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道上落叶逐渐绝迹,京市进入寒冷萧条的冬季。林之南躲在长款羽绒服里,顶着呼呼的北风走向教学楼。
北方入冬后的早八课,简直构成对意志力的巨大考验。再一想到读不完的参考书目,还有即将迎来的考试周,林之南便觉得满头包。高三时老师总劝大家“拼最后一把”“等上了大学就解放了”,根本把人当傻子哄。
连着上完四节课,她饿得发晕,吃饭时的狠劲把周刻羽看呆了。
“之南,我可真羡慕你,吃得一点也不少,却这么瘦。”她叹了口气,“不像我,每顿只敢打一两饭,奶茶都戒了,就这样还胖了两斤,靠!”
林之南从食物中抬头,看了看她:“你又不胖,干嘛这么斤斤计较。”
“怎么不胖!”周刻羽掐了掐腰,“秋天合身的裤子现在都紧了,勒出一圈肥肉。”
“那是你裤子缩水了。”林之南头也不抬地说。
饭后,林之南被强行拉去爬楼梯。她一直有跑步的习惯,爬六层楼都不带喘,倒是周刻羽,累得背也弯了,抓着楼梯扶手吭哧吭哧喘气。
林之南停下来等待:“你的体能也太差了。要不下学期开始,周末跟我去清大打羽毛球吧,叫上孙恒宇和赵天龙,双打。”
“好主意……”周刻羽有气无力的,“到时候把我哥也叫上。”
“你哥还会打羽毛球啊?看不出来。”林之南状似随意地调侃,“我还以为他就喜欢喝喝茶、下下棋呢。”
周刻羽直起身子,中气也恢复少许:“你别看我哥平时看起来像个老干部,人家可是雕塑系,每天上课都是在健身,那肱二头肌老壮了!打羽毛球?小菜一碟啦。”
“是吗?”林之南还真来了兴致,“我没见过雕塑系上课,真要干体力活啊?”
“那当然。”周刻羽道,“什么和泥巴、搞电焊、拧铁丝都是轻松的,他们还要用那个什么角磨机切割石块,用一米长的电锯锯木头,比农民工还像农民工!”
林之南脑海中浮现周引商手持电锯、血肉横飞的画面,顿时忍俊不禁:“听起来真是不容易呢。”
“不然你以为雕塑系怎么都没几个人报呢?我哥他们专业,整个年级也就十几个学生,大家来之前都以为是来搞艺术的,没想到是来干苦力的,而且要学五年,太坑爹了!”
林之南好不容易止住笑,道:“有机会我真想亲眼见识一下。”
“这还不简单?”周刻羽大手一挥,“他学长开了个雕塑工作室,他经常去,回头我带你去看看。”
周刻羽恢复了体力,继续爬楼梯:“圣诞节你准备怎么过?”
林之南跟上:“以前就是同学之间互相送送礼物,或者一起去吃个自助餐什么的。”
“那你想不想参加Christmas party ?”周刻羽笑道,“美食美酒尽情享用,大家都要穿礼服裙和西装,圣诞树有三米多高的那种。”
林之南想象那幅画面,不免有些憧憬,随口道:“好隆重啊,是去什么豪华酒店吗?”
周刻羽噗嗤一笑:“是去我家啦!”
周刻羽的家在本地,每个月都要回家两三次,但她很少提到自己的家人,林之南也不问,两个没妈的孩子在这方面有着惊人的默契。
林之南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周刻羽接着说道:“我后妈,特别爱过圣诞节,每年都要在家里办party,所以我每年都要参加大人的圣诞派对,其实挺无聊的。要是有你陪我,肯定有意思多了。”
林之南想了想,问:“现场都是大人,没有同龄人和你玩吗?”
“有是有,但我觉得她们聊的那些东西很无聊。”周刻羽脚步又慢下来,“我哥不去,宋威哥呢,每次露个面就走……你去不去?”
“还是算了,我想抓紧时间复习。”林之南道,“其实你要是不想参加,可以说要准备考试啊。”
周刻羽摇摇头:“不好吧。也就耽误一个晚上,我要是不去露个面,显得对谁有多大意见似的……算了,不聊这个啦,圣诞节就这样吧。”
爬楼完毕,周刻羽去上厕所。林之南等了十分钟都不见她出来,发去微信:“掉坑里了?”
又过了五分钟,周刻羽终于出来了。她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眉目间阴云笼罩。
林之南觉得不对劲,问:“大姨妈来了?”
周刻羽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接下来连着好几天周刻羽都不对劲。吃饭的时候整个人像坐不住似的,屁股扭来扭去。上厕所也是拖拖拉拉,回来就跟去了半条命似的。
这天在食堂,林之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发问。
“你是不是……”她眨了眨眼,“得痔疮啦?”
周刻羽瞬间涨红了脸,惊慌失措地左看右看。林之南噗嗤一笑:“这有什么啊,不就是——”
接下来的话被周刻羽用手捂住。她急匆匆拉着林之南还了餐盘,在午间的教学楼找了个安静无人的角落,仿佛要谈什么国家机密。
“我最近上厕所会流血,还会痛……”周刻羽的脸红得像要滴血。
“那就是痔疮了。”林之南道,“在里面还是外面?”
