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日子就难熬起来了。
头一场雪下来,不大,却足够把青崖村裹上一层冻人的寒气。
地里早就光秃秃的,没什么活计了。村里人都缩在自家炕头上,节省着柴火和口粮,等着漫长的冬天过去。
李泰却比秋天时更忙了。
本村和邻村的零活几乎绝迹,他就把目光投向了更远、更苦的地方。
十几里地外的采石场还在开工,按方算钱,背一方石头能给八毛钱。
那地方,村里没几个人愿意去,石头棱角锋利,灰大得呛死人,一天下来,累得人骨架都要散掉。
李泰去了。
天不亮就出发,怀里揣着三块最硬的苞米饼子。
采石场在山坳里,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他学着别人的样子,用破布条把口鼻蒙住,弯下腰,把那些沉甸甸、冷冰冰的石头块子背到指定的地方。
一天下来,肩膀和后背被磨得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
汗水混着石粉,在身上结了痂,晚上回家用冷水一擦,疼得他直抽冷气。
但他看着手里那几张沾着石粉和汗渍的毛票,心里就觉得踏实一点。离那个目标,好像又近了一小步。
阿乖被独自留在家里的时间更长了。
李泰出门前,会把他裹得严严实实,放在炕上最暖和的位置,炕洞里塞上足够的、耐烧的硬柴,确保一天都不会灭。
灶台上温着粥,水碗放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起初,李泰总是不放心,干活时都心神不宁,生怕阿乖磕了碰了,或者摸索着摔下炕。
有一次他中午啃饼子时,右眼皮直跳,心里慌得厉害,下午干活都差点被石头砸了脚。他索性提前收了工,一路小跑着回家。
推开家门时,他的心还悬在嗓子眼。
屋里静悄悄的,炕洞里的火燃得正好,屋里暖烘烘的。
阿乖依旧坐在他离开时的位置,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脑袋微微歪着,像是睡着了。
灶台上的粥少了一点,水碗也空了一半。
李泰站在门口,看着这安静到近乎凝固的一幕,悬着的心才重重落回肚子里,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疲惫,他几乎要瘫坐在地上。
阿乖似乎感觉到有人进来,空洞的眼睛茫然地转向门口的方向。
李泰走过去,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阿乖的头发细软,带着炕火的暖意。
这一次,阿乖没有像往常那样毫无反应。
他似乎在感受那停留在头顶的、粗糙而温暖的触感。
过了几秒钟,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用他那细瘦的、冰凉的指尖,抓住李泰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背。
李泰浑身一震,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布满厚茧、伤痕和石粉污垢的手背,上面叠着阿乖那细腻白嫩的手。
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热流猛地冲上李泰的头顶,撞击着他的眼眶,酸涩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反手,用自己那双粗糙得吓人的大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包裹住阿乖那只冰凉细瘦的手。
阿乖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空洞的眼睛依旧没有焦点,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李泰就那么蹲在炕沿前,握着阿乖的手,很久都没有动。
屋外是呼啸的寒风,屋里是温暖的寂静。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辛苦,仿佛都找到了意义。
他看着阿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无比,坚定无比:
等开了春,等地化冻,他一定要带阿乖去县医院。他攒的钱,应该差不多了。
他得让阿乖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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