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人在狭窄的通道中快速穿行。发光模块在他们两侧闪烁着蓝色的光芒,像两堵发光的墙。每一排机架上都贴着标签:A01,A02,A03……他们经过A区,经过B区,终于到达了C区。
C区的机架和其他区域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每一台服务器的机箱上都有一个额外的标识——一个红色的、被划掉的“普罗米修斯”标志。那些标志已经褪色了,像是很久以前贴上去的,但那个红色的斜杠依然刺眼,像是在宣判什么东西的死刑。
“C07到C12。”阿莱指着一排机架,“碎片应该在C09到C11之间。”
伊森跑到C09机架前,找到了数据端口。那是一个标准的量子加密接口,和塞缪尔描述的一模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银色存储器,拔掉保护盖,露出接口。
“露娜,”他低声说,“我们到了。”
存储器亮了一下——不是发光,而是那种银色的表面反射了机架的蓝光,产生了一种像是内部在燃烧的效果。
他深吸一口气,将存储器插入数据端口。
存储器与端口接触的瞬间,整个服务器阵列震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震动——那些机架稳稳地固定在地面上——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能量场在共振的震动。伊森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他的指尖,沿着手臂,一直传到心脏。
“数据传输开始。”露娜的声音从他的神经接口中响起——不是通过存储器,不是通过对讲机,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她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稳定,像是在这片量子数据的海洋中,她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预计完成时间:七分钟。”
七分钟。加上已经过去的两分钟,他们只剩下不到七分钟的时间窗口。
“瑞秋,心跳检测还有多久触发警报?”老柯问。
瑞秋盯着数据分析仪,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四分三十秒。”
比预计的早了。
“心跳检测系统比塞缪尔说的更快。”瑞秋的声音发紧,“它的时间同步间隔不是十分钟,而是五分钟。我们已经触发了检测周期,下一次心跳将在四分三十秒后生成。如果生成延迟——”“警报就会触发。”幽灵接过话,声音平静得可怕,“然后我们有三分钟撤离。四分三十秒加三分钟,等于七分三十秒。数据传输需要七分钟。所以我们有三十秒的缓冲。”
三十秒。
伊森盯着存储器上的传输进度:百分之三。百分之五。百分之七。
太慢了。太慢了。
“维克多,量子解密器。”老柯命令道。
维克多推动轮椅——不,不是轮椅,是那台自制的量子解密器——到C09机架前。他的双手——那些布满烧伤疤痕的、颤抖的手——开始在解密器的控制面板上操作。面板上的指示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绿色、蓝色、紫色,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电子花。
“碎片的量子锁正在解除。”维克多的声音低沉而专注,“但需要时间。至少……五分钟。”
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八。百分之二十一。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伊森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胸腔里敲响了一面鼓。他的后颈开始发烫——不是神经接口端口的灼烧,而是紧张导致的体温升高。纱布下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止痛剂的效果在减弱。
“心跳检测倒计时:三分钟。”瑞秋的声音。
百分之三十一。百分之三十四。百分之三十七。
“量子锁解除进度:百分之四十。”维克多的声音。
伊森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他在旧城区的地下练习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但练习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显。在练习中,数据总是准时完成传输,量子锁总是准时解除,心跳检测总是在他们撤离后才触发。在练习中,没有意外,没有变量,没有那些让心脏提到嗓子眼的未知。
但在现实中,意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靠近。
“心跳检测倒计时:两分钟。”
百分之五十二。百分之五十五。百分之五十八。
“量子锁解除进度:百分之七十。”
伊森睁开眼睛,盯着存储器。那个银色的方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闪烁,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呼吸。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它的表面。它很热——不是烫,而是那种被长时间工作加热的、稳定的温度,像是一个正在奔跑的人的体温。
“露娜,”他低声说,“快一点。求你了。”
存储器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心跳检测倒计时:一分钟。”
百分之七十一。百分之七十三。百分之七十五。
“量子锁解除进度:百分之九十。”
“警报触发倒计时:一分钟。”瑞秋的声音开始发抖,“心跳检测将在六十秒后生成时间戳。如果到时传输还没有完成——”
“它会完成的。”伊森打断她。他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百分之七十八。百分之八十。百分之八十二。
“量子锁解除进度: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七。百分之九十九。完成。”维克多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所有碎片的量子锁已解除。数据卷完全开放。”
数据传输速度瞬间提升。百分之八十五。百分之八十九。百分之九十三。
“心跳检测倒计时:三十秒。”
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七。百分之九十九。
“警报触发倒计时:十秒。九。八。七——”
数据传输完成。百分之百。
“传输完成。”露娜的声音在伊森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伊森的手指已经握住了存储器,在“完成”两个字还在他的意识中回荡的时候,他就已经将它从数据端口中拔了出来。动作快得像闪电,快到他的手被端口的边缘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沿着存储器银色的表面滑落,他都没有感觉到。
“撤。”老柯的命令简短而有力。
八个人同时向入口方向移动。但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
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刺耳的、机械的警报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那种嗡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通过地面、通过墙壁、通过那些发光的服务器机架传播的。伊森能感觉到那种嗡鸣在他的骨头里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心跳检测触发了警报。”瑞秋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但不对——不是我们触发的。是有人——有人在外部触发了警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柯身上。老柯的脸色变得煞白。
“马克·陈。”他低声说,“他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一直都知道。”
就在这时,所有机架上的蓝色光芒同时熄灭,然后以一种不同的颜色重新亮起——红色。血一样的红色。那些红色的光在机架表面流动,像是在绘制某种古老的、警告的符号。
地下三层瞬间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地狱。
“走!”老柯大喊。
八个人开始在狭窄的通道中狂奔。解密器被遗弃了——维克多推着它跑了几步就意识到不可能,他松开了手,任由那个五十公斤的大家伙停在通道中央。双胞胎兄弟一左一右扶着他,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向前冲。
升降平台还在原处。老柯冲上去按下按钮,平台发出了一声异样的、刺耳的“嘎吱”声,然后缓缓上升。太慢了。比下来的时候慢了至少一倍。
“重量减轻了,”幽灵冷静地说,“但系统可能被远程降低了速度。我们被困住了。”
伊森看向升降平台旁边的紧急通道——一扇狭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安全门。门上有一个红色的警示标志:“仅限紧急情况使用。打开将触发全楼封锁。”
“幽灵,打开它。”老柯说。
幽灵没有犹豫。他从腰间抽出那把“不是手电筒”的东西——实际上是一把等离子切割器——对准安全门的铰链。一道刺眼的蓝色电弧在黑暗中爆发,金属被融化的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三秒钟后,安全门轰然倒下,露出门后一个漆黑的、狭窄的、盘旋向上的钢梯。
“走。”幽灵第一个冲了进去。
八个人鱼贯进入钢梯通道。伊森是倒数第二个,后面是老柯。他刚踏上第一级钢梯,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金属撞击的声音——升降平台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钢梯在震动。整个通道在震动。伊森感觉脚下的金属在颤抖,像是随时可能断裂。他不敢往下看——不,他没有时间往下看。他只能向上爬,向上,向上,一级一级,手抓住冰凉的、生锈的钢栏杆,脚踩在那些被时间侵蚀得变形的梯级上。
他的后颈在剧痛。纱布已经松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脖子往下流——不是汗水,是血。伤口在剧烈运动中裂开了。
但他没有停。
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后,钢梯通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标着“紧急出口”的舱门。幽灵已经用等离子切割器将舱门的锁切开了,他用力推开舱门,外面是——
星穹大厦的地下二层。发电机室。他们十五分钟前来过的地方。
但这里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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