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下东区。
林墨和同事从靠边的蓝白警车中出来,沿着门牌号找到“明夜酒吧”。
面前的铁门上挂着一个不大的暗淡霓虹招牌,其中Lumi四个字母因为电量不足闪烁着。
其他酒吧门口总是三五成群,而明夜的门口只有一个穿着得体的接待员。见三人穿着警察制服,不由防备。
“您找谁?”
左伊资历最深,她掏出警官证,拿起气势道:“纽约警察局,我们接到报案。”
说完她不给接待员提问的机会,抬步推门而入。而接线员踩着他们的脚步紧随其后,对着领口的对讲机低声道:
“老板,有条子来,2男1女,没说什么事。”
“黑人女看起来级别最高,还有一个白男,一个......亚裔?”
就算是在纽约,亚裔警官也并不多见。接待员的脚步轻微一顿,再一回神,三人已没入喧闹的人群。
酒吧内部跟外部大相径庭,年轻的男男女女像海洋馆里五光十色的鱼,游走于烟气缭绕之中,当季公告牌热曲从头顶直抵脚心,空气中各种味道交杂着,令人头晕目眩。
林墨快速扫视了一圈,立刻注意到游走的鱼儿似乎都默契地远离左边一小块区域,而那区域外游散着两三人,面朝外部,表情冷淡,看起来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
“在这里种这些东西不会死吗。”他抬手指了指那片区域的一小片多肉植物。
顺着他手指方向,几盆多肉植物放在高度不一的隔断上,隔断内部填充着流沙,一直匀速坠落着,似有若无遮挡了所有好奇的视线。
“林......”马修闻言笑着把视线从美女身上收回,搭上他的肩,取笑道:“你真是个呆子。”
左伊瞬间想到报警电话说他们在“沙漠区域”,她多看了眼林墨,又对着笑得一脸单纯的马修摇摇头,径直往那边走过去。
绕过西部沙漠风的隔断,明明是半开放的区域,音乐声却瞬间小了一半;里面只有一套卡座,角落散落着一堆衣服,3个男人围坐着正在打扑克。
“纽约警察局。”左伊再次拿出警官证,在几人面前晃了晃:“是不是你们报的案?”
3人同时抬头,左边的拉丁裔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整理起手下的扑克牌,而中间的棕发却笑着往后一仰,挑眉调笑道:“我们都不知道报警电话是多少。”
左伊用两根手指从桌子上挑起了一个盒子,问:“这是什么。”
“weed.”
左伊盯着面前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丢下盒子说:“给我看看你们的ID。”
“啧。”棕发从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声音,从兜里拿出驾照往桌上随意一扔。
肖恩,年龄23。
已经超过了合法年龄。
三人对视一眼,放松了些。左伊示意马修去隔断处守着,林墨去卡座另一侧,她把肖恩的证件收在手心,又看向其他人:“你们的证件呢?”
肖恩左边的拉丁裔收起扑克,却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右边那人——也是张亚洲面孔——开始上下翻找。
而林墨,则对着卡座最远处的一堆大衣问道:
“你的ID呢?”
衣服堆蠕动半晌,从里面钻出一颗深金色的脑袋。
苍白的面上是灰蓝色的眼,似乎不适应光线而半眯着——分明这里的光线只能算聊胜于无。他用力眨眼,带起下方的鼻梁皱起,挺俏的鼻尖翁动,像某种小动物在嗅闻。
“什么?”那人伸着懒腰,语气竟有些天真。
林墨不动声色重复了一遍:“......你的ID。”
金发少年的头脑似乎恢复了清明,眼神逐渐聚焦在林墨的脸上,又扫过他被警服包裹的精壮身材。
他比别的白人饱满些的嘴唇一挑,歪头道:“先给我看你的证件。”
林墨弯腰,将自己的警官证凑到他跟前,指了指证件上NYPD的烫金字母。
两人距离拉近,林墨不得不和这双又圆又亮的灰蓝眼睛对视,那眼下的睫毛长得可怕,忽闪忽闪着,简直比曼哈顿岛上的灯塔还晃眼。
林墨的喉结滑动。
金发少年不情愿地撇着嘴,扒拉着那堆几乎淹没他自己的大衣,从其中一件的口袋里掏出了钱包,又从钱包里抽出了驾照递给他。
朱利安,差一个多月满21岁。
照片上的人微微仰头,露着一排白牙。面前的少年也冲他笑着,一样的骄傲模样。
林墨呼吸不觉收紧一秒,他不动声色地错开视线,撤到左伊身边。
左伊结果朱利安的ID,只扫了一眼便收到手中,继续抱胸,审视还没有拿出证件的两人。
拉丁裔招架不住,神色复杂的看着肖恩,又望了眼远处打着哈欠不以为意的金发男孩。最终软绵绵起身,在那堆衣服中翻找半晌,拿出了一张带了污渍的卡片。
左伊接过,她锐利的眼神来回比对照片和真人,刚要说什么,一直沉默不语的亚洲男孩总算开了口:“我没有ID。”
被打断的左伊不怎么意外地耸了耸肩。
“那么,护照呢。”她问,顺势指了指他胸口的名牌:“song桑……先生?”
“宋。”面如死灰的瘦弱男孩纠正道,攥紧拳头又松开,似乎在懊悔自己的多嘴。
“护照在老板那里。”宋操着蹩脚的英文,低声道。
话音未落,从他们靠近这片区域就一直守在外围的侍应生冲了过来,大声喊:“警官,我们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蠢货。林墨心想,抬手拦了一下激动的侍应生。
“哦?是吗?”左伊挑眉回头,锐利的视线似能穿透人心。
“这样的话,我们需要带走宋先生,如果查出他身份不满足雇佣条件,却和你们酒吧构成实际雇佣关系,还扣押了合法身份证明,那我们只能做出处罚。”
“什么处罚......”侍应生追问。
“整改,可能停业;罚款,上不封顶。”马修双手抱胸,嘴角带着戏谑。
“......”
