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林墨三个月夜班的最后一天。

这轮排班终于到头，他久违的专门开车去远些的街区吃晚饭。此刻正认真品鉴着碗里的茴香馄饨，连飘着葱花和虾皮的猪油汤底喝得一干二净。

他吃得心满意足，结账时跟老板由衷赞美这混沌跟他小时候在中国吃得味道一模一样。

老板用中文跟他说谢谢，林墨很开心，还想再说些什么，手机屏幕却突然亮了。

「Andy Lin：明天来吃饭。」

他嘴角笑意僵在脸上，Andy看似商量实则通知的语气回响耳边——不用想都知道，这顿饭的目的又是让他搬回家里，顺便再劝说他重新找个工作。

猪油和茴香的味道突然变得浓厚而刺鼻，吃剩的馄饨漂浮着黏腻的调料渣，让人反胃。

林墨按灭了屏幕，抓起手机上了车。

祸不单行，夜班最后一天马修居然请假，本就缺人的警局只能让他单独行动。

“看来有得忙了。”林墨内心叹气。

幸运的是一直到后半夜调度中心都没有给他派发任务。曼哈顿的深夜褪去喧嚣，夜风凉凉吹散了林墨混乱的思绪，一个拐弯，就开到了明夜酒吧。

半个月前那个夜晚浮现在他脑海——准确的说，是朱利安的灰蓝眼睛浮现脑海。

林墨不自觉放慢了车速。

听马修说，拉丁裔小哥拒不认罪，只说cocaine是宋带进来给他的，他拿了一部分——恰好在少量携带的边缘，于是交了罚款，关押了几天就出去了。

宋虽然矢口否认是自己的cocaine，却又说不出来是谁的；加上明夜酒吧不承认和宋有实质雇佣关系，咬死宋是外面混进来向客人兜卖的——可以说所有证据指向这个无合法身份的外来人，情况十分不妙。

现在的明夜虽然因为指控而关门整改，可那朴素的大门不仅没有上锁，连霓虹招牌都换了新。

林墨脚尖点点油门又点点刹车，最后还是提起手刹，靠边停了车。

门口无人接待，但门框下方透出的昏暗光线证实了他的想法。林墨拿起对讲机又放下，想了想，没有请求协作，而是开始绕着酒吧查看。

下东区有很多这样的酒吧，明夜并不起眼，唯一特殊之处在于它是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和两侧的房子保有不小的间隙，这在寸土寸金曼哈顿十分少见。

林墨缓步走到砖红色独栋背后的小巷，抬头向上张望，没有看到摄像头；一楼窗户用水泥封死，二楼却亮着灯，还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

靠墙处有数个大垃圾桶，上方是应急消防梯，直通二楼窗户。林墨探身往垃圾桶里查看，里面装的大多是酒瓶。几乎没有迟疑，他放下垃圾桶盖，跳了上去，拉住头顶的钢架，一个翻身爬上了消防梯。

这些天马修那句“你的同胞”一直萦绕脑海，而朱利安那双灰蓝色的、狡黠的眼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可站在钢架上，林墨却并不清楚下一步要做什么。迟疑数秒，他想，上都上来了，先看看里面在干什么吧。

他蹑手蹑脚地爬到两个窗户中间，刚要探身去看，耳边就传来“咔啦”一声。

林墨一激灵，将后背紧贴墙体。

只见上下分体窗户的下半部分从里面被推开，一个深金色的脑袋凑了出来，张望了两下又缩了回去。

林墨从警校起就是侦查训练的第一名，一眼便锁定了那双灰蓝色和挺翘鼻尖。

窗框离消防梯有一定高度，加上窗户上半部分无法活动，难以全身而退。朱利安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右脚，尝试了两次，最终把两只脚都伸出窗外。

现在，他腰部卡在窗户上，屁股对着外面，还算宽松的牛仔裤包裹着挺翘的臀部，说不出的滑稽。

他将整个身体挪出窗外，抓紧窗框，悬挂在空中往下看，嘴里轻声念叨着“OK”，又过了一会，眼一闭心一横地松开双手，“咚”地一声落在消防梯边缘。

可怜的朱利安还没站稳，就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晚上好。”

