风吹过,带来青草的香气。

“阿冉。”慕容冲忽然开口。

“嗯?”

“等四海安定,河清海晏,家给人足之时,我定当娶你。”

拓跋冉侧过脸看他,星光落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她瘪着嘴说:“等不了了,明年吧。”

慕容冲笑了,握紧她的手:“好,明年。”

那些星星很亮,像是永远不会熄灭。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诺言要等很多年,有些路要走很远,有些人会分开很久。

但此刻,他们只是看着星星,听着风,握着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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