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是开了春,冻土化开,空气里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青崖村的人们开始忙着准备春耕,地里又有了人影。
李泰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算了一个冬天。
墙缝里那个油布包,被他偷偷拿出来数过无数次。
除了爹娘留下的六十三块八毛五,加上他一个冬天在采石场、砖窑拼命挣来的,零零总总,凑够了一百二十一块三毛。
这笔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是他全部的希望。
他决定带阿乖去县医院。
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只在一天早上,把阿乖裹得严实些,背在了身上。
阿乖很轻,伏在他宽阔的背上,几乎没什么分量。
李泰跟队上请了假,说是带兄弟去县里瞧瞧毛病。
村里人看见他背着阿乖出村,眼神各异,有同情的,有摇头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李泰背着阿乖,踏上了去县城的路。
几十里山路,李泰走得很稳,生怕颠簸了背上的人。
阿乖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趴着,偶尔会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着沿途模糊晃动的光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县城,已是晌午。
县医院那栋三层白楼,在李泰眼里高大得有些吓人。
他背着阿乖,犹豫了半天,才跟着人流走进去。
里面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李泰像个误入陌生世界的野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磕磕巴巴地挂了号,按照指示找到诊室。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看起来很严肃,问了他很多问题。阿乖是怎么病的?以前有没有类似情况?家里人有吗?
李泰涨红了脸,一句也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阿乖是突然出现在村里头的,之前什么样,他完全不知道。
他只能反复说:“他……他听不见,也说不了,眼睛看不清,脑子……也不明白事。”
医生皱了皱眉,没再多问,开始给阿乖做检查。
他用小手电照阿乖的眼睛,阿乖的眼珠对光线有极其微弱的收缩,但视线无法聚焦。
医生在他耳边敲击音叉,制造巨大的声响,阿乖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顿,但很快又恢复了空洞。
医生又让他做一些简单的动作,比如抬手、张嘴,阿乖毫无反应。
一系列检查下来,医生的表情更凝重了。
他摘下听诊器,对李泰说:“初步判断,是视神经和听神经受损。可能是外伤,也可能是其他原因引起的。耽搁的时间太久了,恢复起来……很难。”
李泰听不懂,但他知道这病严重的很,于是他急切地问:“大夫,能……能治吗?”
“治是可以试试,”医生拿起笔,开始写处方,“开点营养神经的药,先吃一个疗程看看。最重要的是,要进行针灸治疗,刺激神经。不过……”医生顿了顿,抬眼看他,“这需要很长时间,花费也不小。一个疗程的药加上十次针灸,你先准备……四十块钱吧。后续看情况,可能还需要更多。”
四……四十块?李泰感觉自己的手抖了一下。
他全部家当才一百二十一块三毛,这一下就去掉了三分之一?后边儿还要更多?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个油布包,一层层打开,仔细数出四张十元,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医生开了单子,又指了指走廊尽头:“针灸科在那边,带他过去吧。每周来两次。”
李泰背着阿乖,拿着那一小包昂贵的药片,又去了针灸科。
医生把一根根细长的银针扎进阿乖头上的穴位时,阿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李泰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四十块钱。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得挣更多的钱,更多的四十块,甚至一百块,两百块……
他侧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肩上、因为针灸和路途颠簸而显得有些疲惫的阿乖,那双空洞的眼睛半阖着。
李泰把他往上托了托,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春日空气,迈开了脚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