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个年，周刻羽又胖了两斤。开学以后，她每天都拉着林之南去操场快走，中午一次，晚上再来一次。

气温已经回升不少，两人都脱下了羽绒服，周刻羽穿一件米色羊绒大衣，林之南穿着高领毛衣和薄棉袄。走着走着都觉得热，把外套脱了拿在手上。

“你现在还不能做剧烈运动吧？”林之南道，“不然周末我们可以去清大找孙恒宇他们打羽毛球了。”

“可以去呀！”周刻羽道，“我就简单活动一下，主要你们玩就好。”

“好，那我去约他们。”林之南问，“你要叫上你哥吗？”

“我哥最近可能不行哦。他脑袋一头包，可郁闷了。”

林之南提了口气：“怎么了？”

周刻羽叹了口气：“之前给他打扫卫生的阿姨退休了，最近找了好几个过来试都不行，搞得我哥都自己上手收拾了。可他千金大少爷哪是那块料啊，干了一回就撂挑子，现在家里乱糟糟的。”

“他那也不难收拾吧，怎么就没有阿姨能干好呢？”

“还不是因为他挑么。哼，还说我自理能力差，我看他才是真的差，还难伺候……”周刻羽喋喋不休，“他要求人家保持安静，不许多嘴问这问那。对待他满屋子的宝贝，还得一样一样按要求打扫，一堆条条框框，谁能伺候好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之南将这话放在了心上。

隔了一周，吃饭时她对周刻羽说：“这个学期我不能总跟你出来玩了。”

“怎么呢？”周刻羽放下筷子，一脸关切。

林之南道：“我要开始勤工俭学，每周末还有周中，都要抽时间去打工。”

“啊？”周刻羽愣了会儿，“生活费不够吗？还是学费？我可以借给你，等你大学毕业再慢慢还就是了。”

林之南惊讶极了。她知道周刻羽家里有钱，也知道周刻羽大方，可没想到这人居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要借钱给她。

“不行哦。”她笑道，“你没听说过吗，好朋友之间有三大禁忌：一是不要借钱，二是不要合伙创业，三是不要和对方伴侣走得太近，否则很容易连朋友都做不成。”

“这是哪来的说法，还一套一套的。”周刻羽笑道，“别人我可未必借，但你不一样。我相信你不是欠钱不还的人，要实在觉得过意不去，我给你算利息呗。”

林之南还是摇头：“我还是打工吧，看看有什么工作离学校近，又不那么占用时间的。去饮品店摇奶茶肯定不行，投入产出比太低。或许可以干个家教？或者找家公司实习？我脑子还行，体力活也能干，以前我爸妈工作特别忙，家里的活都是我干的，还经常去店里帮忙，总不至于找不到合适的兼职吧。”

周刻羽认真听她说完一大番话，忽然眼睛一亮。

“你不介意干体力活吗？”

林之南心口一紧，强作镇定道：“有什么好介意的，从小干到大，早习惯了。”

周刻羽凝眸注视她，试探着说：“我哥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钟点工，你要是不介意，要不要试试呢？酬劳还可以，只不过说出去可能不太好听就是了……毕竟是个正经大学生，干家政也是委屈你了。”

“我倒不觉得委屈。”林之南道，“不过我不能天天去报道，只能周末去，周中再去个一两次。而且我做饭不好吃，可能不太合适吧？”

“不会啊！”周刻羽道，“我哥不喜欢家里有别人，原先的阿姨也不是天天都去的，一周也就去个三四次吧。至于做饭更是不需要的，我哥嘴刁得很，都在外面吃。”

林之南凝眉思索一番，再次推拒：“还是算了吧，你哥肯定信不过我。我看起来不是很擅长干家务的样子，之前他还对我有误会，肯定觉得我这人不靠谱。”

“哎呀你先别想那么多！”周刻羽伸手按住她肩膀，“擅不擅长的，试了不就知道了？你放心，我去跟他说，至少给你个试用机会嘛。”