周刻羽泫然欲泣,嗫嚅着说:“都有……”
“混合痔。”林之南连环发问,“不上厕所的时候呢?能感觉到屁股里的小疙瘩吗?我看你最近都坐不住,应该是有吧?”
周刻羽此刻的状态,简直让人担心她下一秒就要晕过去。林之南不厚道地笑出声,见她一脸委屈愤懑,又收拢笑容,安抚道:“别这么紧张。你没听过吗,十人九痔,这就是个常见病,没什么好羞耻的。”?
“真的?”周刻羽脸色缓和了些,“你得过吗?”
“那倒没有。”林之南道,“但我爸妈得过。我爸是用痔疮膏治好了,我妈情况比较严重,最后是做手术割掉了。”
周刻羽倒吸了口气:“做手术?割掉?”
“是啊。我妈的痔疮已经到了脱出的地步,属于三期还是四期,医生说别的方法都不管用,必须做手术割掉。”
周刻羽抖着嘴皮子,表情仿佛要哭出来。林之南接着说:“你的是不是也脱出了?能自己缩回去么?”
周刻羽嘴唇紧抿,脸蛋红得吓人,在林之南紧逼不舍的目光下,视死如归般点了头,又摇头。
林之南开始连环提问,周刻羽以点头或摇头作答。
“发现痔疮多久了?一年有吗?”点头。
“痔疮膏用过没?”点头。
“高锰酸钾坐浴呢?”点头。
“那没办法了。”林之南宣判,“去医院,该手术手术吧。”
当天林之南便监督她挂了三甲医院肛肠科的号,就诊那天又陪她去了。手术定在寒假第一天,因为林之南说早做早好,过个好年。
走出诊室,周刻羽手里攥着手术预约单,忸怩道:“要不还是不做了吧……”
“怕痛?”
“……嗯。”
“放心,全麻不痛的。”林之南捏了捏她的手,“我保证,一点感觉都没有。”
“可是……”周刻羽还是扭捏,脸蛋涨得通红,压低声音道,“到时候我脱了裤子,岂不是……都被医生看光了?”
林之南笑了出来,安慰道:“没什么好害羞的,在医生眼里不过就几坨肉而已,一年要看几百上千个呢!”
“你小声点!”周刻羽压着声警告。林之南连忙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之南,你一定要帮我保密,不准对任何人说!”周刻羽强调,“包括你室友,包括孙恒宇、赵天龙他们,也包括我哥。”
“为什么?”林之南憋着笑问。
“多丢人啊!”周刻羽涨红了脸,“而且是长在那里……总之你要保证不能告诉别人!”
林之南没忍住笑:“我跟他们说这个干嘛。”
周刻羽并不放心:“你保证。”
林之南叹了口气:“那我们拉勾上吊行不行?”
“可以。”
两人当下便各自伸出一只手,小指相扣拉勾,拇指相碰盖章。周刻羽还配了词:“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终于熬过考试周,寒假第一天,林之南陪着周刻羽来到医院。
医院已经为她分配好病床和护工,周刻羽换上手术服,等待接受麻醉。
见她脸色发青,浑身僵硬,林之南安抚:“就睡一觉的事。两眼一闭一睁,手术就做完啦。”
“你骗人。”周刻羽表情脆弱得像一张糯米纸,“我看网上说痔疮手术就是人间炼狱……”
林之南没辙,道:“那是说术后恢复过程比较艰难。但再难熬也就那一个礼拜,以后不就是一片坦途了么……”说着说着,猛然觉得自己好像高三班主任。
等周刻羽醒来,人已经回到病床上。麻醉药效过去后,属于她的“人间炼狱”才刚刚开始。
她在医院住了三天,每天醒着的时候除了在喊痛,就是在喊护工和林之南。林之南白天都在医院陪她,没被召唤的时候看书,被召唤了就放下书去看人。
周刻羽每天不仅要服药,还要温水坐浴、清洁伤口、更换敷料。手术部位容易渗血,她的病号服裤子成天都是带血的。
上大号是最重要也最艰难的工程:术后初期只能吃软食,大量喝水,严防便秘或大便干燥;大便的过程如同受刑,因为伤口会裂开,疼得人眼前发黑,有一回周刻羽真的疼晕过去;结束之后要冲洗干净,撅起屁股让护工帮忙涂药和更换敷料,她还嫌护工手重,又怕人家笑话,只要林之南在便让其代劳。
在医院住了三天后,林之南带着周刻羽和大包小包的装备住进酒店。
周刻羽为了防止事情败露,在五星级酒店开了个标间养病。据医嘱,前一周她都只能侧卧、趴卧或短时间站立,一周后才能尝试短暂坐下。因此,在酒店的大部分时间她都躺着,接受林之南的服侍。
“之南,我想喝水……”
“之南,帮我拿下充电宝好不好?”
“之南,是不是该换药啦?”
