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打破

周六,周引商的住处久违地来了客人。

宋威已经有三个月没来过,一进来便感觉有那么一点儿不一样,具体哪儿又说不上来。

他把两个食盒放餐桌上,取出饭菜。

这些年他一共就两大业余爱好:露营和做饭。妙的是两者经常能合二为一:在大自然中做饭。今天,他花了足足两个钟头,做了一道葱烧海参,一道糖醋排骨,一道五指毛桃炖鸡汤,又从日料店打包了份寿司拼盘。

吃完饭,宋威正要收拾,周引商说放着就行,等下家政要来。

“新阿姨用着还好?”宋威问。

上个月他给周引商推过一个,在他公司打扫卫生的阿姨,他觉得靠谱才推过来,没想到人家居然没看上,理由是“话太多”。后来又推了一个朋友用过的年轻家政,试用了一次又被退货,气得他再也懒得插手了。

“还行。”周引商说完,起身去了厕所。

宋威也起身,穿过挤挤挨挨的物件,从客厅走到阳台,如同从森林到了滩涂,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宽几米、高一米多的大横窗,正对着小区花园,春色尽收眼底。由于阳光直射不利于家具保养,所以阳台尽管面积不小,却仅摆放了一桌一椅一灯。窗边有盆快要捅到天花板的橡皮树,是前年他送过来的;另有一盆周引商自己买的、近一人高的仙人掌,两者共同的特点是好养。

宋威将目光投向阳台上唯一的一把椅子。

周引商这人物欲不高,对家具的执念却强烈到堪称囤积癖的地步。但他很挑,轻易入不了眼。能被他收藏的,要么是能够载入家具史的经典之作,要么是大胆突破的新锐设计师先锋作品。这把造型别致的竖琴椅,便是上世纪丹麦家具设计的代表作之一。

椅子的主体是两根交错的黑色曲木,组成优雅而富有张力的三腿框架。底座中央位置微微凹陷,后端则斜斜向上,延伸出椅背,形如脊柱,又似高高竖起的桅杆。使其得名的是由麻绳编织而成的靠背与坐面:一整根黄麻绳,巧妙地在椅背与三条椅腿之间反复勾连,如射线般绷出三角形的坐面与靠背,形似竖琴,也如张开的三角船帆。

宋威每每上门,总忍不住端详这件艺术品。它大胆而精确,浪漫又严谨,是艺术与秩序的完美结合。市面上有无数仿品,而周引商收藏的这把自然是原版,购入价近二十万人民币。

右转,他打开阳台尽头的储物柜,从里头取出个四四方方的茶台,放到桌上。返回餐厅,从餐边柜里找出整套功夫茶具和茶叶——都是他之前拿来的,保持原样没被人动过。接着,他从客厅搬来一把原木色的汉斯圈椅。这同样是丹麦设计师的作品,也同样采用了绳索编织的工艺,但坐感更为舒适。

忙完这一通,他终于坐下来,冲好友招了招手:“来喝!”也不知谁才是屋主。

两个人,一壶茶。窗外春光灿烂,树影婆娑,屋内茶香袅袅,好不惬意。

直到宋威说了句扫兴的话:“米兰家具展真不去了?”

周引商眉头皱起,放下手里的品茗杯,闷闷地说:“教授不放人。”

“这老头有病吧!”宋威摇摇头,“行吧,那回头我给你多拍点儿照片和视频。”

周引商沉默,紧绷的唇线表明他此刻心情不佳。宋威正想宽慰两句,忽然门铃响起。周引商放下茶杯,起身去开门。

很快,宋威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宋威哥?”林之南与他同样惊讶。

宋威走上前,看了看周引商,又看了看林之南:“你俩这是……”

没等周引商开口,林之南主动解释:“我是过来打扫卫生的。”

宋威更惊讶了:“你就是家政?”