林之南踌躇，周刻羽继续劝说道：“我越想越觉得这工作还蛮适合你。你看，离学校近，时间也灵活，每次去几个钟头就差不多干完了，工资还比在外面打工高……”她越说越眉飞色舞，“最好的是，我可以跟你一起呀！我在房间放个投影仪，你干完活我们就一起看电影，怎么样？”

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林之南露出笑容：“被你说得好心动啊，感觉这是世上最好的兼职了。”

也不知周刻羽具体是如何说服她哥的，总之就在这个周末，林之南以试用期家政的身份，第二次踏进了周引商的家门。

周刻羽和她一起来的，全程陪在身边，听扑克脸的兄长讲了一堆注意事项，听到头痛。林之南拿着纸笔，刷刷记了满满几页纸，比如：

床单被罩每周换洗一次；衣服要区分干洗和机洗，需要送去干洗店的叠好装在布袋里，能机洗的放在白色脏衣篓，浅色和深色分开洗涤（内衣不用，自己洗）；浴室玻璃要用白醋、洗洁精兑水擦拭，去除水渍；皮质家具用特制的清洁剂，搭配柔软干毛巾擦拭，清洁完毕后再用专用护理乳进行保养；实木家具用羊毛刷除尘，去污则用1:10白醋水擦拭；挂画最简单，用鸡毛掸子就行；铸铜雕塑要用干的软棉布擦拭，切忌沾水；玉雕用软布蘸肥皂水轻轻擦拭，然后用清水擦一遍，再用毛巾擦干……幸好这些家具和雕塑并非每次都要清洁一遍，否则别说几个钟头了，只怕给她一天时间都干不完。

“还有问题么？”周引商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仿佛人类的完美皮囊里住着个机器人。

“有。”林之南举手，“工资多少？”

“按照一周三次、一月十二次，五千，月结。”

林之南想了想，合下来四百一次，这待遇确实优厚。正要点头，周刻羽在一旁道：“你这些东西打扫起来这么麻烦，怎么才给这么点啊？加一千呗。”

林之南差点没憋住笑，心想这胳膊肘外拐得也太明显了。周引商显然也有相似的想法，看向亲妹妹的眼神十分微妙。

周刻羽嘴角上扬，眼睛睁得大大的与兄长对视。

片刻后，他败下阵来，淡淡地说了声好。

“耶！”周刻羽高兴得摇头晃脑，一蹦一跳地去折腾她新买的投影仪。周引商撂下句“有不懂的再问我”，把自己关进书房。

林之南套上围裙，首先把基础的清洁工作干了一遍，无非是吸尘、擦灰、换垃圾袋之类，做完这些已经对房屋格局了如指掌。

这是套两百来平的四居室，南北向。从玄关进来，是一个六十多平的客餐厅，朝南的一面有个大阳台，另一面是厨房和一个北向的小阳台。

餐桌边有条过道，通往四个房间和两个卫生间。北面有两个房间，一个留给了周刻羽，带衣帽间；剩下一间则放些杂物。南面也有两个房间，其中较小的被当作书房；较大的是主卧，带衣帽间和卫生间，还有个露天的小阳台，是周引商在住。

周引商的卧室和他人一样，简单说就是没多少活人气。屋子充斥各色家具、灯具，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物件，一切整整齐齐又冷冷清清。窗帘是深蓝色的，床单被罩是蓝灰色格纹的，透着股性冷淡的调调，躺在上面的人大概从来不会做手工吧。

床边有个木质床头柜，上面摆着一盏中古台灯、一支笔、一管护手霜，还有三本书：形体解剖书，家居杂志，以及一本超厚的《Atlas of Furniture Design》——家具设计图集？看来这人不仅是热衷于收藏家具，似乎还在钻研家具设计。