朱利安浑身汗毛竖起，吓得脚下一滑向后仰去，本想抓住护栏保持平衡，却没想到护栏很矮，只到他的小腿，不仅抓不到，甚至因为手乱动直接失去了平衡。

混乱中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腰，朱利安像握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揪住那人影。可对方似乎没想到他有这么大力气，被他拉得向前一个趔趄，两人直接抱着坠下楼去。

伴随着巨响，两人砸在垃圾箱上，又滚到地上，林墨在最后关头，转了一个身位，被压在底下充当肉垫。

“我的天！”朱利安灵魂出窍地大喊道。

林墨龇牙咧嘴地推开在他胸口啊啊大叫“你是谁啊”的金色脑袋，一时间说不出话，尽管穿着防弹衣能够减震，他也感觉自己的背快要断了。

兴许是察觉到自己没什么大碍，而身下的人快要被压死，朱利安迅速滚到一旁的地上，慢慢撑起上半身，借着昏暗的路灯查看那张肉垫。

“你是那个警察？”他张着嘴，指着林墨道：“Moe......？是这个名字吧？”

“......叫我林。”林墨总算撑起上半身，他缓缓活动了下身体四处的关节，庆幸平时的体能训练没有偷懒。

“你在这里干什么。”朱利安气急败坏地质问。

“嘘，别说话。”林墨顾不得酸疼，利落起身，对他伸出一只手道：“先躲起来”。

朱利安不明所以，下一秒就听见2楼的说话声由远及近，窗户上也投出人影。

他刚刚偷跑出来，可不想再回去被人围着灌酒，何况堂堂派对主角跳窗逃跑也太可笑。朱利安权衡一瞬，闭了嘴，转而握住面前的手要站起来。

却不曾想右脚脚腕传来剧痛，朱利安刹时跪了下去。

看来扭伤了脚踝。林墨没有迟疑，动作极快地将他一把打横抱起来，两步跨到消防楼梯投下的阴影中。

朱利安睁大眼睛，尽管及时捂住自己的嘴，还是泄漏一声惊呼。

头顶传来窗户推开的声音，四下静悄悄，只有旧路灯闪烁着，远远传来轮胎疾驰的声音。

“跑了？”一个声音传来。

“是。”

“嗯，算了。等下一次......”他们关上了窗户，什么也听不清了。

确定两人离开了，林墨才放下朱利安，但仍然举着小臂让他扶着自己。

“你没事吧。”林墨的声音穿透夜色，依稀有些歉意。

“怎么没事，我脚崴了你看不出来吗？”朱利安压低声音，忍着怒气。

“别在这说，先出去。”说着，林墨带着他往外走。

“我不跟你走。”他一把甩开林墨的小臂，双手背后，不屑地盯着他。

林墨：“那你想怎样？”

朱利安不说话。

这小巷又黑又乱，肯定不能把这崴脚的祖宗丢下。林墨没想到更好的办法，便直接把人扛在肩上，不顾朱利安的挣扎大步带出了小巷，扔到了警车副驾上。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朱利安简直要抓狂，他上了车就开始不管不顾地大叫。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警察，没有告知公民行动的义务。”林墨回到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发动汽车。

“你没有搜查令强制闯入，这是非法的。”朱利安咬着牙，恶狠狠地说：“我要举报你。”

“没进入室内不叫非法搜查。”林墨单手倒车，加速离开了明夜酒吧，又说：“随意举报。”

朱利安语塞，气得大脑充血，眼角染红，眼珠也带上了血丝；下一秒喊出口的威胁升级成了‘我让媒体来曝光你’、‘我让我朋友来打你’之类自认更有威慑力的话。

可就算朱利安喊得嗓子都哑了，连脚踝的扭伤都不那么痛了，林墨依旧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无可奈何的朱利安在警车里认命了，他的目光从可恶的亚洲人脸上转到车窗外，片刻后用力咬着嘴唇问：“......我们现在去哪。”

“去医院。”林墨面无表情。

“我不去医院！”朱利安大惊失色。

“不去医院你脚怎么办？”林墨感觉自己开始耳鸣，也提高了音量。

“不怎么办，反正我不去医院。”朱利安说完，把手放到车门把手上道：“你要把我送医院我就跳车。”