“是啊。”面前的小姑娘绽出青春洋溢又坦率的笑容,“我干一个月啦,每个礼拜上门三次。”

“厉害啊。”宋威心不在焉地说。

林之南道:“你们忙,我去干活了,需要我做什么随时叫我就行。”随即乖巧地点了点头,走了。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宋威把周引商拽到阳台。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内心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故作淡定道:“找个小姑娘当家政,你怎么想的?”

“她不是小姑娘。”周引商一本正经地说,“只比我小两岁而已。”

“那也是小姑娘。最起码,市面上的家政阿姨就没这个年纪的。”

周引商没说话,一屁股坐下了。宋威正要跟着坐下,忽然改了主意,折身向厨房去。

他自认不是八卦的人,可周引商找个清秀可人的小姑娘上门干家政这事,实在是太令人好奇了,他忍不住要探个究竟。周引商这头撬不开口,那就从另一头下手。

这会儿林之南正穿着围裙,清洗他带来的食盒。哗哗水流下,小姑娘细白的双手就这么在油污间打转。

宋威酝酿了会儿,问:“你怎么想起干家政了?”

林之南偏头看他一眼,手上没停:“我要勤工俭学,刻羽给我推荐了这份工作。挺好的,离学校近,轻松,待遇也很好。”

“哦……”宋威靠近了一点点,闻到一股清新的茉莉花香,“那你挺难得的。大学生嘛,没几个愿意干脏活累活的。”

“这有什么。”小姑娘一脸率真,“我爸妈以前开饭店,比这个脏累多了。而且我只是过渡一下,毕业以后还是要去找工作的。”

宋威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欣赏,想到自己是来套话的,又问:“引商没为难你吧?”

“为难我?没有啊。”林之南关了水笼头,两手抓起食盒往外倒水,“周引商学长对我挺好的,能碰到这样的老板,是我的幸运。”

宋威想问得更直接,但实在开不了口,怕显得猥琐。正踌躇之际,林之南道:“你要吃水果吗?我给你们切一点。”

“好啊。”宋威看着她打开冰箱。

冰箱里头有好几样水果,而且除了周引商常喝的牛奶、苏打水之外,还多了好几款饮料,甚至有酸奶和蛋糕。这就代表:要么这个小姑娘和雇主共用冰箱,要么她在插手他的饮食习惯,而这两样都代表——

两人关系不一般!

他为自己的明察秋毫激动不已。林之南在他眼皮子底下麻溜地切了一盘橙子和一盘菠萝丁。橙子切成一瓣一瓣,在白色浮雕盘子上摆出太阳花形状;菠萝丁则用漂亮的锤纹玻璃碗装着,插上几支装饰了彩色桃心的水果签。

这……有家政会对雇主做这些?宋威感到心脏咚咚乱跳,从前和女孩约会都没跳这么厉害过。

他跟在林之南身后回到客厅,看她把果盘放在一张轻巧的小边几上,整个搬到阳台,又拿来垃圾桶和湿巾才离开。

宋威实在不想表现得太过八卦,可这张死嘴怎么也合不拢。周引商被他的怪模怪样吸引了注意力,疑惑地问:“你在笑什么?”

“坦白从宽啊……”宋威眯眼看他,压低声音道,“你俩真没什么?”

周引商愣了会儿:“你在说什么?”

“你看这个,还有那个。”宋威用手指了指插着小心心的果盘,然后调转方向,指向客厅角落的一束雏菊——这便是他进门时感到不对劲的根源了。

“又是鲜花又是爱心,你冰箱里还多了好些从前不吃的东西,这是普通家政该干的?”

周引商蹙眉,眼中浮现近似于羞恼的神色:“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宋威捻起一块橙子,笑道,“你俩连洗发水都是同一个味儿,还我胡说八道?”他越说越觉得好笑,“好你个周引商,瞒别人也就算了,连我都瞒?”