林之南抬头扫视一圈，确认没有摄像头，拉开床头柜看了看——消毒湿巾、充电宝、人工泪液、水性笔，没了。

她在床边蹲下，伸手覆上棉质床单。

指腹下的触感如同一层皮肤，柔软细腻，但不会过分顺滑。她闻到淡淡香气，不像香水味，而像是混合了多种洗护用品的气味，带来清爽洁净的联想。

那么……他会裸/睡吗？喜欢仰睡、侧睡还是趴着睡？从来没有过性/生活的人，晚上会做那种梦吗？

“之南？你在哪里啊？”门外传来呼唤声。林之南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走到门口：“怎么了？”

“还没弄完吗？”周刻羽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休息一会儿再干呗。”

“等下，我把床单被罩拆下来洗。”林之南掉头走回床边，心脏仍在扑通乱跳，用一句揶揄掩饰慌乱：“你不是减肥吗？”

周刻羽“呃”了声：“三分糖的……”

林之南把床单被罩塞进洗衣机，然后把吸管塞嘴里，边喝边想这工作真不错：待遇好，活也不难，还有人投喂奶茶。

“投影已经搞定，片子也选好了，就等你啦！”周刻羽往沙发上一摊，“你还要多久啊？”

“要不你先睡会儿？”林之南道，“我这边估计最起码还有三到四个小时。”

“啊？这么久吗？”大小姐语气惊讶，“那岂不是干完就要吃晚饭啦？”

“嗯，主要是有些家具和雕塑看着有点脏了，需要清洁一下。”林之南再次劝说，“你先不用管我了，去睡觉或者去看电影吧。”

“好吧……”大小姐悻悻然爬起来，“那我去睡会儿，等你结束了叫我啊。”

林之南喝了半杯奶茶，接下来战场转移到厨房。

这里显然很少被使用，连调料都没有，清理起来不怎么费工夫。她打开冰箱，里面只有牛奶、鸡蛋、苏打水和几个苹果——果然是仙男，活得跟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她很快搞定了厨房、卫生间和洗衣房，接下来便是最大的工程：清洁家具和雕塑。

毕竟是第一次□□，还是试用期，林之南不敢怠慢，一板一眼地按照小本本上记的条条框框，分门别类，一件一件认真清洁。

做完这一切，天都黑了。再一看时间，居然整整干了五个小时，脖子都酸了。

这五个小时里，周引商除了出来上过一次厕所，顺便倒了一壶水，其余时间都窝在书房——果然是个宅男，坐得住。

但天天这么久坐，前/列腺会不会不太好？

咚、咚，林之南敲了敲门：“周引商学长，卫生已经打扫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书房。你要出来检查一下吗？”

不多时，房门打开，面无表情的男人走出。

“书房今天不用打扫。”说完顺手把门关上，阻挡了林之南窥探的目光。

他在客厅和各个房间晃悠一圈，停在她面前：“合格。辛苦了。”

林之南眼睛一亮：“所以我通过试用了对吗？”

周引商点头，轻“嗯”了声。

“太好了！”林之南冲他露出笑靥。她知道自己嘴角咧到什么弧度是最好看、最有感染力的。

然而，周引商却丝毫不为所动，眼神和看一根木头没什么区别：“只是这一次通过了，今后如果你达不到要求，我随时可以终止合作。”

“我有信心，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嗯，你可以走了。”周引商说完便转身要走，林之南连忙说道：“我加你微信吧！”

周引商没吱声，林之南摆出难以拒绝的理由：“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在微信上沟通，要是我有事需要请假或者晚来，我也会向你报备的。”

就这样，林之南加上了周引商的好友，高兴得嘴角压不下来，去周刻羽卧室叫她起床的时候，声音都是雀跃的。

晚饭是三人一起吃的。周刻羽说帮助哥哥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让他请吃大餐，于是林之南跟着沾光，吃到了人生中第二贵的晚餐：人均八百的海鲜火锅。

饭桌上，林之南主动挑起话题：“我看学长家里收藏了很多家具，是有这方面爱好吗？”

周引商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周刻羽替他补充：“我哥很喜欢家具设计，去年四月还飞到意大利去看米兰家具展呢！说到这个……”

她把脸转向正优雅进食的兄长：“今年还去吗？要是能请到假，我也想一起去看看，顺便再去趟威尼斯。”

