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冥府

雨水隧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的水密门，门上有一个机械转轮，像潜水艇的舱门。老柯示意所有人停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震动传感器，贴在门上，闭上眼睛，仔细聆听。

“门的另一边是星穹大厦地下二层的备用发电机室。”他低声说，“按照塞缪尔提供的情报，发电机室没有常驻安保，但有巡逻机器人，每隔二十分钟经过一次。我们需要在巡逻窗口期内穿过发电机室，到达垂直通道。”

瑞秋走到门前，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比数据分析仪更小的设备，贴在门锁上。设备的屏幕上闪过一串串代码，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

“机械锁配电子密码。”她低声说，“电子密码是六位数，每二十四小时更换一次。我需要……三分钟。”

三分钟。伊森看了看手腕上的旧款全息屏——这是他从旧城区找到的唯一一个还能用的计时设备，虽然款式老旧，但走时准确。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瑞秋的手指在设备上飞速操作。汗水从她的额头滑落，沿着鼻梁滴在设备屏幕上，她没有擦。双胞胎兄弟站在她两侧，一人拿着一个简易的信号干扰器，防止任何电磁信号泄露出去被星穹的传感器捕捉。

“两分钟。”瑞秋低声说。

伊森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存储器。他能感觉到露娜的温度在升高——不是幻觉，是真的在升高。存储器表面已经热得有些烫手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露娜在紧张，还是在计算，还是在用某种他不知道的方式为他祈祷。

“一分钟。”

设备屏幕上的代码停止了滚动，一个六位数的数字定格在屏幕上：841927。

瑞秋输入密码。水密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转轮自动旋转了半圈。老柯上前，双手握住转轮，用力旋转。转轮发出低沉的“嘎吱”声，水密门缓缓打开，露出门后——一片黑暗。

备用发电机室比雨水隧道更大，穹顶至少有五米高，空间中央排列着四台巨大的、沉默的发电机，每一台都有小型飞行器那么大。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混合着一种隐约的、臭氧的味道——那是高功率电气设备运行时产生的。

“巡逻机器人的路线是从东侧入口进入，绕发电机一圈，然后从西侧出口离开。”老柯的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快速扫过，“我们只有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穿过发电机室，到达西北角的垂直通道。不要发出声音，不要使用任何电子设备——除了必要的手电筒。瑞秋，关闭你的分析仪。”

瑞秋点头，将数据分析仪关机，塞进背包。

“走。”

八个人像影子一样在黑暗中移动。老柯打头，伊森紧随其后，然后是瑞秋、维克多、双胞胎兄弟推着解密器、梅，幽灵殿后。他们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解密器的轮子在混凝土上滚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在空旷的发电机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在低吼。

“停。”老柯突然举起拳头，所有人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远处传来一种有节奏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咔，咔，咔，咔——像是什么东西在坚硬的地面上行走。声音越来越近。

巡逻机器人。

伊森的呼吸停住了。他蹲在一台发电机后面，从机身的缝隙中向外看。一束蓝色的扫描光束在黑暗中缓缓移动，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眼睛。光束扫过的地方，墙壁、地面、发电机都被染上一层冰冷的蓝光。

机器人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一个大约一米五高的、圆筒形的机器，底部有四个轮子，顶部有一个旋转的传感器阵列。它的外壳是银白色的，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荧光。它沿着预定的路线缓慢移动，扫描光束左右扫射，每一次扫射都覆盖大约一百二十度的范围。

伊森计算了一下：如果机器人继续沿着当前路线移动，它会在大约十五秒后经过他们藏身的发电机。扫描光束会在那一刻覆盖他们的位置。如果他们保持静止、不发出任何声音、不使用任何电子设备，机器人的被动传感器可能无法探测到他们——但那个扫描光束里可能包含热成像功能，而人体的热量是无法隐藏的。

他的后颈开始冒汗。纱布被汗水浸湿，贴在伤口上，传来一阵刺痛。

机器人越来越近。咔，咔，咔，咔——轮子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像鼓点一样敲在伊森的神经上。

十米。五米。三米。

扫描光束扫过来了。

伊森闭上眼睛。

光束掠过他的脸。他能感觉到那种光——不是温度上的感觉，而是更微妙的、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划过皮肤的感觉。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然后，光束移开了。

机器人继续向前移动，咔咔声渐渐远去。它没有发现他们。

老柯无声地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八个人继续移动，穿过发电机室，到达西北角。那里有一个狭窄的、用钢板围成的竖井，竖井中央有一部货运电梯——不，不是电梯，是一个用钢缆牵引的升降平台，看起来像是用来运送重型设备的。

“这就是垂直通道。”老柯低声说，“升降平台可以载重五百公斤。我们的重量加上解密器，大概四百公斤左右，安全。”

他按下升降平台旁边的按钮。平台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缓缓降下。伊森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全息屏——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他们用了十七分钟从雨水隧道入口到达这里，比计划晚了七分钟。

“抓紧。”老柯说，“地下三层。”

升降平台缓缓下降。黑暗中，钢缆的摩擦声在竖井中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语言。伊森抬头看去，头顶的圆形开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那是手电筒的光束在竖井口的反射。

然后那个光点也消失了。他们被完全的、绝对的黑暗包围。

下降的过程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升降平台最终停在一片黑暗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咚”。老柯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一个和发电机室完全不同的空间。

冥府服务器。

这个房间不大，大约两百平方米，但高度惊人——至少十米。整个房间被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发光模块组成的阵列占据，那些模块像蜂巢一样排列，从地面一直堆叠到天花板。每一个模块都在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发光器官。模块之间有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空气中没有气味——不是因为没有气味，而是因为空气被循环系统过滤得太彻底了，干净得像不存在一样。温度比上面低得多，大约只有十度左右，伊森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这就是主阵列。”阿莱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C区在阵列的最深处，大约需要穿过十五排机架。”

老柯点了点头，转向瑞秋：“防火墙？”

瑞秋重新启动了数据分析仪，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她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后门还在。”她说，但语气里没有喜悦，“但……有什么东西不对劲。防火墙的外层是我设计的，我知道它的每一个参数。但现在，它看起来像是……活着的。”

“活着的？”伊森皱眉。

瑞秋抬起头，脸上有一种伊森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敬畏。

“传统的防火墙是基于规则的——如果X发生，就执行Y。但这个防火墙……它在学习。每一次扫描，每一次探测，它都会调整自己的防御策略。这不是程序，这是……一个AI。一个专门用来保护冥府服务器的AI。”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瑞秋身上。

“你能绕过它吗？”老柯问。

瑞秋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试试。”

数据分析仪发出一声轻微的“嘀”。瑞秋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飞速滑动，速度比之前在雨水隧道门口时快了至少一倍。屏幕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每一条都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搏斗。

“它在反击。”瑞秋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战斗的兴奋，“它知道我在哪里，它知道我在做什么，它在试图锁定我的位置。但我比它快——因为我设计过它的原型。”

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加速，然后定格在一个绿色的界面上。瑞秋的嘴角上扬。

“防火墙已绕过。C区数据卷已解锁。但——”她盯着屏幕上的一个警告标志，“心跳检测系统已经感知到了入侵。我们有……九分钟。不是十分钟，是九分钟。因为防火墙绕过本身消耗了一分钟。”

九分钟。

“走。”伊森说，他已经开始向阵列深处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