“现在你去找老板也好,或者视而不见也好,我们要先带走宋先生。”左伊不再废话,抬步要走。
“等等。”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脚步,只见朱利安起身,脸上维持着无害的表情,语气甚至有些娇气:“没必要带走他,我们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大家就当没看见好了。”
“你们有drug。”林墨看向桌子上的盒子,抬了抬下巴。
“大麻而已。”朱利安笑了,靠近光源,他的金发反而没有在暗处闪耀,参杂着少许棕色。“何况那是肖恩的,我们都没碰,21岁以下不合法,这谁都知道。”
金发少年走到他面前,神情真挚,过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好像在说“饶了他这次吧,警官。”
林墨不为所动,他战士一般挺立着,视线剜过卡座角落堆叠的几个白色小药瓶,警告般和他对视。
我知道你们还有别的,别逼我查看。
“何必这么铁石心肠。”朱利安后撤,夸张地举起双手,转身再次去翻那堆大衣,似乎要拿什么。
他的外套被压在了最下面,朱利安使劲拉扯其中一只衣袖翻往外抽,却没想原本高高隆起的衣服堆随即坍塌。
伴随着羊毛布料窸窸窣窣落下的是好几个密封袋,大概指节大小,里面装着白色粉末,其中有些包装已经敞开,粉末飞扬。
本来是想拿钱包的朱利安看着散落一地白粉,傻了,场面刹时静止。
左伊做出防御姿态,给林墨和马修使了个眼色,伴随着一声“都别动”,她摁开了胸前的记录仪,走过去将那几个袋子收了起来。
.......然后将在场的4个人全部打包带走。
回到警察局一小时后,白色粉末的检测报告出来,不出意料是cocaine。
左伊带着2人又是配合同事审问,又是写案宗,马不停蹄一直忙到清晨才下班。
林墨带着浑身的疲惫打开了更衣室柜门,脱下防弹衣;马修解下腰间的武装腰带,大倒苦水:“真是糟糕的一天。”
“是啊。”林墨点头附和。
“接到报警电话说有未成年人聚众吸毒,赶去现场倒是人赃并获,结果半夜4点律师一来,不过几个小时就释放了。”
2个白人被释放了。林墨在心里补充。
“你知道那个金色头发的男孩是谁吗?”马修背靠在衣柜上,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应该说,你知道他的爸爸是谁吗?
林墨将自己的衣服换上,边扣扣子边摇头。
“乔·利恩。”
这个名字几乎每个美国人都知道,林墨皱眉:“那个大导演?”
“对,朱利安是他儿子,朱利安·利恩。”马修的声音压得更低。
林墨沉默,换好了衣服往外面走,马修依旧在他后面喋喋不休。
“这些有钱人真是混蛋,那些粉末量可不少,已经是可以怀疑售卖的程度。他的律师只是提供了无吸毒历史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连尿检都没做,就把他带走了。”
“毕竟cocaine只是‘恰好’在那堆衣服里,确实没有证据。”林墨插话。
马修:“就算朱利安没有吸毒史,那个叫肖恩的,又是大麻又是药丸,我不信他完全无辜,还不是无罪开释。”
林墨双手插兜,不置可否:“另外两个人还在接受调查,有新的进展肯定会再召回肖恩跟朱利安的。”
“呵,你们亚洲人对联邦政府一无所知。”马修嘲弄:“那个拉丁裔看起来是个聪明人,至于你的同胞,没身份没证人......估计就是炮灰的命。”
你的同胞。这四个字绊住了林墨的脚步,他不再接话,只是大力推开警局大门。
纽约清晨,城市刚刚苏醒,阳光正好,一辆红色老爷车停在路边,和背景的现代高楼大厦格格不入。
朱利安一头金发飘扬在微风中,靠着车门跟两人打招呼:“Hi,警官。”
林墨和马修停下脚步,对看一眼,不知道这少爷要干什么。
朱利安大步走过来,露出一个电影明星般标准的微笑。也许是因为熬夜,也许是因为日光,他的眼睛不如夜晚那样明亮,倒显得有些深邃。
“昨晚真是太惊险了,多亏有警官们的帮助,我差点就被冤枉了。”
多么配合警方工作的好市民!进了局子还专门感谢警察,简直和昨晚从衣服堆里挖出来不省人事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面上堆砌的讨好太过夸张,林墨心里升起异样,微微扫了眼四下,果不其然,在街角的垃圾桶背后看见了几个举着相机偷拍的人,不由心下了然。
“后续有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马修刚刚才说了朱利安的坏话,此刻倒是客气起来。
“我一定配合!”朱利安温和有礼地和两人分别握手。“保持联系。”
说完朱利安往垃圾桶投去一眼,拍照的人不知何时已不见踪迹。
金发少年肉眼可见的泄了气,眼里藏着的狡黠和不屑显形,他懒得再应付两个条子,散漫转身,向那辆红色老爷车走去。
驾驶座上,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远远注视着这边。
林墨站在逐渐嘈杂起来的人行道中央,吸了口纽约一大早就浑浊的空气,对着那穿着昂贵大衣的背影冷声道:
“下次小心磕药,别再被抓到。”
朱利安刚拉开后车门,不大不小的声音像针刺进他的耳膜,他气恼地猛回头,却只远远看到林墨的背影。
金发少年对那高大挺拔的背影竖起中指,暗骂了句:“Fuck Asian peopl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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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白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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