周引商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食物，道：“还不确定。”

“那什么时候能确定啊？”周刻羽比他还积极，“要提前办签证、请假，最晚最晚三月底得定了吧？”

“嗯，等我确定了告诉你。”

林之南听着兄妹俩的谈话，仿佛出国和去邻市转一圈没什么分别，丝毫不必考虑经济问题。说不羡慕是假的，她想到自己和余清露的约定，去巴黎、非洲、北极，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成行。

随后的日子，林之南每周二、四、六过去给周引商打扫卫生。明明周四下午四点后没有课，她也拿到了电子锁密码，但为了能凑上他的时间、与他见上一面，硬是等到五六点才过去，干到晚上九十点离开。

如此过去一周，她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

周引商的冷淡远超所料。她没想到，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居然可以比陌生人还要生疏。一周下来，周引商对她说过的话仅限于“嗯”“这里不用打扫”“谢谢”“辛苦了”“你可以走了”……再这么下去，她给他当一辈子保姆也没用啊！

于是，她决定给自己加戏。

除了照规矩干活，林之南开始自作主张，给周引商的冰箱补充食物。主要是应季水果，比如橙子、桑葚，还有死贵死贵的枇杷，半斤就要二十几块，她自己都舍不得吃。

一开始周引商没有动那些水果，也没有任何表示。林之南意识到，这块木疙瘩没准以为她在蹭他家冰箱也说不定，于是在冰箱门上贴了便签纸：“请你吃水果；）”

然后，她就收到了他在微信上的转账——这家伙一声不吭，出手就是二百！

“太多了……”她在微信上说，“我不能占你便宜，以后我拍下小票，你按照实际发生金额转账，行不？”

如此一来，两人在微信上的互动变得频繁。

可问题是——

她发小票、他打钱，她好像个代购啊！

长这么大，林之南从没这样伺候过谁，也没有像这样费尽心思琢磨别人的一举一动。偶尔自尊心冒出头，觉得自己有够卑微——他不过就是个长得帅一点的雄性罢了，何至于让她这样做小伏低？

但转念一想，又总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

没有付出就没有收获，就像打游戏一样，想要获得通关升级的乐趣，不就得付出时间心血甚至要氪金么？

再说了，那些富婆养小白脸，或者去夜店找鸭子，不得大把大把地砸钱？而她不仅能近距离欣赏高岭之花，还能从他身上赚到钱，简直不要太爽！

更何况，她还可以借着工作便利，挖掘隐藏福利。比如，偷偷拍下他用的洗发水、沐浴露、牙膏，给自己买同款。

可bug在于，他用的东西都好贵，光一支牙膏就要六十，洗发水三百！一件两件的还好，长此以往对她的钱包是巨大的伤害。

于是，在周引商的洗发水快要见底的时候，林之南主动说要帮忙采购，问他有没有指定的品牌和型号。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她便在自己能够承受的价格以内，买了一款喜欢的香型。

就这样，她和他用上了同款的洗发水，有了相同的气味。

林之南为此窃喜不已，祈祷周引商不要发现她的狼子野心，又隐隐期盼他看出什么端倪，好激发出一点暧昧的小火花。

遗憾的是，那块木头完全没有反应，根本就没察觉到嘛……林之南叹气。

冬去春来，小区里的杏花、早樱、桃花、梨花次第开放，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人心都是肉长的，高频的相处，加上林之南尽心尽力为他服务，不光给他清洁屋子还讨好她的胃，周引商对的她态度亲和不少。

具体表现在：她深夜离开时，他会提出让她打车，车费报销；别人送的点心和特产，他会让她带些回去；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的话比以前多了。

还有，当她趁他空闲的时候，分享学校的趣闻、网上看到的奇葩事，他会听完，偶尔还会回应一句。当她问：这把椅子叫什么？怎么形容这种设计风格？为什么要设计成这样？他也会用简短的语言给出精辟的解答。

一切似乎都在向她预想的方向发展。直到那天，她打碎了一个盘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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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