“你今天又吸了？”林墨看了他一眼，冷言嘲讽。

“你才吸了，混蛋亚洲佬！”

林墨不再理会他的张牙舞爪，两分钟后，警车回到地下车库。

“这是哪里。”朱利安眼睛警惕地东张西望。

“警察局。”林墨伸出手让他拉住自己：“先下车，去我车上，我先回去交班。”

不远处的灰白雪弗兰可能是朱利安这辈子见过最烂的车，他一瘸一拐的挪到副驾驶上坐下，浑身不舒服地扭来扭去。

“车钥匙给你。”林墨给他关上车门，又从窗户里递进钥匙，和一盒不知道从哪变出来的曲奇。

朱利安用两根手指捻起钥匙，没接曲奇，随后又露出那种顽皮而嚣张神色：“你不怕我开走？”

“这是警局的停车场，你要在条子眼皮子底下偷车就偷吧。”

说完林墨拿着曲奇盒转身离开了。

一个多小时后，林墨处理好交班的事务，回到了停车场。

他打开车门，副驾却空空如也，探身往后看，朱利安在后座睡得正香。

还真是一点不委屈自己。林墨无语，从驾驶座伸手推他：

“喂，起来了。送你回家或者去哪里？”

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现在正是少爷的睡眠时间，林墨推了半天，朱利安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不是嘴巴微微张开喘气，林墨都要怀疑他因为性格太恶劣被凶杀了。

但这人睡着的时候倒是比醒着的时候可爱太多，侧躺着的身体修长匀称，温和的晨光让浓密睫毛阴影落在脸颊，五官精致好似天使。

林墨没由来想到小时候的英文课本，这家伙的照片应该在下面写上“美国人”三个字，出现在课本的第一页。

他收回了视线，咽了口唾沫，发动汽车。

林墨住在法拉盛边缘一栋老公寓，和皇后区其他房子一样，普通又破旧——还没有电梯。

他先去药店买了一些外伤药，又把朱利安从后座捞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背上，一只手托住他的臀部，一只手锁车，嘴里还含着一包药，就这样狼狈地开始爬楼。

好在朱利安并不重，他家也并不高。没费多大劲，林墨顺利把少爷运进了自己便宜公寓，丢在了沙发上。

他刚要喝水喘口气，就听见任由他搬来搬去都毫无反应、睡得昏天暗的朱利安埋着头嘟囔了一句：

“Daddy, I need to pee.”

“什么？”林墨怀疑自己听错了。

沙发上的少年扭动了一下，又不说话了，片刻后手往下/探开始解自己的牛仔裤/扣。

林墨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一把拉起朱利安，近乎大力地拍了拍少年的脸。

朱利安痛得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下一秒直接被推进了厕所。

林墨关上了门，守在门口等听到冲水声才回到沙发上坐下。

朱利安的荒谬让林墨呼吸/粗重，脸也红得不像样，他喘了好几下依然没有好转；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从药包里拿出外伤药，脱了衣服开始给自己上药。

他扭着后背，给背胛骨涂上膏药，又给手肘的大面积擦伤淋上酒精，忍过了几波剧痛，朱利安还没有出来。

睡眠缺失和□□疼痛攻击着他脆弱的神经，林墨搓了把脸，无奈起身，去查看厕所里关着的小怪物。

“朱利安，你好了吗？”他敲了敲门。

没有回复。

林墨推开了门，只见少年闭着眼坐在马桶旁，头歪到一边，脱了鞋袜，脚肿得不像样。

而他手里还举着一根大麻。

林墨瞳孔一缩，一把夺下他指尖的东西，用手掐灭顶端燃烧的火苗，举到他跟前质问道：“你在我的房间抽这种东西？”

朱利安被他高声惊吓，猛地睁开眼，眼神却涣散着。

空气里弥漫着燃烧叶子的味道。

林墨瞬间血气上头，直接上手给了他一巴掌。

男人完全没有收力，这实打实的一巴掌下去，灰蓝色的眼睛总算恢复清澈。

朱利安缓缓抬手摸上自己的侧脸，感受到逐渐红肿发烫的皮肤，不可置信道：“......你打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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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