一开始,林之南掰开屁股给她上药,她还会脸红害臊。习惯了以后,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交流创口恢复情况。林之南干活细致、耐心,把小菊花呵护得很周到。
这天,周刻羽侧躺在床上玩消消乐,玩得眼睛累了,放下手机,看向窗边的人。
林之南坐在单人沙发上,正捧着一本书,安静地看。
自从万圣节派对后,经过她再三监督,林之南没再戴眼镜,乌黑柔亮的头发也不再扎成马尾,而是自然披散在肩头。冬日暖阳透过白纱,柔柔地将她的身子托举在光的怀抱里。周刻羽看着她娴静的侧颜,居然想到了“岁月静好”四个字。
“之南……”她忽然有感而发,“我在想,哪个男人能把你娶回家,真是有福气了。”
林之南微微一笑,放下书本,转头道:“应该说,哪个男人能被我看上,真是有福气了。”
“那是!”周刻羽嘻嘻笑道,“不知道会是哪个幸运儿呢?唉,要我是男的就好了,一定把你追到手!”
林之南噗嗤一笑:“就凭你个恋爱小菜鸡?”
周刻羽哼了声,嘟嘟囔囔地不知道说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道:“你准备哪天回家呀?”
“回家?”林之南摇摇头,“我没跟你说吗,我不回家,就在京市呆着。”
周刻羽很吃惊:“你不回家过年吗?”
林之南的眼神有片刻的黯然,垂眸道:“我爸妈都不在了,所以我在哪过年都一样。”
周刻羽更吃惊了。
“对不起啊……”她眼神无措,“我没想到你爸爸也……”
“没事。”林之南淡淡一笑。周刻羽忽然很好奇,硬着头皮问道:“你父母是出事故了还是?”
林之南默了默,道:“嗯,出了事故。不聊这个了,你想吃苹果吗?”
林之南给她削了个苹果,可这个苹果吃到嘴里是酸的,又酸又涩。
周刻羽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道:“那你要不要去我家过年?”
林之南摇头:“不要了,我会不自在。再说了,你不觉得一个人过年更舒服吗?我小时候其实没那么喜欢过年,要给亲戚拜年,说一堆废话,有时候还被要求表演节目,跟傻子一样。”
“对对!”周刻羽附和道,“而且过年还会有熊孩子,把我的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有一次还把我护照撕坏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刻羽伤口渐好,已经可以无痛坐上二十分钟。这天,她给家里打完电话,宣布:“之南,我明天要回家了。”
林之南放下书本:“好,那我明天也回学校了。”
“别回学校了。”周刻羽道,“寒假你就在这里住吧,我把房间续到开学前一天了。”
“那怎么行。”林之南推却。周刻羽却说道:“你就别跟我客气啦,不然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
林之南依然推辞,周刻羽又说:“过年学校食堂不开门,吃饭什么都不方便,而且也可能不安全,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吧。房费不用担心,我本来就是会员,而且住这么久是有折扣的。就这么说定了啊!”
就这样,林之南生平第一次在酒店过年,而且是第一次独自过年。
过去近二十年的人生当中,绝大多数春节她都是和父母一起度过,去年是和付胜一起,到今年只剩自己一人。从三口之家,到二人世界,再到独自过年,还真是越过越清静了。
腊月二十九,下了场大雪,她一个南方人在雪地里玩了半天,高高兴兴去赴孙恒宇的约。他最近在长清集团法务部实习,定了晚上的航班回家过年,走前约她吃午饭。
孙恒宇说,长清集团的经营行为很规范,涉及到法务纠纷的基本都是劳动仲裁或者正常的合同纠纷、专利纠纷,暂时没有找到能够伤及根本的漏洞。
“这很正常。”林之南道,“这么大一个集团,要是随随便便就能爆出个实习生都能接触到的**ug,那才是怪事。”
“嗯。”孙恒宇道,“不过我倒是听到一些八卦。”
原来,长清集团董事长徐长清是二婚,与现在的夫人尤蓁有个上幼儿园的儿子。尤蓁也在集团有股份,平日里最大的爱好是买买买,偶尔来公司转转,据同事们说这是在巡查领地,防止出现“狐狸精”。
“你可真厉害。”林之南揶揄他,“堂堂大律师,听墙角的本事一流。”
临别前,孙恒宇送给她一对珍珠耳环。林之南也是有备而来,拿出一条酒红色羊绒围巾。挑围巾时她还挑了一条女款,寄给了已经回到岫水的余清露。
“这个颜色很挑人,但你皮肤白,气质也干净,戴上应该很不错。”林之南把围巾递给他。孙恒宇当场戴上,林之南夸他几句,把他脸都夸红了。
送走孙恒宇,傍晚又迎来周刻羽。她拎来两大包零食水果,酒店的冰箱都不够用,还带了几张福字和窗花。
林之南也给她准备了新年礼物,是条红色的围脖一体针织帽,店员说这是法式乡村风格的,她也就信了。
“好萌呀!”周刻羽在镜子前照来照去,“像小红帽!”
“那我就是狼外婆!嗷呜……”林之南张牙舞抓地扑过去,把周刻羽逗得咯咯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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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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