此刻周引商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而且是宋威从未曾见过的,恨不得拿手机录下来。然而这种精彩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周引商很快恢复不动如山的模样。

“你误会了。”他冷声道。

看好友一派严肃模样,再一想到他的确不是撒谎不脸红的性格,宋威顿时有所动摇。

也是,周引商这座万年冰山,这辈子也就过家家般谈过一次,还栽了个大跟头,确实不太可能被刚认识没多久的小姑娘给拿下了。

吸尘器噪音响起,宋威起身换了泡茶叶。

两人默默喝了一阵,等到噪音转移到最远端的房间,变得模糊,他再一次确认:“你俩真没什么?”

“是你想多了。”周引商不耐烦地扯动嘴角,“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至此,宋威差不多认定是自己闹了个乌龙,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事情没那么单纯。他想了想,说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他放下杯子,笃定地说:“小姑娘暗恋你。”

周引商吸了口气,再一次被他勾起了火:“能不能别再这样不着调了?你要实在闲得慌,出门左转,跟公园那群大爷遛鸟去。”

“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宋威道,“小姑娘要不是暗恋你,哪来这么多小心思?”他想起林之南单纯无害又殷殷切切的样子,心里居然隐隐替她不值,“你要是对人家没意思,可得注意分寸,别给人无谓的希望,伤了人家小姑娘的心。”

没想到他一番苦口婆心,换来的却是好友的不领情。周引商真翻了脸,指着门口说:“我看你今天是魔怔了。那就散了吧,等你病好了再见。”

“嘿,我就提醒你两句,怎么还不乐意听了?”宋威道,“你想想,人家一个女大学生,为了你甘愿上门当保姆,这份心意,这份决心,可不是一般小姑娘能做到的,宋念当年追你也做不到这个程度啊。要换别人也就算了,可她是小羽的好闺蜜,把关系搞砸了小羽也不好做。再说了,你俩这种状态说出去也容易让人误会,任谁都以为你们有点儿什么,对你对她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周引商陷入深思,眉头皱得紧紧的,想来是把他刚才的话听进去了。宋威稍宽了心,再接再厉:“我最后说一句啊,你要实在对人没意思,就别让人在你这儿干了,赶紧拉开距离,你好我好大家好。”

周引商没再反驳,视线转向窗外,默默喝着茶。宋威也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林之南忙忙碌碌,这会儿转移到客厅,开始擦拭家具。宋威啃完最后一瓣橙子,重新起了个话题。

“老爷子生日快了吧?哪天你过去,叫上我一块儿。”

“嗯。”周引商依然散发着低气压,声音闷闷的。

宋威有些心虚,总疑心林之南听到了什么,转头试探道:“小之南,水果还有吗?”

“有的。”林之南放下抹布走过来,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白瓷盘,“想要再来点橙子吗?还是其它的?”

宋威看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放了心,笑道:“还是橙子吧,谢谢。”

“好。”林之南弯腰拿起盘子,“我再去切一盘来,稍等一下。”

话音刚落,“啊”的一声,女孩的身子在眼前倾倒。说时迟那时快,宋威起身抓住她的肩膀,紧接着便听到“砰”一声,水泥灰地面炸开白色。

林之南小脸煞白,惊魂未定。宋威连忙安抚:“没事了啊。”

他松了手,弯腰将刚才绊到她的垃圾桶扶起来:“小心,别踩到碎片。”

“谢谢宋威哥。”林之南长出了一口气,转头望向周引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板着脸,注视着地上的白色碎片。

“对不起……”林之南惴惴地说,“我会找个一样的补上,不行就从我工资里扣,可以吗?”

看了看努力承担责任的林之南,又看了看浑身散发低气压的周引商,宋威感到心脏都提起来了。

正准备当和事佬,却听到周引商说:“以后你不用过来了。”

宋威顿时目瞪口呆。

林之南也惊呆了,苍白着脸愣了好一会儿,道:“是因为我……打碎了盘子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这个盘子,对你是不是很重要?”

“不是。”周引商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是想找个成熟稳重的阿姨。”

这一刻,林之南嘴唇嗫嚅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宋威在心里骂了周引商一遍,又骂自己一遍。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建议居然这么快就被采纳并执行到位,而且还不挑时机场合,处理得如此令人难堪。

恰在此时,开门声响。三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

片刻后,周刻羽趿着拖鞋走过来。

“宋威哥?”她又惊又喜,转眼看到林之南的红眼眶,又看到地上的碎片,嘴角笑容褪去,讷讷道:“怎么了?”

