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里铺。
张策和秦归鸿并排立定着,只是一个有气,一个无气。
昏黄摇曳的烛光下,赵大宝把视线从地上自己的影子转移到面前秦归鸿那张熟悉的脸上,然后短暂地陷入到一个疑问里:严风究竟讨厌他什么?
两人身量差不多,脸蛋的美好程度也差不多,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秦归鸿又不比他多什么,他为什么要讨厌人家?
绕着秦归鸿走过去走过来地看了两圈,赵大宝终于得出来一个结论。
秦归鸿两只脚站在地上,是同样的稳健与端正,不需要前脚掌踮着。换句话说,严风是讨厌他能蹦能跳。
这也难怪,人对待旁人的态度,总跟自己的有无有着莫大关联。
对于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假使别人同样拥有,大多抱之一笑;
如自己没有别人却有,那么无论如何总会难受一阵子。到这种程度,有良心的人尚且懂得开导自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从而走出昏昧心境;
以上两种情况都表示积极,而最坏的情况莫过于这一种:自己曾经拥有,但此刻已经失去。再看到别人还有着自己失去的东西,难免心理会扭曲起来,轻则讥讽打击,重则恶语诅咒,诅咒别人赶紧跟自己一样。
赵大宝觉得严风的心理大概就属于最后一种。
其实这事儿吧,他能代劳帮忙出气,可是……赵大宝瞅了一眼坐在那儿的周祥,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吧,等秦归鸿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再打断他的腿吧。
他这样想着,便走到门边去,等周祥发话。
良久过后,周祥才不情不愿地走到秦归鸿身边,在其后脖子抓了一把,暂时恢复他的神志。
毕竟傀儡样的躯壳是无法接受谈判的。
然后周祥又坐回去,说:“你好啊,秦先生。”
秦归鸿转了转有些发僵的脖子,眨巴着眼睛看向这个好像认识他但他却明显不认识的人,“你是谁?”
话刚出口,他的脖子也就刚好转到右边,恰对上僵立在他右边的张策。秦归鸿猛然吃了一惊,又追问张策:“张大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可惜张策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秦归鸿急了,伸手想摇醒他。
而周祥看见秦归鸿不首先回应自己,顿时生了气,手上响指一打,张策应声砸在地上,缝得不大结实的秃脑袋就瞬间开线,咕噜噜牵着肉皮跟脖子闹起分居。虽是脸面倾斜朝下,然而那一双死鱼眼睛倔强地不肯闭上,怨恨从眼珠转移到眼白,渗人得紧。
秦归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连后退,拍着胸脯连爆粗口,然而直面死人的惊吓尤为深重,直到后背抵在墙上,退无可退了,他还是不敢相信。
张策,死了?
就这么死了?
可这人为什么要杀他?
秦归鸿胆寒地看向对方,一颗心狂跳不止。
在此之前周祥是不大高兴的,但是现在看到秦归鸿的表情,他仿佛看到了一场好戏,心情随之好起来,连批评的语气都变得和蔼许多。
“大宝,缝张策的这人是谁啊?技术还需要再练。你去告诉他,要是下次还如此丢脸,小心我的规矩。”
门边的赵大宝赶紧笑笑,麻利地把张策的身体和脑袋往外拖,边拖边说晓得的。
门被关上了。
周祥敲着椅子把,问秦归鸿:“秦先生,你应该不想也变成他那样吧?那么我们来谈谈吧。”
他那样?秦归鸿咽下口水,理智追着吓走的魂儿重新归体,“等等,所以你是暗水师?张策是你杀的?也是你指使他给我下的百日皮粉?”
“呵呵”周祥扬起脸,真诚地说:“秦先生,你真的好会问呐,可是怎么办呢?张策真的不是我杀的。你想不想知道他究竟是被谁杀的?我可以告诉你……”
秦归鸿却不接茬,“不必。我对这个问题的好奇很有限,倒是希望你回答我另外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也想找阿魏?”
没料到会有此一问,周祥些微楞了楞,继而却不答反问,“那你认为我们是想干什么?或者说、明水师告诉你的我们是想干什么?”
白荻他们并没有告诉他暗水师找阿魏的目的,但基于阿魏的功效,秦归鸿早有自己的推测,“总不至于你们也是想做救人的善事吧?”
这时候周祥就不禁拍手大笑起来,“你看,其实你刚才就是带着答案在问问题,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对我们来说很不公平吗?”