宋威一时尬住,周引商更是不发一言,空气中只有诡异的沉默。

“没什么。”林之南抹了抹眼泪,“我不小心打碎了盘子。”说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片。

“停!”周刻羽快步上前,弯腰捉住她手腕,“戴上手套再捡啊,别割伤了!”

“用扫帚!扫帚在哪儿呢?”宋威说。

“别捡了。”周引商的声音,“你走吧。”

宋威和周刻羽都愣住了。周刻羽感应到什么,抬头问:“走哪去?”

周引商不说话,宋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作为外人的自己这会儿说什么都不妥当,急得额头出了汗。

林之南缓缓站直了身子,噙着眼泪对周引商鞠了一躬:“这段时间打扰了,我走了。”

说完便摘了围裙,单薄的身子转了个弯,向门口而去。

周刻羽抬脚正要去追,周引商道:“站住,我有话跟你说。”

“改天再说!”周刻羽拔腿便走,被宋威拉住。

“听你哥的。”宋威道,“你们聊,我去看看她。”

关门声响,室内只剩兄妹两个。周刻羽迷惑地看向兄长:“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周引商低头,注视着地上的碎片,面色沉郁。

“我不想再雇佣林之南了。”

“啊?”周刻羽不敢置信,“为什么啊?就因为……她打碎了一个盘子?”

“不是。”

“那是什么啊?”

“你不要问了,总之——”

“不行!”周刻羽来了脾气,抓住他的衣袖,“她不是干得挺好的吗?那天你不还夸她工作认真,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面对她的诘问,周引商咬着腮帮子,半晌后才道:“她心思不纯。”

周刻羽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什么叫心思不纯?哥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别绕来绕去!”

“就是……”周引商闭了闭眼,道,“宋威说她,暗恋我。”

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兄妹俩一个神色僵硬,另一个一脸懵逼。

等到脑袋瓜子终于从宕机中恢复,周刻羽松了手,讪笑着推了他一把:“来来,我听听,宋威哥从哪里看出来之南暗恋你了?”

“我不想说。”周引商把脸别开,“总之她小心思太多,超出了家政对雇主的界限。”

周刻羽琢磨了好一会儿,隐约搞懂他的言外之意。她不禁觉得可笑,生平第一次,对这位优秀的兄长产生了“自恋”的评价。

再开口时,忍不住带上了嘲讽的口气:“你的意思是,之南工作太认真,对你太好,这是过分了,越界了是吧?”

周引商不语,周刻羽便当他默认了。她冷哼一声,道:“虽然你是很受欢迎,可也不代表每个女孩子都要喜欢你呀!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是因为感激你,所以努力把活干到最好。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报你,这和情情爱爱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不需要多余的回报,毫无必要。”周引商道,“我只是想找个家政,干好份内的事。”

“可她已经干得很好了呀!”周刻羽毫不留情地驳斥,“根本就是你想太多,疑神疑鬼,把人家一番好意曲解成别有用心——你这叫自恋!”

最后两个字显然刺激到对方,周引商猛地扭头瞪视她,惊讶当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恼怒。

周刻羽只觉得解恨,哼了声,一屁股坐到竖琴椅上。

她用食指勾着麻绳,懒散地说:“我早就确认过了,你根本不是之南喜欢的类型,她对你半点也没有男女方面的意思。所以,拜托你收收心,客观公正地看待她,不要再疑神疑鬼了,OK ?”

周引商沉默了。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我不想为这种事吵架。”他冷淡地说,“我是雇主,有权决定家政的去留。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说了。”

“不行!”周刻羽猛地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你不准开了她!”

她的兄长终于失去耐心。他把头转过来,眼中压抑的火星子若隐若现。印象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冲她发火了。

他咬了咬牙:“你到底想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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