秦归鸿皱起眉头,忽然有种自己被耍了的错觉,“什么不公平?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蠢,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周祥站起来,慢慢地踱到秦归鸿身边,道:“他们是不是跟你说我们暗水师都是没有心肝儿的烂人,专做损人利己的坏事?”
秦归鸿无法否认他们确实说过类似的话,“这话说得不对吗?其它先不提,单是百日皮粉这种东西,反正白荻他们肯定是不会制的。”
周祥露出一种‘看吧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看着秦归鸿,“那他们有没有说过,我们从人家父母手里买过来之前,那些婴儿其实就已经死了?死婴换钱,至少可以让他们的父母多活些日子,难道我们不是在做好事吗?怎么到明水师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
是……这样吗?秦归鸿惊讶得合不拢嘴。
觑视着秦归鸿的神情,周祥暗自一喜,捋着稀薄的头发打着腹稿准备再进一步时,却不料被沉默半晌的秦归鸿直接顶了回来。
“他们没说,也许是不知情,况且这也是你的一面之词,我凭什么信你?再者,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并没有残害婴儿,但是你无端把百日皮粉下给我,让我半夜去摸一个女人,去偷她的东西,这难道不是你们的罪证吗?”
想起眼前这个家伙差点害自己成了浪荡子和小偷,秦归鸿就气死了,“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干嘛要这样害我!”
腹稿作废,周祥赶紧转弯,“算不上害吧,顶多就是叫你帮忙而已。我们找阿魏的目的确实不为救人,只不过是拿钱办事,有一个客人需要它。至于他要做什么,跟我们可没关系。秦先生,我知道你跟那个姓白的关系很好,一次不成就两次,只要你帮我们拿到铜板,我保证你的利益可观。并且除此之外,我还可以白饶你一个条件,比方让那位白小姐对你死心塌地,怎么样?”
天,他怎么会知道这个!
顿时秦归鸿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当时事发突然,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过会在那种情况下向白荻示爱,而且只不过是上半夜的事情,怎么这么快暗水师就晓得了?
难道真像白荻说的那样,他们之间,出现了叛徒?
可是当时在场的人那么多,叛徒究竟是谁?
可是不管这个人是谁,他都没法答应周祥的条件。
若是白荻喜欢他,也根本用不着强迫;可若是白荻不喜欢他,强留在身边又有什么用?像个傀儡似的,一板一眼地表演爱他吗?
秦归鸿认为自己还没有堕落到此种程度。
当然,如果白荻喜不喜欢他已经有明确答案,秦归鸿认为自己或许可以在君子和小人之间做个抉择。可偏偏事实是,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答案。
也就是说,即便强留住她,即便她表演得很认真,可因为没有答案,他就得日复一日地活在“她到底喜不喜欢我”的猜测和不安里。
以前许多人都说过他很娇气的话,就连白荻也曾如此说,他还幽怨过。及至到了这一刻,秦归鸿觉得这也许并非坏事。
他想他的确就是娇气啊,娇气到仅仅是这些坏情绪都忍受不了,让他不至于犯错。
“不好意思,我拒绝同你交易。”
秦归鸿伸出手将周祥往远里推,推了还嫌不够,自己还往反方向挪,生怕沾染上那种无耻的气息,“我不缺钱,也不缺爱,你挑拨离间失败,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而且……”
“而且什么?”周祥不悦地掸掸刚才秦归鸿碰过的地方,脸色黑得吓人。
可秦归鸿却视若无睹,甚至火上浇油:“而且我认为你很不敬业啊。跟我谈条件,却连我的需求都摸不准,抛出诱饵的时机更加不对,这恰恰暴露出你急于求成的现实。他们找到的碎片比你们多多了,你急了,害怕了,对不对?”
话音刚落,秦归鸿就感到脖子上一紧。
周祥狠狠地掐住秦归鸿的脖子,将他愈提愈高,“既然谈不成那就不谈了。不过在你死之前,我一会让你将铜板偷过来,二会让你强上那个女人,就算作是对你完成一的报酬吧。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善良啊?”
“善、良、个、屁!”
掰着他的手想挣脱,可秦归鸿哪里是周祥的对手?他活得艰难,却骂得流畅,“你个狗杂种,秃顶的假聪明,有脾气现在就弄死我,否则等阿荻他们来了,你他妈小心叽叽都被打断!”
“你!”周祥最讨厌别人骂他头发,闻言真露出杀意。
正当此时,门却被突然撞开,赵大宝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周师兄,他们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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